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並蒂之蓮
郭府西苑的燭火也亮了起來。
郭芙攥著手中那件湛藍舊袍，心思卻如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事情似乎有些超出她的控制了，在驛站時，她尚可安慰自己，那不過是可惡的吊橋效應，做不得數。可過了這些時日，她再也騙不了自己。
被他擁在懷中的那一刻，她分明覺著自己的心在為他而跳，跳得又緊又急。即便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也阻不住那怦怦然的心跳。可是她怎能對他動心？又偏偏是在這個時候，教她如何接受他？
她無意地摩挲著那件舊袍的袖口，袍子洗得發白，觸手卻柔軟。她輕輕嘆了口氣，想了又有何用。她本不是多思之人，有些事既然想不明白，那便罷了。
她將那衣帶抻開，就著燭火，將方才量好的尺寸一一記下，明日便送去裁縫鋪子，趕在年前把新衣做出來。
接下數日，好在都沒怎麼碰著他。
年關日近，襄陽城裡一日熱鬧過一日。據軍中訊報，蒙古韃子近來忙於內部爭權，並無南下之意。今年總算能消消停停過個踏實年，城中百姓苦戰久矣，便趁著這節慶，將街面擠得滿滿登登。
這日楊過特意早些出了總舵，卻沒徑直回郭府，而是撥轉馬頭往城中鬧市去了。
沿街商鋪一家挨著一家，賣年畫的、賣桃符的、賣爆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擠擠挨挨，都在忙著置辦新衣、採買年貨、挑選饋歲禮品。北風雖緊，卻吹不散這滿街的熱乎氣。
楊過行至一家胭脂鋪前，腳步不由得緩了一緩。他忽地想起那隻被她摔裂的胭脂盒來。那盒子如今還躺在他房中抽屜里，安安靜靜的，卻再也送不出去了。
而今，他卻想好生送她一件東西。借著年節饋歲的名頭，想來她也不好推拒。
他穿過人群，尋到了城中那間最大的首飾鋪子。鋪面坐北朝南，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匾額，上書「琳琅閣」三個大字，檐下掛著一排大紅燈籠，燈穗子被北風吹得齊齊飄揚。
楊過邁步進去，可一到櫃檯前便覺眼花繚亂。裡頭珠光寶氣，琳琅滿目，金的、銀的、翡翠的、瑪瑙的，各色首飾在燈燭映照下熠熠生輝，目不暇接，他一時竟沒了主意。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著一身青綢長袍，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顯是見慣了各色主顧的。他見楊過在櫃檯前躊躇了半晌，既不問價也不挑款，便笑眯眯地迎上來道：「這位公子，可是要挑件東西送心上人？」
楊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正是。」
掌柜的指著鋪面上那排首飾，如數家珍：「這首飾呢，有足金的，成色足，分量沉；有老坑翡翠的，水頭好，綠得正；也有金鑲玉、玉包金的，做工考究。不知公子想挑個什麼式樣？」
楊過皺了皺眉，往那鋪面上又掃了一眼，實在瞧不出個子丑寅卯來，便乾脆道：「要最貴的。」
掌柜的一聽，臉上登時笑出一朵花來，忙從櫃檯後繞出來，躬身往裡面一引：「那公子裡頭請——」
話未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楊大哥，你怎地在這裡？」
楊過回頭，眉梢不由得微微一蹙。郭襄正站在鋪子門口，穿了一身青綠衫子，手裡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瞧著他。
那掌柜的一見是她，也顧不得楊過了，先迎上去笑道：「郭二小姐，您前些日子看上的那對耳墜子到貨了，您可是來取的？」
郭襄瞟也沒瞟那掌柜的，徑直走到楊過身邊，仰著臉笑道：「楊大哥，你也要買首飾？」
