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偷雞不成
進得房內，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堂中陳設簡樸，僅數把交椅圍著一方炭火正旺的泥爐。
爐上煨著一壺水，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響，將這偌大堂屋襯得格外靜謐。
耶律齊引二人至爐邊坐下，親自提起水壺，為郭芙和楊過各斟了一碗熱茶，動作不疾不徐，從容不迫。
郭芙捧著微燙的茶碗，指尖的暖意卻驅不散心頭那份沉甸甸的疑慮。她抬眼，直直看向耶律齊，往日明媚的眸子中卻帶著一絲緊張。
「齊哥，昨夜……你一直在此處，未曾離開過？」
楊過面色微微一皺，她怎問的如此直白，就不會轉圜一下麼？可轉念又想，她向來不正如此，心思單純，直來直去，喜怒皆形於色，心中不禁嘆道，這點倒真是隨了郭伯伯。
耶律齊聞言，放下手中茶壺，迎上郭芙的目光，神色坦然中帶著些許疑惑：「不錯。自昨午夜到了此處之後便與梁、徐二位長老商議城中刺客一事以及北邊傳來的幾路情報，直至天方見明幾位長老才離去，怎麼了？芙兒，何以有此一問？」
他頓了頓，目光在楊過臉上也掃過一瞬，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探究，「可是城中出了什麼變故，與我相關？」
聽到「直至天方見明」、「與幾位長老一起」這幾句，郭芙緊繃的肩線，終於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她斜眼飛快地瞟了楊過一眼，目光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更有一絲「你看，我說了吧」的隱隱得意，隨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一路上堵在心口的那口濁氣，忽的散去。眼底甚至帶上了一點如釋重負的明亮。
「不是與你相關，」她搖了搖頭，語氣轉為急促，「是城裡出了天大的事！齊哥，安撫使署昨夜遭了賊，存放絕密文書的機宜房被破，襄陽城防圖……失竊了！」
「什麼？」耶律齊面色驟變，霍然起身，手中茶碗輕輕一顫，幾滴滾水幾乎潑濺出來。
眼中溫潤盡褪，「城防圖失竊？何時發生？署內防衛森嚴，如何能被輕易得手？可有人傷亡？」
他一連數問，句句切中要害。震驚之餘，對襄陽安危的本能關切與責任感，卻是溢於言表。
郭芙見他反應如此，心中最後一點殘留的不安也煙消雲散，「就是昨夜！值守的官兵……三十四人，幾乎全部殉職……」
她聲音低了下去，想起署內景象，仍不免心悸，「只有兩人重傷昏迷，爹爹娘親已讓我送去九花玉露丸吊命，但願能醒來問出些線索。」
耶律齊眉頭緊鎖，負手在爐邊踱了兩步，炭火將他凝重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三十四人……好狠辣的手段。」他喃喃道，隨即轉身，目光灼灼，「岳父和岳母此刻何在？軍中布防必然要緊急更迭，城防圖外泄，敵軍若據此來攻，虛實盡泄，後果不堪設想！」
「爹爹和媽媽已在軍中主持更換布防，命我與……楊大哥先去安撫使署查探。」
她省略了其中更具體的猜疑指向，但耶律齊何等聰明，聯繫她方才突兀的詢問，瞬間便明白了妻子深夜來此的深層緣由，心中不禁一澀。
他看了郭芙一眼，又深深凝了楊過一眼，決然道：「此事關乎襄陽存亡，刻不容緩。芙兒，楊兄弟，我當即刻與你們一同回城！」
言罷，即喚梁長老入內，卻並未將城防圖失竊這等絕密之事相告，此事牽連太大，知情者越少越好，只簡略吩咐了幾件亟待處理的丐幫事務，便欲動身。
梁長老倒是頗感意外，勸道：「幫主，您昨夜到此，與二位長老議事通宵未眠，尚未好好歇息。不如與夫人在此歇宿一宵，明日再返城不遲。」
耶律齊面色凝重，擺擺手道：「襄陽有要事，耽擱不得，丐幫之事就託付梁長老了。」他言辭懇切果斷，並無猶豫。
郭芙聞言，眼中光彩更盛，用力點了點頭：「嗯！我們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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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自始至終靜坐一旁，將耶律齊的反應盡收眼底。見他震驚不似作偽，關切出於至誠，決斷毫不猶豫，心中那點陰暗的猜忌，也不禁在事實面前消減了許多，反之卻生出一絲更複雜的、摻雜著些許釋然與淡淡澀然的情緒。
