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芙蓉花醉
比起外間的目不暇接，裡間倒是井然有序。案上只擺了十來件首飾，件件以錦緞襯底，精光內蘊，與外面鋪面上那些尋常貨色大不相同。
楊過於此道雖不甚精通，卻也一眼瞧得出，這些方是真正上得了台面的東西。
「公子，」那掌柜的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量，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
「這幾件可是小店的鎮店之寶，尋常客人那是瞧也瞧不見的。這些首飾，俱是出自一位告老出宮的嬤嬤之手，當年在宮裡，可是專為娘娘公主們打造首飾的。如今這位嬤嬤精力不濟，一個月至多供個一兩件，件件都是精品，再多便沒有啦。」
楊過也不知他這番說辭是胡謅還是確有其事，反正不管怎樣，他的芙妹不輸天下任何女子，什麼宮裡娘娘公主的，只有芙妹才是他心中的公主。
他走上前去，在每一件首飾前駐足片晌。
第一件是雕花鑲金的墜子，鏨金為葉、鑲珠為露，燭火下金珠交映，倒也光彩奪目。他看了兩眼，便移開目光——太俗，配不上她。
第二件是一串淡雅米白的瓔珞，硨磲為珠、銀線為絡，清清淡淡，頗有不食煙火之意。他端詳片刻，仍搖了搖頭——太過素淨，壓不住她的明艷。
第三件是一支粉雕玉琢的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桃花，玲瓏可愛，粉嫩嬌憨。他拈在指尖轉了轉，眼前恍惚了一下，這支簪子，倒像是給十六年前那個穿淡綠羅衣、頸戴明珠的小姑娘戴的。
如今他的芙妹已不是當年那個嬌嬌嫩嫩的小女孩，這支簪子，美則美矣，卻少了絲韻味。他將桃花簪輕輕放回原處，又往前走了兩步。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支紅玉芙蓉簪。
簪身通體由粉紅色的芙蓉玉雕成，玉質溫潤通透，燭火映照下，那粉色便如活了一般，穠麗嬌艷，既似初綻的桃花，又如晚霞染透了半邊天。
簪頭雕著一朵盛放的芙蓉花，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瓣都圓潤飽滿，雕工極盡精妙。最令人稱奇的是，玉料本身的粉色並非均勻一片，而是由深至淺自然過渡，花蕊處粉得濃，如胭脂一點；花瓣邊緣粉得淡，如煙霞一抹。恰如一朵真正的芙蓉，從蕊到瓣，層次分明，嬌艷欲滴。
整支簪子沒有一絲雜色，粉得純粹，紅得張揚，叫人一眼望去便挪不開目光。
楊過凝視著那支簪子，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她的模樣，她笑起來明艷照人的模樣，她生氣時雙頰緋紅染透耳根的模樣。這簪子的顏色，豈不正是她嗔怒含羞時那一抹飛紅的顏色？
不由得，唇角微微揚起。
「公子好眼力。」掌柜的察言觀色，笑吟吟地湊上來，「這支簪子名叫『芙蓉醉』，是上等的芙蓉玉。這品相的料子，如今市面上已是極難尋著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量，語氣裡帶著幾分故弄玄虛的鄭重：「整個襄陽城，獨此一支。」
楊過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簪頭的芙蓉花瓣。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涼，那微涼的觸感卻叫人心頭一暖。
「這支，包起來。」他直截了當道。
掌柜的面色一喜，隨即又帶了幾分試探，搓著手道：「只是，這簪子……有些不便宜。」
楊過微微一笑，從懷中摸出幾張銀票，擱在案上。他這些年在江湖上雖行俠仗義，卻也沒耽誤經營些鏢局錢莊之類，因著要給芙妹挑禮物，自然是備足了銀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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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麼？不夠還有。」他淡淡道。
