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棋局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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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

  耶律齊正坐在案前,左手執黑,右手執白,自己與自己對弈。棋盤上黑白縱橫,已布了大半個局,攻守之勢犬牙交錯,一時難分高下。

  忽哥赤進得帳內,摒退左右,將摺扇一合,隨手扔到案上,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面上看不出喜怒:「耶律兄好雅興。」

  耶律齊將手中白子落下,抬起頭來,含笑道:「小王爺此來,可是棗陽有消息了?」

  忽哥赤沒有立刻答話。他從棋簍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了轉,目光落在棋盤上,仿佛在端詳局勢。過了片刻,方才開口道:「十七隊人馬,折了四隊。棗陽的暗樁只拔了一半,隨州、安陸兩處更是撲了個空。」

  他將黑子落了下去,啪的一聲,又重又響。

  「耶律兄,你給我的那份名單,樁樁件件都對得上。可黃蓉和楊過的反應,比咱們預料的快了何止三日。」他抬起眼來,目光不銳,卻沉,「是咱們走漏了風聲,還是襄陽當真料事如神?」

  耶律齊神色不變,只將棋盤上被震歪的幾枚棋子一一擺正,淡淡道:「不是走漏了風聲,也不是料事如神。是黃蓉。」

  忽哥赤微微挑眉。

  「襄陽城那位黃前幫主,生平最擅長兩件事。」耶律齊落下一子,「一是未雨綢繆,二是留後手。此番四路同時動手,換了旁人,確然措手不及。可對手既是她,便不能以常理度之。我當初給小王爺那份名單時便說過——此事重在一個『快』字。如今折了四隊,不是咱們不夠快,是黃蓉比咱們預料的,還要快上一步。」

  忽哥赤沉吟片刻,蹙了蹙眉,也落下一子。

  耶律齊又道:「不過,折了大半,也足夠了。鄧州、唐州、蔡州這幾處的暗樁,經營了不下十年,上下串聯,環環相扣。如今要緊的關節被掐斷了大半,餘下的便是一盤散沙。黃蓉便是再有本事,要想把這幾條線重新接上,重新認人,重新立信,沒有一年半載的功夫,決計恢復不了元氣。」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淡淡道:「這一年半載,足夠咱們做很多事了。」

  忽哥赤聞言,沒有立刻接話。他將手中那枚黑子在指間轉了兩轉,目光落在耶律齊面上,眉色微微一皺。

  「耶律兄說的『很多事』——」他頓了頓,狹長的目光中帶著一股意味深長,「指的是什麼事?」

  耶律齊沒有立刻答話。他低下頭,從棋簍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了片刻,方才緩緩落向棋盤。

  那一子落得極穩,不偏不倚,正落在天元之上。

  他抬起眼來,目光沉靜,望著忽哥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自然是——蒙古內部的事。」

  忽哥赤眉梢微動,他明白他說的是自己的父王忽必烈與阿里不哥爭奪汗位一事,如今雙方實力相當,正處於膠著時期,便如這眼前的黑白子互相廝殺,纏鬥不出個結局。

  棗陽隨州行動失敗,他雖心中不悅卻也並無掛懷,可若失了漠南,敗於阿里不哥,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耶律齊眸色沉凝,望向忽哥赤,道:「小王爺,你可知這圍棋之道,爭的是什麼?」

  忽哥赤抬眼看他。

  耶律齊指了指棋盤邊角處,那裡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左側,聲音不疾不徐:「棋局之勝,不在於吃了對方多少子,而在於終局之時,誰占的地多。便如……令尊與阿里不哥之爭。阿里不哥坐擁和林,有漠北諸王支持,看似占了中腹大勢。」

  忽哥赤目光微動,沒有接話。

  「可小王爺細想——和林城中,每日要吃多少糧?要燒多少柴?要飲多少水?漠北苦寒之地,這些物資本就不足,全賴漠南、中原及西域各路輸送。」

  他從棋簍里拈起幾枚白子,一枚一枚擺在棋盤上,將那一片黑棋的四方出路盡數堵住。

  「若咱們不與阿里不哥爭一城一池,而是從四面將他圍住,西邊掐斷西域商路,南邊掐斷中原糧道,東邊掐斷遼東貨源,北邊掐斷草原牧馬。不必攻城,不必野戰,只需將這四條路一封,讓他的子,吃不著糧,喘不上氣,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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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眼看著忽哥赤,將最後一枚白子落在正中央。