楊過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隨便看看。」
「楊大哥想要什麼樣的？要不要襄兒幫你挑？」郭襄一雙天真的大眼睛望著他，說得極是熱絡。
楊過看了她一眼，但見她眸子清澈，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倒也摸不准她此番是何用意。只是眼下他與芙妹之事，在她點頭之前，還是越少人知曉越好，免得落人口舌。便道：「不必。我只是隨便瞧瞧。」
郭襄眸光微閃，也不堅持，低頭去看櫃檯上的耳環款式。
那掌柜的極有眼色，趁機取出一隻錦盒，打開來擱在郭襄面前，殷勤道：「郭二小姐您瞧，這對赤金墜環，簡簡單單的，可墜在耳上流光溢彩，最配您這張揚靈動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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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伸手拿起旁邊另一對耳墜子。那墜子是兩朵並排的小金蓮，共著一根花莖，花朵微微相向，底下一片蓮葉相連，像是相依相偎的模樣。
她將墜子托在掌心，側頭問楊過道：「大哥哥，你瞧這對可好看？」
楊過沒有做聲。
郭襄也不等他答，自顧自地道：「大哥哥前些日子說得對，姐姐每日忙於軍務，也沒空替自己置辦些新年首飾。襄兒便想，好好替她挑一款。」
楊過聽她提到郭芙，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對耳墜上。並蒂蓮的式樣，小巧玲瓏，戴在芙妹耳上，倒也應景。只是這襄兒為何偏生選了並蒂蓮，他一時卻有些看不透。
郭襄似乎瞧出了他眼中的疑惑，摸著那墜子笑道：「這並蒂蓮嘛，姐妹情深，相親相愛，是不是寓意極好？」
楊過仍沒說話。
郭襄又道：「我打算買兩對，一對給姐姐，一對給自己。這樣旁人一看便知，咱們姐妹情深，便如這並蒂之蓮。大哥哥覺得可好？」
「襄兒自己覺得好便成。」楊過敷衍道。
「嗯，既然大哥哥也說好，那我便要了。」郭襄將墜子遞給掌柜的，「掌柜的，替我包兩對。」
「好咧。」掌柜的喜笑顏開，麻利地包好了兩隻錦盒，擱在櫃檯上，「兩對，攏共二十兩銀子。」
郭襄便低頭去荷包里掏銀錢，掏了一陣子，忽然面露難色，一雙柳葉眉輕輕蹙了起來。「哎呀，我怎地忘了，方才來時路上，見一個老人家實在可憐，便給了他些銀錢，如今竟是不夠數了。」
掌柜的包首飾的手一頓，抬起眼來，賠笑道：「要不郭二小姐先回府取了銀錢再來？小的替您留著。」
「可我一會還要出城去呢，怕是一來一回趕不及了。」郭襄皺著小臉，一副委屈模樣，那對並蒂蓮的墜子攥在手裡，也捨不得放下。
那掌柜的也只是賠著笑，愛莫能助。
這時，郭襄忽然轉向楊過，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望著他：「大哥哥，你帶的銀錢可夠？要不你先借我一些，待我晚上回府便還你，可好？」
楊過猶豫了一瞬。這原不是什麼大事，舉手之勞罷了。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他看了郭襄一眼，她正仰著臉望他，眸子清澈如水，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看不出半分機心。
難得她對姐姐有這份心，罷了。楊過便也不再躊躇，道：「差多少？」
「只夠一副的。」郭襄眨了眨眼，「大哥哥先借我半數便可。」
楊過從懷中摸出銀錢，擱在櫃檯上。
「多謝大哥哥。」郭襄將兩隻錦盒往布袋裡一塞，沖他嫣然一笑，便蹦蹦跳跳地出了鋪子。那背影輕盈得像只雀兒，青綠衫子在人群里閃了幾閃，便不見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楊過心下暗道。
