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馬蹄聲慢
梁長老躬身道：「幫主請講。」
「從前咱們設暗樁，是一個樁接著一個樁，像一條藤。藤上任何一個節被掐斷，整條藤便不通了。」楊過緩緩道，「蒙古人此番四路同時動手，他們不必把整條藤連根拔起，只需掐斷幾處關節，咱們便聾了、瞎了。」
梁長老面色一凜，頷首不語。
楊過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在東海時，曾見漁人用一種網，叫『千絲網』。那網不是一根繩索串到底的，卻是千百根絲線縱橫交錯，織成一片。漁人同我講，尋常的網，一處斷了，整根繩索便廢了；這千絲網卻不然，一根絲斷了，旁邊的絲還勾連著，無非是多繞幾道路罷了。我當時不以為然，如今想來，倒有幾分道理。」
梁長老聽到此處，目中漸漸亮了起來。
楊過道：「咱們的暗樁，能不能換一種法子重建？」
梁長老急問：「幫主的意思是——」
「不設固定的『樁』。」楊過道，「每座城、每條線，不再是一個樁傳一個樁的串法，而是多線並行，互不相干。同一座棗陽城裡，可以有三條線、五條線，各走各的路，各傳各的消息，彼此不知對方是誰。蒙古人即便破了一條，還有兩條。破了三條，咱們再布三條。只要人在，線便在。」
梁長老聽得呼吸微促，喃喃道：「互不相干……多線並行……」
楊過又道：「至於人，不必非從丐幫出。每條線只需一頭一尾是丐幫核心弟子，中間傳遞消息的，可以是任何可靠之人。他們甚至不必知道自己在為誰做事。蒙古人想順藤摸瓜，摸到半截，藤便斷了——因為根本沒有藤。」
梁長老猛地一拍大腿：「妙！妙極！如此一來，蒙古人便是捉住一兩個傳訊之人，也摸不清上下是誰，更不知咱們還有多少條線在跑。這不是藤，這是撒出去的一把芝麻，他撿了一粒，還有滿地的他撿不完！」
楊過微微一笑，道：「此事非一日之功。你先從棗陽試起，摸出門道，再推到隨州、安陸各處。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人保住。撤下來的弟兄，先治好他們的傷，再一一摸清脈絡。」
梁長老深深一揖：「幫主此策，非但解了眼下之困，更是為我丐幫暗樁立了百年根基。屬下佩服。」
楊過擺擺手，道：「不足掛齒。」他頓了頓，又道：「聯絡方式全部更換。新規矩暫且不必層層下達，只你與傳功、執法幾位長老知曉便是。待棗陽這邊試出了門道，再推行各處。」
梁長老一一應下，自去安排。
……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散盡。楊過將棗陽諸事交代妥當，與郭芙翻身上馬，出城往襄陽方向馳去。
兩騎馬沿著官道並肩而行。冬日的原野上，麥苗青青，偶有幾樹臘梅開得正盛，花瓣被風拂落，飄到馬蹄邊。
郭芙騎在馬上，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卻時不時拿眼梢去瞟楊過。方才他與梁長老那一番對答，她在旁邊聽了個清清楚楚。梁長老那般老成持重之人，被他三言兩語說得撫掌稱妙，末了還深深一揖，說他是為丐幫「立了百年根基」。
她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楊過正目視前方，晨風吹動他鬢邊幾縷碎發，面上是一貫的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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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什麼？」楊過忽然側過頭來，嘴角微微一揚。
郭芙被抓了個正著，耳根一熱，忙將目光移開，故作鎮定道：「誰看你了？我看那株臘梅開得好。」
楊過順著她目光望去，官道旁果然有一株臘梅，花開得正鬧。他笑了笑，沒有戳破。
兩人又行了一陣，郭芙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方才你跟梁長老說的那些，藤和網，多線並行，還有什麼芝麻，你是早就想好了的，還是臨時起意？」
楊過想了想，道：「一半一半。在東海練劍那幾年……」
他說到此處，目光微微沉了沉，像是在望著極遠的地方。那些年歲，她定然不知他是如何過來的——潮起潮落，日升月沉，他每日立在海岸邊，望著那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對岸。練劍之餘，便看那些漁民打魚撒網，仿佛從那煙火氣里，才能尋著一絲尚在人世的憑據。
他的聲音不覺低了下去：「那時辰光變得漫長無比。我瞧著那些漁民，便想，東海對面那座島上曾住著的那個姑娘，會不會有朝一日，忽然想起我來。」
郭芙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捧潮濕的海水。
她驀然想起昨夜那些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的言語，心中沒來由地一亂，忙別過臉去，嗔道：「誰問你這個了。我說的是那……藤和網。」
楊過瞧著她嗔中帶亂的模樣，微微一笑，便也收起了方才那一點黯然，道：「藤與網的道理，自然是聽那些漁民說的。只是那時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用在這上頭。今日梁長老說起暗樁重建之難，我便忽然想起來了。」
郭芙點了點頭，抬眼瞧著他道：「你倒是挺會當幫主的。」
楊過微微一怔，側頭看她。
