第141章 寸心如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過立在廊下,站了片刻,終是邁步跟了出去。

  正廳里,客人已落了座。郭靖陪著那班英雄豪傑坐了一桌,黃蓉帶著幾位女眷與小輩坐了另一桌。

  郭芙端著最後一碟冷盤從廚房過來,擱在桌上,便挨著黃蓉身側坐下了。

  楊過的目光越過滿桌杯盞,落在她臉上。她垂著眼,替黃蓉布菜,又替郭襄夾了一塊炙鴨,面上掛著得體的淺笑,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他與她這般熟識,如何瞧不出這笑是假的,笑意勉強浮在唇邊,根本未到眼底。

  他想開口喚她,可滿桌都是人,他什麼也不能說。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楊過夾了幾箸菜,卻嘗不出半分滋味,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對面飄去。郭芙卻始終不曾看他一眼,仿佛他那一側的座椅是空的,他整個人是透明的。

  席間眾人舉杯敬酒,楊過強打精神應酬了幾句。

  餘光瞥見郭芙放下碗箸,起身出了正廳,他當即擱下酒杯想要跟出去,卻被武三通一把拉住,扯著他說了好一陣閒話。等他好不容易脫身出來,廊下早已沒了她的蹤影。

  他在府里轉了將近一個時辰,帳房、庫房、後院、洗衣房,一處一處地尋過去,連馬廄旁的耳房都探頭瞧了瞧。問了幾個丫鬟,有的說沒瞧見,有的說方才還在,指了個方向,等他急急趕過去,人又不見了。

  她像是在刻意躲他。楊過站在迴廊拐角處,攥了攥拳,又緩緩鬆開。他怎麼也想不通,今早出門時還好好的,昨夜兩人甚至那般親密,怎地一夜之間,她便像換了個人?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午後,客人散了多半。楊過總算在書房門口望見了郭芙,她正陪著黃蓉與幾位女眷說話,幾個人圍坐在窗下喝茶,笑語盈盈。

  他不好貿然闖進去,便站在院中那株海棠樹下等著。冬日裡海棠早謝了,光禿禿的枝丫投下稀疏的影子,落在他肩頭。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女眷們方才散了。郭芙送客出來,身邊跟著春桃、春杏兩個丫鬟。她一眼便望見了海棠樹下的楊過,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帘,領著丫鬟轉身便往庫房方向走了。

  「芙妹——」楊過追了兩步。

  郭芙沒有回頭,只加快了腳步,裙角在廊下輕輕一旋,便拐過了月門。那道淺緋色的身影一閃而逝,快得像是怕被人瞧見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楊過立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只覺胸口堵著一團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晚飯時,楊過依舊只能遠遠地望著她。

  她那番刻意疏遠的模樣,莫說是他,只怕旁人也看出幾分端倪了,仿佛她要在滿堂賓客面前宣告,她郭芙與楊過半點關係也沒有。不止沒有,她連看他一眼都不屑,仿佛他是一團空氣,一個多餘的人。

  她怎能這般涼薄。

  明明昨夜還曾卿卿我我,她也點頭應了他,還收了他的定情信物。怎地一夜過後,便將他棄如敝履?楊過端起酒杯,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辛辣,燒得喉嚨發燙,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焦躁的鬱火。

  席散時,天已擦黑了。廊下的燈籠剛剛點亮,橘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小片暖意。楊過見郭芙起身,與黃蓉低語了幾句,便帶著丫鬟往後院走去。

  他跟了上去。

  走到她院門外,郭芙進去了,丫鬟春桃卻沒有跟進去,而是轉身立在門口。

  她見楊過走來,福了福身,面上帶著幾分歉意與為難,低聲道:「楊大俠,大小姐說今日累了一天,要早些歇息。她囑咐奴婢在這兒守著,不讓人打擾。」

  楊過的腳步頓住了。他往階上邁了一步,春桃雖不敢伸手攔他,身子卻下意識地往門口挪了挪。

  「我有話與她說。」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春桃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卻也不肯讓開:「大小姐吩咐了,誰也不見。楊大俠,您……您別為難奴婢。」

  楊過站在階下,燈籠的光照著他的半張臉,明暗交錯。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春桃的肩頭,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窗欞里透出昏黃的燭光,隱隱約約的,像是有個人影獨坐燈下。

  他張了張嘴,想問一句「她可還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讓她好生歇著。」他啞聲道,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門依舊關著,春桃仍立在階下,像一尊盡職盡責的石像。

  窗欞里的燭光微微晃了晃,像是有人動了動身子,隨即又歸於沉寂。月光清冷,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淡。

  他走在回房的路上,腳步越來越慢,心思沉沉,愈發不安。她這般待他,叫他如何能安心?她絕不會無緣無故如此,定有什麼事瞞著他。

  不行,他今晚必須見到她,必須問個清楚。若她真有什麼難處,他不能讓她一個人擔著;若她果真對自己再無眷戀,也須得當面問個明明白白。

  正走著,忽見郭芙身邊的另一個丫鬟春杏提著一盞燈籠從岔路過來。他忙追上去,喚了一聲:「春杏姑娘——」

  春杏回過頭來,見是楊過,屈膝福身道:「楊大俠,可是有什麼吩咐?」

  楊過目光微轉,面色一整,正色道:「方才我從郭伯母那兒出來,她說有幾筆帳目對不上,要與芙妹核一核。這般晚了,我也不便再去傳話,煩請姑娘去通報一聲,免得郭伯母等得著急。」

  春杏不疑有他,點頭躬身道:「有勞楊大俠轉告,奴婢這就去說與大小姐。」

  楊過點了點頭,目送春杏提著燈籠走遠。待那一點橘黃的光暈消失在迴廊盡頭,他身形一晃,掠入前廳必經之路旁的一片竹林之中。夜色掩映,他隱了身,候在那裡。

  竹影蕭蕭,涼風陣陣拂過面頰。他的一顆心卻懸在半空,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她應該會來吧?她素來孝順,母親吩咐的事,哪怕再晚也定然不會耽擱。她一定會來的吧。

  他便這般患得患失地等著,只覺這一盞茶的工夫比一整日還要難熬。

  那邊郭芙聽了春杏的傳話,心中微微一動,卻並未起疑。她略整了整鬢髮與衣襟,對著銅鏡照了照,將面上倦容勉強掩了掩,便起身出門去了。

  一路上夜風習習,廊下燈籠搖曳,將她的影子忽長忽短地投在青石板上。她走著走著,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忐忑,母親怎地這般晚了還要對帳?莫非她也聽說了那些流言,借這由頭喚她去,是要當面問個究竟?

  思及此處,心頭便是一緊,突突地跳了起來。這些流言著實可惡,可她與楊過之間的事,又該如何辯白?若因她令郭府蒙羞,叫爹爹媽媽平白受人指戳,她該如何自處?她怎就成了這般不孝的女兒。

  正自心亂如麻,不防黑暗中忽然伸出一隻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入了竹林深處。

  她還未來得及驚呼出聲,整個人已撞入一具堅實的胸膛。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沁入口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