他亦起身，對耶律齊拱了拱手：「有耶律兄同往，自是再好不過。」
耶律齊回禮，也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值守弟子簡短交代幾句。不過片刻功夫，他已披上一件御風的深色外袍，袍服簡潔利落，更襯得他肩寬背挺，氣度沉雄。
「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出發。」他目光掃過妻子和楊過，特意邁步過去，自然而穩妥地牽起郭芙的手，率先向寨門走去。
楊過默默跟在兩人身後。寨中燈火稀落，光影晦暗不明，恍得人心頭也似蒙了一層陰翳，滯澀難消。
夜風穿過寨柵，發出嗚嗚低咽，更添幾分蕭瑟。
到達寨門拴馬處，耶律齊輕舒猿臂，將郭芙穩穩托上那匹熟悉的棗紅馬，隨即自己亦翻身上鞍，坐在她身後。
馬鞭在空中揚出一道短促的脆響，他回頭對已然上馬的楊過道：「楊兄弟，走！」
夜色中，三人兩騎，潑風也似的向著襄陽城方向，疾馳而回。
楊過伏在馬背，目光卻似被前方那獵獵作響的深色長袍釘住了。耶律齊身形魁梧，袍角飛揚，將郭芙那抹緋紅緊緊裹挾其中，在顛簸中渾然一體，成了一個完整……而刺眼的畫面。
夜風很烈，刮在臉上生疼，胸口像被刺穿了一般，那些來時路上的旖旎心思，那聲楊夫人的甜蜜誤會，此刻卻如同一個怪物一般，露出午夜的獠牙，向他盡情呲笑。
他素來自負，縱然獨臂，一身功夫早已登峰造極，江湖上「神鵰俠」的名頭響噹噹，受萬人敬仰。
可在此刻，在這最原始也最直白的「完整」與「契合」面前，他那身驚世駭俗的武功，他那十六年等來的所謂「曠世之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能一劍蕩平百人軍陣，卻無法在顛簸的馬背上，如此周全地護住一個人。
他能在她遇到危險時次次救她，卻永遠無法給予她這般安穩尋常、觸手可及的依靠。
自卑與酸澀如冰冷的毒蛇，噬咬著心臟最柔軟的角落。這滋味，竟比斷臂之痛更綿長，比情花之毒更鑽心。
夜風呼嘯，前方兩人的身影在顛簸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楊過獨臂控韁，青驄馬仿佛感知到主人心緒不寧，步伐也有些凌亂。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握緊韁繩，下頜線繃得如刀鋒一般。「駕」的一聲，向著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馳去。
………
爐上煨著一壺水，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響，將這偌大堂屋襯得格外靜謐。
耶律齊引二人至爐邊坐下，親自提起水壺，為郭芙和楊過各斟了一碗熱茶，動作不疾不徐，從容不迫。
郭芙捧著微燙的茶碗，指尖的暖意卻驅不散心頭那份沉甸甸的疑慮。她抬眼，直直看向耶律齊，往日明媚的眸子中卻帶著一絲緊張。
「齊哥，昨夜……你一直在此處，未曾離開過？」
楊過面色微微一皺，她怎問的如此直白，就不會轉圜一下麼？可轉念又想，她向來不正如此，心思單純，直來直去，喜怒皆形於色，心中不禁嘆道，這點倒真是隨了郭伯伯。
耶律齊聞言，放下手中茶壺，迎上郭芙的目光，神色坦然中帶著些許疑惑：「不錯。自昨午夜到了此處之後便與梁、徐二位長老商議城中刺客一事以及北邊傳來的幾路情報，直至天方見明幾位長老才離去，怎麼了？芙兒，何以有此一問？」
他頓了頓，目光在楊過臉上也掃過一瞬，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探究，「可是城中出了什麼變故，與我相關？」
聽到「直至天方見明」、「與幾位長老一起」這幾句，郭芙緊繃的肩線，終於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她斜眼飛快地瞟了楊過一眼，目光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更有一絲「你看，我說了吧」的隱隱得意，隨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一路上堵在心口的那口濁氣，忽的散去。眼底甚至帶上了一點如釋重負的明亮。
「不是與你相關，」她搖了搖頭，語氣轉為急促，「是城裡出了天大的事！齊哥，安撫使署昨夜遭了賊，存放絕密文書的機宜房被破，襄陽城防圖……失竊了！」
「什麼？」耶律齊面色驟變，霍然起身，手中茶碗輕輕一顫，幾滴滾水幾乎潑濺出來。