「誰誇你了。」郭芙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我不過是說，你那些主意，聽著倒像那麼回事。梁長老都被你說服了，可見也不是全無道理。」
楊過笑道：「梁長老是給我面子。我剛接任幫主，他不好當面駁我罷了。」
郭芙哼了一聲：「你倒謙虛起來了。方才說那『撒出去一把芝麻』的時候，可沒見你謙虛。」
楊過哈哈大笑。笑聲在冬日的原野上盪開，驚起田埂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遠了。
郭芙被他笑得有些惱，揚起馬鞭作勢要抽他，鞭子落到一半又收住了，只在他馬鞍上輕輕敲了一記。
「笑什麼笑。」她繃著臉，耳根卻紅了一片。
楊過收了笑，眼中仍盛著笑意，道：「我只是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面上，「高興芙妹肯聽我說話，還肯誇我。」
郭芙別過臉去，耳根的紅又深了幾分，低聲道：「誰誇你了。我只是……只是覺得，你這些年，確實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像是被風送過來的。楊過聽見了，卻沒有接話。兩人沉默著並騎走了一段，只聽得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細碎而均勻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郭芙忽然又道：「你方才說的那些，若是真能做成，丐幫的暗樁便再也不怕蒙古人拔了。」
楊過點了點頭：「藤易斷，網難破。只是這張網要織起來，非一日之功。梁長老那邊，只怕要忙上好一陣子。」
郭芙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會替旁人省力氣。自己在襄陽待著，讓梁長老跑腿。」
楊過笑道：「幫主不就是幹這個的麼？動動嘴皮子，底下人跑斷腿。」
郭芙啐了他一口，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面上的紅霞便藏不住了，映在冬日的陽光里，比道旁那樹臘梅還要艷上幾分。
楊過瞧著她，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什麼，只輕輕夾了夾馬腹，與她並轡向前馳去。
日頭偏西，襄陽城的輪廓已在遠方天際線上隱隱浮現。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招展，像是張開的手臂。郭芙望著那旗幟，忽然道：「回了襄陽，你有什麼打算？」
楊過想了想，道：「先把丐幫這一攤子理順。然後——」
他側頭看她一眼，眼角帶著一絲笑意：「然後，你猜？」
「我才不猜！」郭芙嗔了他一眼。
兩人策馬繼續前行，馬蹄聲清脆，踏碎了滿路的霞光。
「從前咱們設暗樁，是一個樁接著一個樁，像一條藤。藤上任何一個節被掐斷，整條藤便不通了。」楊過緩緩道，「蒙古人此番四路同時動手，他們不必把整條藤連根拔起，只需掐斷幾處關節，咱們便聾了、瞎了。」
梁長老面色一凜，頷首不語。
楊過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在東海時，曾見漁人用一種網，叫『千絲網』。那網不是一根繩索串到底的，卻是千百根絲線縱橫交錯，織成一片。漁人同我講，尋常的網，一處斷了，整根繩索便廢了；這千絲網卻不然，一根絲斷了，旁邊的絲還勾連著，無非是多繞幾道路罷了。我當時不以為然，如今想來，倒有幾分道理。」
梁長老聽到此處，目中漸漸亮了起來。
楊過道：「咱們的暗樁，能不能換一種法子重建？」
梁長老急問：「幫主的意思是——」
「不設固定的『樁』。」楊過道，「每座城、每條線，不再是一個樁傳一個樁的串法，而是多線並行，互不相干。同一座棗陽城裡，可以有三條線、五條線，各走各的路，各傳各的消息，彼此不知對方是誰。蒙古人即便破了一條，還有兩條。破了三條，咱們再布三條。只要人在，線便在。」
梁長老聽得呼吸微促，喃喃道：「互不相干……多線並行……」
楊過又道：「至於人，不必非從丐幫出。每條線只需一頭一尾是丐幫核心弟子，中間傳遞消息的，可以是任何可靠之人。他們甚至不必知道自己在為誰做事。蒙古人想順藤摸瓜，摸到半截，藤便斷了——因為根本沒有藤。」
梁長老猛地一拍大腿：「妙！妙極！如此一來，蒙古人便是捉住一兩個傳訊之人，也摸不清上下是誰，更不知咱們還有多少條線在跑。這不是藤，這是撒出去的一把芝麻，他撿了一粒，還有滿地的他撿不完！」
楊過微微一笑，道：「此事非一日之功。你先從棗陽試起，摸出門道，再推到隨州、安陸各處。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人保住。撤下來的弟兄，先治好他們的傷，再一一摸清脈絡。」
梁長老深深一揖：「幫主此策，非但解了眼下之困，更是為我丐幫暗樁立了百年根基。屬下佩服。」
楊過擺擺手，道：「不足掛齒。」他頓了頓，又道：「聯絡方式全部更換。新規矩暫且不必層層下達，只你與傳功、執法幾位長老知曉便是。待棗陽這邊試出了門道，再推行各處。」
梁長老一一應下，自去安排。
……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散盡。楊過將棗陽諸事交代妥當，與郭芙翻身上馬，出城往襄陽方向馳去。
兩騎馬沿著官道並肩而行。冬日的原野上，麥苗青青，偶有幾樹臘梅開得正盛，花瓣被風拂落，飄到馬蹄邊。
郭芙騎在馬上，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卻時不時拿眼梢去瞟楊過。方才他與梁長老那一番對答，她在旁邊聽了個清清楚楚。梁長老那般老成持重之人，被他三言兩語說得撫掌稱妙，末了還深深一揖，說他是為丐幫「立了百年根基」。