  「他那一大片,便是一塊死棋。」

  忽哥赤盯著棋盤,良久沒有說話。燈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得那雙狹長的眼睛忽明忽暗。

  忽然,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棋盤上棋子跳了幾跳。


  耶律齊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王爺兵強馬壯,阿里不哥占著正統名分,若正面交鋒,便是兩敗俱傷之局。可若只圍住他,困住他,讓他糧盡援絕,讓他手下諸王離心離德,屆時不必王爺動手,他自己便會垮掉,等忽必大汗得了手,咱們再來……對付襄陽,不遲。」

  忽哥赤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椅中,目光仍盯著棋盤上那一片被白子圍死的黑棋,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父親說——」

  他抬眼看著耶律齊,眼中滿是激賞之色。

  「耶律兄有相國之才。」

  耶律齊放下茶盞,微微低頭:「王爺謬讚。在下不過是——」

  忽哥赤擺了擺手,笑道:「耶律兄不必過謙。今夜這番話,小王記下了。」他說著,從棋簍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來,把這局棋下完。」

  耶律齊便也收住話頭,拈起白子。兩人你來我往,又走了數十手,帳中只聞棋子落枰的清脆聲響。

  棋局終了,忽哥赤將手中餘子往棋簍里一擲,站起身來,拿起摺扇,刷的一聲打開。

  「好,好得很!」他笑了一聲,轉身往帳外走去。

  耶律齊坐在原處,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回簍中。

  忽哥赤走到帳門口,一手扶著帳簾,夜風從簾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燈火搖搖欲滅。他忽然停住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

  「對了,耶律兄。還有一樁趣事,險些忘了告訴你。」

  耶律齊拈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忽哥赤倚著帳門,嘴角挑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像是閒聊,又像是自言自語:「棗陽那邊傳回的消息說,丐幫如今換了新幫主。」

  他停了一停,抬眼看著耶律齊,嘴角那絲笑意若有若無:「便是那位楊過,楊大俠。」

  耶律齊懸在棋盤上方的手指,僵住了。燈火跳了一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忽哥赤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卻似渾然不覺,反而「咦」了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趣事,眉頭微微一揚。

  「對了,那探子還說了一樁事,倒是稀奇得很。」

  他偏過頭去,像是在努力回憶,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困惑:「說這回棗陽趕來救人的,先行就兩個人。一個拿著打狗棒,自然是新幫主無疑。另一個是個女子,跟在他身邊——」

  他頓了頓,將帳簾又掀開了些,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燈火猛地一搖。

  「那些丐幫子弟便都叫她……幫主夫人。」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仿佛只是說了一件旅途中的趣聞。

  「這楊大俠,倒是好本事。」他抬眼望向耶律齊,目光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狡黠,「接了丐幫不算,連幫主夫人也一併接了。耶律兄,你說是不是?」

  耶律齊沒有說話。

  他懸在棋盤上方的那隻手,指間拈著一枚白子。燈火映照下,那隻手穩得出奇,穩得像一尊石雕。

  可那枚白子,卻在指間微微顫動。

  極輕,極細,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一寸一寸地收攏,將那枚白子攥入掌心。指節泛出青白之色,像冬日裡凍透了的石階。

  燈火又跳了一跳。

  他緩緩將那隻手放下,擱在棋盤邊緣。拳面抵著檀木案沿,一動不動。

  「小王爺。」他聲音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夜色已深,在下不送了。」

  忽哥赤將帳簾一放,笑聲在夜風裡盪開。

  「耶律兄留步,不必送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被朔風卷著,飄了一陣,終於散盡了。

  帳簾落下,燈火晃了幾晃,終於穩住了。

  耶律齊獨自坐在棋盤前,一動不動。他低頭看著棋盤,方才那一局已終,黑白子交錯縱橫,忽哥赤最後落下的那枚黑子,正正壓在他大龍的咽喉上。

  而他自己最後落下的那枚白子,孤零零地躺在棋盤最邊緣的角落,與整盤棋勢毫無關聯,像一枚棄子。

  他緩緩攤開右手掌心。

  那枚白子靜靜躺在掌心,已被攥得溫熱。棋子邊緣硌進肉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紅中泛白,像一道極細的傷口。

  燈火又晃了一晃。

  他忽然五指一收,將那枚棋子重新攥入掌心,攥得極緊,緊到整隻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帳外,風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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