掌柜的低頭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目，臉上的笑意登時從嘴角咧到了耳根，連聲道：「夠了夠了，公子果然大手筆。有這份心意，必定一舉俘獲那姑娘的芳心。」
楊過嘴角微翹，將那錦盒揣入懷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柔和：「借你吉言。」
待掌柜的將錦盒包好，他接過來，小心地收入懷中，轉身出了鋪子。
楊過回府時天色已黑透了。
他進了房門，將懷中那隻錦盒取出來，擱在燈下細看。不愧是琳琅閣，連盛簪子的錦盒都精緻得不像俗物，紫檀木的盒面上雕著芙蓉暗紋，邊角包著銀片，細密的花紋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手指輕輕撫過盒面，心中卻仍是七上八下。也不知她會不會收。萬一她不收呢？可這是年禮，饋歲之禮，又豈有不收的道理？反正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這般一想，心裡便踏實了幾分。可隨即又犯了難，究竟該何時送給她？
現在便去？可這幾日她忙得腳不沾地，連看都沒空看自己一眼。按理說，除夕當日送最為妥當，年節饋歲，名正言順。可若在年夜飯上當眾拿出來，會不會太招搖了？她本就怕被人瞧見，定然不喜這般張揚。
那私下拿給她？又似乎少了些什麼。他楊過送東西給心愛的姑娘，怎能鬼鬼祟祟，連個聲響都沒有？
他思來想去，目光忽地一亮。怎能沒有儀式感？除夕夜，舉城歡慶，煙花絢爛。他要在漫天星雨之下，將這支簪子送到她面前。那番光景，她縱是想拒絕，怕也硬不起心腸來。
這般想著，笑意不覺從嘴角溢了出來。他再次掀開錦盒，鳳眸凝視著那支芙蓉醉，燭火映在玉簪上，粉光流轉，仿佛已看見她將這簪子簪在發間，低下頭去，沖他嬌羞一笑的模樣。
他沉浸於此，渾然不覺暮色一點一點的降了下來。
此時天已漸漸黑了下來，街面上的熱鬧倒是絲毫不減。白日裡採辦年貨的人潮雖已散盡，逛夜市的人又陸續從四面八方聚了過來。
郭襄並未出城，也未回府，獨自一人在街上閒逛。她穿行在夜市的人流中，東瞧瞧、西看看，時不時在某個攤子前駐足片晌，卻什麼也沒買。
天色越來越沉的暗下去，她漸漸拐離了鬧市，走進一處偏僻巷子。巷子兩側是高牆，暮色從牆頭壓下來，將石板路染成一片灰濛濛的暗影。四下無人。
她站定了，從布袋中取出那兩對耳墜，托在掌心，低頭細細端詳。
巷子裡光線晦暗，那雙平日裡清澈靈動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幾分暗沉，倒像是將這天色一併裝進了眼眶裡。
她打量了半晌，將其中一對耳墜仔仔細細裝回錦盒，收入懷中。
另一對則握在手裡，偏頭瞧了瞧巷子兩側，見確實無人經過，便抬手往路旁一擲。
那對耳墜無聲無息地落入下水溝中，濺起幾星泥水，隨即慢慢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見了。
郭襄低頭瞧了瞧那歸於沉寂的泥水，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邪的笑意。她將空了的手收回袖中，轉身便走，再不回頭看一眼。
暮色里只有那條污濁的水溝，無聲地望著遠去的少女，她的步子輕快雀躍，背影天真爛漫，仿佛方才丟棄那耳墜的，是另一個人。
……
第二日一早。
楊過出門往丐幫總舵去，剛出府門，便又碰見了郭襄。
郭襄先是一怔，隨即甜甜地叫了一聲「大哥哥」，接著像小雀一般輕快地飛進了府門。
楊過應了一聲，心道這小丫頭怎地起得這般早，眼見她離開，忽然想起昨日她向自己借銀錢買那耳墜，說是回頭便還，這丫頭，八成是玩起來便忘了。
罷了罷了，他楊大俠也不在乎這幾兩銀子。況且依她所說，那耳墜有一對是送給芙妹的，便當是自己買給芙妹好了。
襄兒這半大孩子，能有這般心意已是不易，想來芙妹也會為此高興。
接下來幾日，楊過郭芙二人各忙各的，轉眼便到了除夕前日。
郭靖黃蓉今年要在府中設年夜飯，款待仍在府上的客人們，另有一些交好的英雄豪傑也在受邀之列。事無巨細，竟大半落在了郭芙肩上。
這些日子可算是把她忙壞了。爹媽軍中事務繁多，又有些年紀了，她素來體貼，總不忍讓爹媽操勞。是以小到酒水點心，大到場地布置、賓客座次，全都親力親為。
況且爹爹向來講究簡樸，不喜鋪張，她多方比價，既要體面不能慢待客人，又不能奢靡浪費。細細計較下來，各項開支便都壓到了最優。