她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楊過正目視前方，晨風吹動他鬢邊幾縷碎發，面上是一貫的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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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什麼？」楊過忽然側過頭來，嘴角微微一揚。
郭芙被抓了個正著，耳根一熱，忙將目光移開，故作鎮定道：「誰看你了？我看那株臘梅開得好。」
楊過順著她目光望去，官道旁果然有一株臘梅，花開得正鬧。他笑了笑，沒有戳破。
兩人又行了一陣，郭芙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方才你跟梁長老說的那些，藤和網，多線並行，還有什麼芝麻，你是早就想好了的，還是臨時起意？」
楊過想了想，道：「一半一半。在東海練劍那幾年……」
他說到此處，目光微微沉了沉，像是在望著極遠的地方。那些年歲，她定然不知他是如何過來的——潮起潮落，日升月沉，他每日立在海岸邊，望著那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對岸。練劍之餘，便看那些漁民打魚撒網，仿佛從那煙火氣里，才能尋著一絲尚在人世的憑據。
他的聲音不覺低了下去：「那時辰光變得漫長無比。我瞧著那些漁民，便想，東海對面那座島上曾住著的那個姑娘，會不會有朝一日，忽然想起我來。」
郭芙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捧潮濕的海水。
她驀然想起昨夜那些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的言語，心中沒來由地一亂，忙別過臉去，嗔道：「誰問你這個了。我說的是那……藤和網。」
楊過瞧著她嗔中帶亂的模樣，微微一笑，便也收起了方才那一點黯然，道：「藤與網的道理，自然是聽那些漁民說的。只是那時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用在這上頭。今日梁長老說起暗樁重建之難，我便忽然想起來了。」
郭芙點了點頭，抬眼瞧著他道：「你倒是挺會當幫主的。」
楊過微微一怔，側頭看她。
「誰誇你了。」郭芙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我不過是說，你那些主意，聽著倒像那麼回事。梁長老都被你說服了，可見也不是全無道理。」
楊過笑道：「梁長老是給我面子。我剛接任幫主，他不好當面駁我罷了。」
郭芙哼了一聲：「你倒謙虛起來了。方才說那『撒出去一把芝麻』的時候，可沒見你謙虛。」
楊過哈哈大笑。笑聲在冬日的原野上盪開，驚起田埂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遠了。
郭芙被他笑得有些惱，揚起馬鞭作勢要抽他，鞭子落到一半又收住了，只在他馬鞍上輕輕敲了一記。
「笑什麼笑。」她繃著臉，耳根卻紅了一片。
楊過收了笑，眼中仍盛著笑意，道：「我只是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面上，「高興芙妹肯聽我說話，還肯誇我。」
郭芙別過臉去，耳根的紅又深了幾分，低聲道：「誰誇你了。我只是……只是覺得，你這些年，確實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像是被風送過來的。楊過聽見了，卻沒有接話。兩人沉默著並騎走了一段，只聽得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細碎而均勻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郭芙忽然又道：「你方才說的那些，若是真能做成，丐幫的暗樁便再也不怕蒙古人拔了。」
楊過點了點頭：「藤易斷，網難破。只是這張網要織起來，非一日之功。梁長老那邊，只怕要忙上好一陣子。」
郭芙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會替旁人省力氣。自己在襄陽待著，讓梁長老跑腿。」
楊過笑道：「幫主不就是幹這個的麼？動動嘴皮子，底下人跑斷腿。」
郭芙啐了他一口，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面上的紅霞便藏不住了，映在冬日的陽光里，比道旁那樹臘梅還要艷上幾分。
楊過瞧著她，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說什麼，只輕輕夾了夾馬腹，與她並轡向前馳去。
日頭偏西，襄陽城的輪廓已在遠方天際線上隱隱浮現。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招展，像是張開的手臂。郭芙望著那旗幟，忽然道：「回了襄陽，你有什麼打算？」
楊過想了想，道：「先把丐幫這一攤子理順。然後——」
他側頭看她一眼，眼角帶著一絲笑意：「然後，你猜？」
「我才不猜！」郭芙嗔了他一眼。
兩人策馬繼續前行，馬蹄聲清脆，踏碎了滿路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