眼中溫潤盡褪，「城防圖失竊？何時發生？署內防衛森嚴，如何能被輕易得手？可有人傷亡？」
他一連數問，句句切中要害。震驚之餘，對襄陽安危的本能關切與責任感，卻是溢於言表。
郭芙見他反應如此，心中最後一點殘留的不安也煙消雲散，「就是昨夜！值守的官兵……三十四人，幾乎全部殉職……」
她聲音低了下去，想起署內景象，仍不免心悸，「只有兩人重傷昏迷，爹爹娘親已讓我送去九花玉露丸吊命，但願能醒來問出些線索。」
耶律齊眉頭緊鎖，負手在爐邊踱了兩步，炭火將他凝重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三十四人……好狠辣的手段。」他喃喃道，隨即轉身，目光灼灼，「岳父和岳母此刻何在？軍中布防必然要緊急更迭，城防圖外泄，敵軍若據此來攻，虛實盡泄，後果不堪設想！」
「爹爹和媽媽已在軍中主持更換布防，命我與……楊大哥先去安撫使署查探。」
她省略了其中更具體的猜疑指向，但耶律齊何等聰明，聯繫她方才突兀的詢問，瞬間便明白了妻子深夜來此的深層緣由，心中不禁一澀。
他看了郭芙一眼，又深深凝了楊過一眼，決然道：「此事關乎襄陽存亡，刻不容緩。芙兒，楊兄弟，我當即刻與你們一同回城！」
言罷，即喚梁長老入內，卻並未將城防圖失竊這等絕密之事相告，此事牽連太大，知情者越少越好，只簡略吩咐了幾件亟待處理的丐幫事務，便欲動身。
梁長老倒是頗感意外，勸道：「幫主，您昨夜到此，與二位長老議事通宵未眠，尚未好好歇息。不如與夫人在此歇宿一宵，明日再返城不遲。」
耶律齊面色凝重，擺擺手道：「襄陽有要事，耽擱不得，丐幫之事就託付梁長老了。」他言辭懇切果斷，並無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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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起身，對耶律齊拱了拱手：「有耶律兄同往，自是再好不過。」
耶律齊回禮，也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值守弟子簡短交代幾句。不過片刻功夫，他已披上一件御風的深色外袍，袍服簡潔利落，更襯得他肩寬背挺，氣度沉雄。
「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出發。」他目光掃過妻子和楊過，特意邁步過去，自然而穩妥地牽起郭芙的手，率先向寨門走去。
楊過默默跟在兩人身後。寨中燈火稀落，光影晦暗不明，恍得人心頭也似蒙了一層陰翳，滯澀難消。
夜風穿過寨柵，發出嗚嗚低咽，更添幾分蕭瑟。
到達寨門拴馬處，耶律齊輕舒猿臂，將郭芙穩穩托上那匹熟悉的棗紅馬，隨即自己亦翻身上鞍，坐在她身後。
馬鞭在空中揚出一道短促的脆響，他回頭對已然上馬的楊過道：「楊兄弟，走！」
夜色中，三人兩騎，潑風也似的向著襄陽城方向，疾馳而回。
楊過伏在馬背，目光卻似被前方那獵獵作響的深色長袍釘住了。耶律齊身形魁梧，袍角飛揚，將郭芙那抹緋紅緊緊裹挾其中，在顛簸中渾然一體，成了一個完整……而刺眼的畫面。
夜風很烈，刮在臉上生疼，胸口像被刺穿了一般，那些來時路上的旖旎心思，那聲楊夫人的甜蜜誤會，此刻卻如同一個怪物一般，露出午夜的獠牙，向他盡情呲笑。
他素來自負，縱然獨臂，一身功夫早已登峰造極，江湖上「神鵰俠」的名頭響噹噹，受萬人敬仰。
可在此刻，在這最原始也最直白的「完整」與「契合」面前，他那身驚世駭俗的武功，他那十六年等來的所謂「曠世之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能一劍蕩平百人軍陣，卻無法在顛簸的馬背上，如此周全地護住一個人。
他能在她遇到危險時次次救她，卻永遠無法給予她這般安穩尋常、觸手可及的依靠。
自卑與酸澀如冰冷的毒蛇，噬咬著心臟最柔軟的角落。這滋味，竟比斷臂之痛更綿長，比情花之毒更鑽心。
夜風呼嘯，前方兩人的身影在顛簸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楊過獨臂控韁，青驄馬仿佛感知到主人心緒不寧，步伐也有些凌亂。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握緊韁繩，下頜線繃得如刀鋒一般。「駕」的一聲，向著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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