好在如今一切安排妥當，諸般事務井井有條。郭芙看著案上除夕夜的流程清單和剛剛核完的帳單，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她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恰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大小姐，您歇下了麼？」是丫鬟春桃的聲音。
「沒呢，進來罷。」郭芙捏了捏酸痛的手臂，坐回椅中。
春桃推門進來，手中托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臉上帶著幾分為難，屈膝行了個禮道：「大小姐，這楊大俠的新衣裳，奴婢送了好幾回，都沒碰著人。奴婢也不好直接闖進去，便一直耽擱到今日，也沒能送出去。可明日便是除夕了，奴婢怕耽誤了楊大俠穿新衣，所以……大小姐您看？」
郭芙微微蹙了蹙眉。他怎地也這般忙碌？自己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也顧不上留意他在不在府中。大約是總舵那邊事多，也是，做了幫主，總不能像從前那般東遊西盪，歲末年關，丐幫也要盤點幫務、安排來年諸事。
「先放這兒罷。」她道，「明日我見著他了，跟他說一聲便是。」
「好嘞，多謝大小姐！大小姐真是體恤我們下人。」春桃喜笑顏開，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臉上霎時舒了一口氣，將衣裳擱在桌上，輕快地退出去了。
房中又安靜下來。郭芙走到桌前，伸手撫過那嶄新的料子。天青色的雲錦，觸手光滑細膩，織紋細密，暗花隱約。這是她特意替他選的。
他從前的衣裳，不是深藍便是藏青，她總覺得有些沉鬱了。他生得那般好看，穿這件天青色的，最適合不過，遠看不避鋒芒，近看卻又光華流轉。
這般想著，嘴角忽然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翹。等回過神來，她才發覺自己走了神。
他長的好看嗎？哼。
心中只道，今日這般晚了，總之不能再進他那屋子。等明日一早遇著他，再拿給他罷。
她將那套天青色的新衣仔細疊好，擱在屏風旁邊的矮几上，轉身吹熄了案上燭火。
楊過於此道雖不甚精通，卻也一眼瞧得出，這些方是真正上得了台面的東西。
「公子，」那掌柜的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量，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
「這幾件可是小店的鎮店之寶，尋常客人那是瞧也瞧不見的。這些首飾，俱是出自一位告老出宮的嬤嬤之手，當年在宮裡，可是專為娘娘公主們打造首飾的。如今這位嬤嬤精力不濟，一個月至多供個一兩件，件件都是精品，再多便沒有啦。」
楊過也不知他這番說辭是胡謅還是確有其事，反正不管怎樣，他的芙妹不輸天下任何女子，什麼宮裡娘娘公主的，只有芙妹才是他心中的公主。
他走上前去，在每一件首飾前駐足片晌。
第一件是雕花鑲金的墜子，鏨金為葉、鑲珠為露，燭火下金珠交映，倒也光彩奪目。他看了兩眼，便移開目光——太俗，配不上她。
第二件是一串淡雅米白的瓔珞，硨磲為珠、銀線為絡，清清淡淡，頗有不食煙火之意。他端詳片刻，仍搖了搖頭——太過素淨，壓不住她的明艷。
第三件是一支粉雕玉琢的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桃花，玲瓏可愛，粉嫩嬌憨。他拈在指尖轉了轉，眼前恍惚了一下，這支簪子，倒像是給十六年前那個穿淡綠羅衣、頸戴明珠的小姑娘戴的。
如今他的芙妹已不是當年那個嬌嬌嫩嫩的小女孩，這支簪子，美則美矣，卻少了絲韻味。他將桃花簪輕輕放回原處，又往前走了兩步。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支紅玉芙蓉簪。
簪身通體由粉紅色的芙蓉玉雕成，玉質溫潤通透，燭火映照下，那粉色便如活了一般，穠麗嬌艷，既似初綻的桃花，又如晚霞染透了半邊天。
簪頭雕著一朵盛放的芙蓉花，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瓣都圓潤飽滿，雕工極盡精妙。最令人稱奇的是，玉料本身的粉色並非均勻一片，而是由深至淺自然過渡，花蕊處粉得濃，如胭脂一點；花瓣邊緣粉得淡，如煙霞一抹。恰如一朵真正的芙蓉，從蕊到瓣，層次分明，嬌艷欲滴。