那掌柜的察言觀色，方才一直沒敢插嘴，此時見郭襄走遠了，方才重新堆起笑臉，對楊過道：「方才耽擱公子了。公子，請隨小的到裡間。」
郭芙攥著手中那件湛藍舊袍，心思卻如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事情似乎有些超出她的控制了，在驛站時，她尚可安慰自己，那不過是可惡的吊橋效應，做不得數。可過了這些時日，她再也騙不了自己。
被他擁在懷中的那一刻，她分明覺著自己的心在為他而跳，跳得又緊又急。即便她竭力讓自己平靜，也阻不住那怦怦然的心跳。可是她怎能對他動心？又偏偏是在這個時候，教她如何接受他？
她無意地摩挲著那件舊袍的袖口，袍子洗得發白，觸手卻柔軟。她輕輕嘆了口氣，想了又有何用。她本不是多思之人，有些事既然想不明白，那便罷了。
她將那衣帶抻開，就著燭火，將方才量好的尺寸一一記下，明日便送去裁縫鋪子，趕在年前把新衣做出來。
接下數日，好在都沒怎麼碰著他。
年關日近，襄陽城裡一日熱鬧過一日。據軍中訊報，蒙古韃子近來忙於內部爭權，並無南下之意。今年總算能消消停停過個踏實年，城中百姓苦戰久矣，便趁著這節慶，將街面擠得滿滿登登。
這日楊過特意早些出了總舵，卻沒徑直回郭府，而是撥轉馬頭往城中鬧市去了。
沿街商鋪一家挨著一家，賣年畫的、賣桃符的、賣爆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擠擠挨挨，都在忙著置辦新衣、採買年貨、挑選饋歲禮品。北風雖緊，卻吹不散這滿街的熱乎氣。
楊過行至一家胭脂鋪前，腳步不由得緩了一緩。他忽地想起那隻被她摔裂的胭脂盒來。那盒子如今還躺在他房中抽屜里，安安靜靜的，卻再也送不出去了。
而今，他卻想好生送她一件東西。借著年節饋歲的名頭，想來她也不好推拒。
他穿過人群，尋到了城中那間最大的首飾鋪子。鋪面坐北朝南，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匾額，上書「琳琅閣」三個大字，檐下掛著一排大紅燈籠，燈穗子被北風吹得齊齊飄揚。
楊過邁步進去，可一到櫃檯前便覺眼花繚亂。裡頭珠光寶氣，琳琅滿目，金的、銀的、翡翠的、瑪瑙的，各色首飾在燈燭映照下熠熠生輝，目不暇接，他一時竟沒了主意。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著一身青綢長袍，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顯是見慣了各色主顧的。他見楊過在櫃檯前躊躇了半晌，既不問價也不挑款，便笑眯眯地迎上來道：「這位公子，可是要挑件東西送心上人？」
楊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正是。」
掌柜的指著鋪面上那排首飾，如數家珍：「這首飾呢，有足金的，成色足，分量沉；有老坑翡翠的，水頭好，綠得正；也有金鑲玉、玉包金的，做工考究。不知公子想挑個什麼式樣？」
楊過皺了皺眉，往那鋪面上又掃了一眼，實在瞧不出個子丑寅卯來，便乾脆道：「要最貴的。」
掌柜的一聽，臉上登時笑出一朵花來，忙從櫃檯後繞出來，躬身往裡面一引：「那公子裡頭請——」
話未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楊大哥，你怎地在這裡？」
楊過回頭，眉梢不由得微微一蹙。郭襄正站在鋪子門口，穿了一身青綠衫子，手裡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瞧著他。
那掌柜的一見是她，也顧不得楊過了，先迎上去笑道：「郭二小姐，您前些日子看上的那對耳墜子到貨了，您可是來取的？」
郭襄瞟也沒瞟那掌柜的，徑直走到楊過身邊，仰著臉笑道：「楊大哥，你也要買首飾？」
楊過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隨便看看。」
「楊大哥想要什麼樣的？要不要襄兒幫你挑？」郭襄一雙天真的大眼睛望著他，說得極是熱絡。
