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年年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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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芙輕哼一聲,三分醉意漫上來,只覺什麼快活什麼痛苦,都不如眼前這盞酒實在。

  她舉起酒盞,往耶律燕杯上一碰:「什麼快樂痛苦的,都讓它滾蛋。來,喝酒!」

  「嗯,喝酒!」耶律燕舉杯相碰,又是一盞入喉。

  酒液尚未咽盡,卻忽的一行清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哽咽道:「可我還是好想念哥哥……我只剩這一個親人了,如今也沒了。」

  郭芙望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酒意忽然醒了半分。

  她伸出手,替耶律燕輕輕拭去面上的淚水,將她攬進懷裡,拍了拍她的肩。心中明知耶律齊未死,卻絕不能對她吐露實情,只覺歉疚萬分,胸口堵得厲害。

  耶律燕猶在抽噎,郭芙嘆了口氣,喃喃道:「不哭不哭……在另一個世界,他說不定也正喝著酒、說著笑呢。」

  「真的麼?」耶律燕淚眼盈盈地抬起臉來望著她。

  郭芙看著她的淚眼,心中也是一片苦澀漫溢,卻已分不清是為耶律燕,還是為自己。她輕輕點了點頭。

  「當真。」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漠南大營,的確笙歌正濃。


  忽必烈坐在上首,今日換了一身紫貂鑲邊的錦袍,腰間束著金帶,眉梢眼角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意氣風發。

  忽哥赤坐在他左手第一席,一身深紅錦袍,摺扇擱在案角,正仰頭飲盡一盞馬奶酒。

  耶律齊坐在右首第二席,仍是一襲月白長衫,在一眾蒙古武將的皮袍鐵甲間顯得格外出塵。

  一曲舞罷,舞女們齊齊拜伏在地,將領們拍案叫好,銀錢如雨般擲入場中。

  忽必烈放下酒盞,目光轉向耶律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含笑道:「耶律將軍。此番圍困之策,全賴你運籌帷幄,切斷阿里不哥的西域商路與中原糧道,方才有了今日之勝。」

  耶律齊拱手道:「王爺英明神武,才得今日之勝,屬下只願赴湯蹈火,為王爺孝犬馬之勞。」

  「好,好!」忽必烈一拍几案,朗聲道:「能得耶律將軍輔佐,乃漠南之幸事。本王尚未登臨大位,不能封你什麼高官顯爵。但本王保證,待他日攻克和林,六部九卿的位子,你自己挑。」

  耶律齊起身,躬身一禮:「王爺知遇之恩,屬下萬死難報。」

  忽必烈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乃父耶律楚材當年輔佐太祖太宗,亦是立下汗馬功勞,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耶律齊聽他說及父親,不禁黯然:「只可惜父親他一生為國,卻因禍鬱鬱而終。」

  忽必烈沉吟片刻,望向耶律齊,道:「耶律將軍放寬心,你父親的事,本王記著。他日若登臨大位,自當頒一道明詔,追復你父親的官爵,還他一個公道。」

  耶律齊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垂下眼帘,聲音平靜,卻比方才多了一絲低沉:「王爺厚恩,在下無以為報。」

  忽必烈大手一揮,笑道:「今夜咱們不談這些,只談風月。繼續奏樂!」

  樂聲又起,比方才更添了幾分旖旎。那名紅衣舞女旋身而上,一忽便舞到了耶律齊案前,水袖輕拂,差一點便撩到了他的案角。

  耶律齊神色淡然,端著酒盞,目光越過那舞女,落在虛空里,仿佛在看什麼極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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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哥赤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一挑。他拿起摺扇,起身走到耶律齊身邊,挨著他坐下,肩膀在他肩頭碰了碰。

  「耶律兄。」他湊近過來,聲音壓低,帶著幾分酒意和幾分戲謔,「你那童子功,聽說近日可已功行圓滿了?」

  耶律齊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答話。

  忽哥赤也不急,慢悠悠地展開摺扇,目光往場中那紅衣舞女身上一遞,又轉回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父王帳下這些西域舞姬,個個都是尤物。」他湊到耶律齊耳邊,壓低的嗓音裡帶著一絲男人之間才懂的狎昵,「耶律兄這麼些年不曾近過女色,如今既已功成,何不好好品一品這人間滋味?」

  耶律齊將酒盞緩緩擱在案上,盞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忽哥赤卻似沒瞧見他的神色,摺扇往場中那紅衣舞女身上一指,笑道:「喏,那個紅衣的,我瞧她整晚都在朝你遞眼波。耶律兄若有意,今夜便可……」

  「小王爺。」耶律齊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如水,「在下不勝酒力,恐怕要先告退了。」

  忽哥赤也不惱,只拿摺扇在他肩頭輕輕敲了兩下,嘴角挑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耶律齊眉心一蹙,不再言語。

  樂聲愈發熱烈,那名紅衣舞女正舞到興處,衣袂翻飛如火。忽哥赤也不追問,只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將目光移向那滿帳的歌舞昇平,唇角的笑意若有若無。

  舞女們旋過最後一圈,齊齊拜伏在地。樂聲戛然而止。

  酒過半酣,耶律齊站起身來,朝忽必烈躬身一禮,轉身出了大帳。

  帳簾掀開的一瞬,凜冽的夜風灌入,吹得帳中燭火齊齊一晃。帘子落下,將滿帳的笙歌笑語一併關在了身後。

  他站在帳外,深深吸了口氣。草原的夜風冷得像刀,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遠處,林立的營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一直燒到天邊。更遠處,和林的方向隱沒在沉沉夜色之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尚不知它的命運已被這滿帳的觥籌交錯寫定。

  他攤開掌心,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空空,什麼也沒有。風更緊了。遠處傳來值夜士卒的梆子聲,一下,兩下,在空曠的草原上顯得格外寂寥。

  他忽然想起,今夜是大年夜。

  在襄陽的時候,每年除夕,郭府正廳也是這般燈火通明。黃蓉會張羅一大桌年夜飯,郭靖舉杯,芙兒想,破虜,襄兒起身應諾。

  那時她坐在他身邊,給他倒酒,他便替她夾菜,替她拂去袖上不小心沾的一點油星。她總會白他一眼,說囉嗦。然後他只是笑笑。

  那時候,他以為年年都會有這般光景。

  的確年年都是這般光景。

  此刻郭府之中,酒興正酣。郭靖拍著楊過的肩膀道:「過兒,如今你肩上擔子愈重,往後便長居襄陽,與咱們一同為大宋效力,可好?」

  楊過點頭應道:「過兒全聽郭伯伯吩咐。」說罷,端起酒盞,誠然道,「這杯我敬郭伯伯。這些年來的教導,過兒銘記於心。」

  「好,好。」郭靖拍著他的肩膀,朗聲而笑。

  一盞飲盡,楊過又不自覺地向郭芙那邊望去。

  卻見她正與耶律燕說得興起,不時舉杯相碰,眉心不免微微一蹙。

  他正要起身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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