整支簪子沒有一絲雜色，粉得純粹，紅得張揚，叫人一眼望去便挪不開目光。
楊過凝視著那支簪子，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她的模樣，她笑起來明艷照人的模樣，她生氣時雙頰緋紅染透耳根的模樣。這簪子的顏色，豈不正是她嗔怒含羞時那一抹飛紅的顏色？
不由得，唇角微微揚起。
「公子好眼力。」掌柜的察言觀色，笑吟吟地湊上來，「這支簪子名叫『芙蓉醉』，是上等的芙蓉玉。這品相的料子，如今市面上已是極難尋著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量，語氣裡帶著幾分故弄玄虛的鄭重：「整個襄陽城，獨此一支。」
楊過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簪頭的芙蓉花瓣。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涼，那微涼的觸感卻叫人心頭一暖。
「這支，包起來。」他直截了當道。
掌柜的面色一喜，隨即又帶了幾分試探，搓著手道：「只是，這簪子……有些不便宜。」
楊過微微一笑，從懷中摸出幾張銀票，擱在案上。他這些年在江湖上雖行俠仗義，卻也沒耽誤經營些鏢局錢莊之類，因著要給芙妹挑禮物，自然是備足了銀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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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低頭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目，臉上的笑意登時從嘴角咧到了耳根，連聲道：「夠了夠了，公子果然大手筆。有這份心意，必定一舉俘獲那姑娘的芳心。」
楊過嘴角微翹，將那錦盒揣入懷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柔和：「借你吉言。」
待掌柜的將錦盒包好，他接過來，小心地收入懷中，轉身出了鋪子。
楊過回府時天色已黑透了。
他進了房門，將懷中那隻錦盒取出來，擱在燈下細看。不愧是琳琅閣，連盛簪子的錦盒都精緻得不像俗物，紫檀木的盒面上雕著芙蓉暗紋，邊角包著銀片，細密的花紋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手指輕輕撫過盒面，心中卻仍是七上八下。也不知她會不會收。萬一她不收呢？可這是年禮，饋歲之禮，又豈有不收的道理？反正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這般一想，心裡便踏實了幾分。可隨即又犯了難，究竟該何時送給她？
現在便去？可這幾日她忙得腳不沾地，連看都沒空看自己一眼。按理說，除夕當日送最為妥當，年節饋歲，名正言順。可若在年夜飯上當眾拿出來，會不會太招搖了？她本就怕被人瞧見，定然不喜這般張揚。
那私下拿給她？又似乎少了些什麼。他楊過送東西給心愛的姑娘，怎能鬼鬼祟祟，連個聲響都沒有？
他思來想去，目光忽地一亮。怎能沒有儀式感？除夕夜，舉城歡慶，煙花絢爛。他要在漫天星雨之下，將這支簪子送到她面前。那番光景，她縱是想拒絕，怕也硬不起心腸來。
這般想著，笑意不覺從嘴角溢了出來。他再次掀開錦盒，鳳眸凝視著那支芙蓉醉，燭火映在玉簪上，粉光流轉，仿佛已看見她將這簪子簪在發間，低下頭去，沖他嬌羞一笑的模樣。
他沉浸於此，渾然不覺暮色一點一點的降了下來。
此時天已漸漸黑了下來，街面上的熱鬧倒是絲毫不減。白日裡採辦年貨的人潮雖已散盡，逛夜市的人又陸續從四面八方聚了過來。
郭襄並未出城，也未回府，獨自一人在街上閒逛。她穿行在夜市的人流中，東瞧瞧、西看看，時不時在某個攤子前駐足片晌，卻什麼也沒買。
天色越來越沉的暗下去，她漸漸拐離了鬧市，走進一處偏僻巷子。巷子兩側是高牆，暮色從牆頭壓下來，將石板路染成一片灰濛濛的暗影。四下無人。
她站定了，從布袋中取出那兩對耳墜，托在掌心，低頭細細端詳。