楊過看了她一眼，但見她眸子清澈，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倒也摸不准她此番是何用意。只是眼下他與芙妹之事，在她點頭之前，還是越少人知曉越好，免得落人口舌。便道：「不必。我只是隨便瞧瞧。」
郭襄眸光微閃，也不堅持，低頭去看櫃檯上的耳環款式。
那掌柜的極有眼色，趁機取出一隻錦盒，打開來擱在郭襄面前，殷勤道：「郭二小姐您瞧，這對赤金墜環，簡簡單單的，可墜在耳上流光溢彩，最配您這張揚靈動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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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伸手拿起旁邊另一對耳墜子。那墜子是兩朵並排的小金蓮，共著一根花莖，花朵微微相向，底下一片蓮葉相連，像是相依相偎的模樣。
她將墜子托在掌心，側頭問楊過道：「大哥哥，你瞧這對可好看？」
楊過沒有做聲。
郭襄也不等他答，自顧自地道：「大哥哥前些日子說得對，姐姐每日忙於軍務，也沒空替自己置辦些新年首飾。襄兒便想，好好替她挑一款。」
楊過聽她提到郭芙，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對耳墜上。並蒂蓮的式樣，小巧玲瓏，戴在芙妹耳上，倒也應景。只是這襄兒為何偏生選了並蒂蓮，他一時卻有些看不透。
郭襄似乎瞧出了他眼中的疑惑，摸著那墜子笑道：「這並蒂蓮嘛，姐妹情深，相親相愛，是不是寓意極好？」
楊過仍沒說話。
郭襄又道：「我打算買兩對，一對給姐姐，一對給自己。這樣旁人一看便知，咱們姐妹情深，便如這並蒂之蓮。大哥哥覺得可好？」
「襄兒自己覺得好便成。」楊過敷衍道。
「嗯，既然大哥哥也說好，那我便要了。」郭襄將墜子遞給掌柜的，「掌柜的，替我包兩對。」
「好咧。」掌柜的喜笑顏開，麻利地包好了兩隻錦盒，擱在櫃檯上，「兩對，攏共二十兩銀子。」
郭襄便低頭去荷包里掏銀錢，掏了一陣子，忽然面露難色，一雙柳葉眉輕輕蹙了起來。「哎呀，我怎地忘了，方才來時路上，見一個老人家實在可憐，便給了他些銀錢，如今竟是不夠數了。」
掌柜的包首飾的手一頓，抬起眼來，賠笑道：「要不郭二小姐先回府取了銀錢再來？小的替您留著。」
「可我一會還要出城去呢，怕是一來一回趕不及了。」郭襄皺著小臉，一副委屈模樣，那對並蒂蓮的墜子攥在手裡，也捨不得放下。
那掌柜的也只是賠著笑，愛莫能助。
這時，郭襄忽然轉向楊過，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望著他：「大哥哥，你帶的銀錢可夠？要不你先借我一些，待我晚上回府便還你，可好？」
楊過猶豫了一瞬。這原不是什麼大事，舉手之勞罷了。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他看了郭襄一眼，她正仰著臉望他，眸子清澈如水，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看不出半分機心。
難得她對姐姐有這份心，罷了。楊過便也不再躊躇，道：「差多少？」
「只夠一副的。」郭襄眨了眨眼，「大哥哥先借我半數便可。」
楊過從懷中摸出銀錢，擱在櫃檯上。
「多謝大哥哥。」郭襄將兩隻錦盒往布袋裡一塞，沖他嫣然一笑，便蹦蹦跳跳地出了鋪子。那背影輕盈得像只雀兒，青綠衫子在人群里閃了幾閃，便不見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楊過心下暗道。
那掌柜的察言觀色，方才一直沒敢插嘴，此時見郭襄走遠了，方才重新堆起笑臉，對楊過道：「方才耽擱公子了。公子，請隨小的到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