巷子裡光線晦暗，那雙平日裡清澈靈動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幾分暗沉，倒像是將這天色一併裝進了眼眶裡。
她打量了半晌，將其中一對耳墜仔仔細細裝回錦盒，收入懷中。
另一對則握在手裡，偏頭瞧了瞧巷子兩側，見確實無人經過，便抬手往路旁一擲。
那對耳墜無聲無息地落入下水溝中，濺起幾星泥水，隨即慢慢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見了。
郭襄低頭瞧了瞧那歸於沉寂的泥水，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邪的笑意。她將空了的手收回袖中，轉身便走，再不回頭看一眼。
暮色里只有那條污濁的水溝，無聲地望著遠去的少女，她的步子輕快雀躍，背影天真爛漫，仿佛方才丟棄那耳墜的，是另一個人。
……
第二日一早。
楊過出門往丐幫總舵去，剛出府門，便又碰見了郭襄。
郭襄先是一怔，隨即甜甜地叫了一聲「大哥哥」，接著像小雀一般輕快地飛進了府門。
楊過應了一聲，心道這小丫頭怎地起得這般早，眼見她離開，忽然想起昨日她向自己借銀錢買那耳墜，說是回頭便還，這丫頭，八成是玩起來便忘了。
罷了罷了，他楊大俠也不在乎這幾兩銀子。況且依她所說，那耳墜有一對是送給芙妹的，便當是自己買給芙妹好了。
襄兒這半大孩子，能有這般心意已是不易，想來芙妹也會為此高興。
接下來幾日，楊過郭芙二人各忙各的，轉眼便到了除夕前日。
郭靖黃蓉今年要在府中設年夜飯，款待仍在府上的客人們，另有一些交好的英雄豪傑也在受邀之列。事無巨細，竟大半落在了郭芙肩上。
這些日子可算是把她忙壞了。爹媽軍中事務繁多，又有些年紀了，她素來體貼，總不忍讓爹媽操勞。是以小到酒水點心，大到場地布置、賓客座次，全都親力親為。
況且爹爹向來講究簡樸，不喜鋪張，她多方比價，既要體面不能慢待客人，又不能奢靡浪費。細細計較下來，各項開支便都壓到了最優。
好在如今一切安排妥當，諸般事務井井有條。郭芙看著案上除夕夜的流程清單和剛剛核完的帳單，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她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恰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大小姐，您歇下了麼？」是丫鬟春桃的聲音。
「沒呢，進來罷。」郭芙捏了捏酸痛的手臂，坐回椅中。
春桃推門進來，手中托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臉上帶著幾分為難，屈膝行了個禮道：「大小姐，這楊大俠的新衣裳，奴婢送了好幾回，都沒碰著人。奴婢也不好直接闖進去，便一直耽擱到今日，也沒能送出去。可明日便是除夕了，奴婢怕耽誤了楊大俠穿新衣，所以……大小姐您看？」
郭芙微微蹙了蹙眉。他怎地也這般忙碌？自己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也顧不上留意他在不在府中。大約是總舵那邊事多，也是，做了幫主，總不能像從前那般東遊西盪，歲末年關，丐幫也要盤點幫務、安排來年諸事。
「先放這兒罷。」她道，「明日我見著他了，跟他說一聲便是。」
「好嘞，多謝大小姐！大小姐真是體恤我們下人。」春桃喜笑顏開，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臉上霎時舒了一口氣，將衣裳擱在桌上，輕快地退出去了。
房中又安靜下來。郭芙走到桌前，伸手撫過那嶄新的料子。天青色的雲錦，觸手光滑細膩，織紋細密，暗花隱約。這是她特意替他選的。
他從前的衣裳，不是深藍便是藏青，她總覺得有些沉鬱了。他生得那般好看，穿這件天青色的，最適合不過，遠看不避鋒芒，近看卻又光華流轉。
這般想著，嘴角忽然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翹。等回過神來，她才發覺自己走了神。
他長的好看嗎？哼。
心中只道，今日這般晚了，總之不能再進他那屋子。等明日一早遇著他，再拿給他罷。
她將那套天青色的新衣仔細疊好，擱在屏風旁邊的矮几上，轉身吹熄了案上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