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晨心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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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過猶豫了一瞬,微微俯下身去,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了一個吻。

  這般做了,方才覺得心滿意足。

  回到地鋪上,卻仍是睡不著,翻來覆去,心中又是甜,又是苦,又是悵惘。末了,他索性拖了被子,挪到她床腳,坐在地板上,倚靠著床沿,將被子往身上一裹,便那般半躺半臥地,朦朦朧朧睡了過去。

  ……

  第二日。

  郭芙醒了過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一時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昨晚疲憊至極,又受了刀傷,她很快就睡著了。

  這會醒來,才想起楊過也睡在房內。她輕輕翻了個身,目光往地上掃去。地鋪上空空蕩蕩,被褥胡亂堆著,人卻不見了。

  郭芙心頭微微一緊,撐著身子半坐起來,這才瞧見床腳處靠著一個人。

  楊過裹著被子,半躺半臥地倚在床腳邊,腦袋歪在一側,睡得正沉。

  晨光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他臉上,將他那輪廓分明的面龐映得清晰了幾分。他睡著時眉頭舒展,嘴角竟還微微翹著,仿佛在做著什麼好夢。

  郭芙怔怔瞧了片刻,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昨夜自己明明讓他在那邊地鋪上睡的,他怎地跑到床腳來了?

  她正要開口喚他,卻忽然記起了什麼,眉心微微一蹙。

  昨夜……昨夜似乎有人一直在說話。

  她隱約記得,迷迷糊糊間,仿佛聽見有人在喚她「芙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說甚麼十四歲初見,說甚麼摘花,又說甚麼黯然銷魂掌,還有甚麼喜歡……。

  她那時困得厲害,只當是做夢,便含含糊糊應了兩聲,後來便甚麼都不記得了。

  莫非……不是夢?

  莫非……他是說喜歡自己?

  郭芙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登時燒了起來。她瞪大眼睛望著床腳那人,見他兀自酣睡,心中又驚又疑,又羞又愧,百般滋味攪作一團。

  他昨夜究竟說了些甚麼?自己應了他麼?

  她竭力回想,腦中卻只餘一些斷斷續續的碎片,拼不成整句話。只記得那聲音低低的,柔柔的,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認真與忐忑。

  郭芙咬著下唇,心中亂作一團。他若果真說了那些話,那今日醒來,自己該如何面對他?若他問起來,自己又該如何作答?

  雖說她對耶律齊已毫無惦念,可世人眼中,她還是耶律夫人。丈夫屍骨未寒,她便與旁的男人同處一室,聽他表白心跡,還……還心慌意亂?這算什麼?

  她正自心亂如麻,床腳那人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隨即緩緩睜開眼來。

  四目相對。

  楊過顯然也還沒全醒,目光有些茫然地望著她,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眼中漸漸浮起一層笑意:「芙妹,你醒啦?」

  郭芙慌忙別過臉去,伸手理了理鬢邊散發,故作鎮定道:「你……你怎地睡到那裡去了?」

  楊過伸了個懶腰,揉著後頸道:「昨夜睡不著,便挪過來靠一靠,誰知竟睡著了。」

  他一面說,一面偷眼去瞧郭芙臉色,見她面上紅霞未退,心中不禁微微一盪,試探著問道:「芙妹,昨夜睡得可好?」

  「還好。」郭芙簡短應了一句,翻身下床,走到盆架邊去洗臉,背對著他,不叫他瞧見自己面上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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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過望著她背影,心中也在打鼓。昨夜那一番剖白,她究竟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

  若說沒聽見,她方才面上的紅暈卻是從何而來?若說聽見了,她為何隻字不提,仿佛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又道:「芙妹,昨夜……你睡熟之前,可曾聽見甚麼?」

  郭芙正在掬水洗臉,聞言雙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撩水,聲音平淡道:「沒聽見甚麼。怎的了?」

  楊過心頭一沉,暗道:果然,她竟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枉費自己那般掏心掏肺,到頭來卻是對著一個睡熟之人說了一夜的夢話。

  他苦笑一下,道:「沒甚麼,只是我昨夜說了些夢話,怕吵著你。」

  郭芙背對著他,心中卻是一陣煩亂。他說是夢話,那便當真是夢話了?也是,他這人素來沒個正經,嘴上從不饒人,昨夜怎地說出那樣的話來?

  定是她睡迷糊了,將夢裡聽見的當了真。這般想著,心中竟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有些失落。

  她不敢再想,匆匆擦乾了臉,回身道:「天亮了,咱們該動身了。諸多事情耽擱不得。」


  客棧大堂里已有了幾個早起趕路的客商,掌柜的正撥著算盤算帳。楊過走到櫃前,摸出一塊碎銀子結了房錢。

  掌柜的笑嘻嘻接過,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

  郭芙被他那目光瞧得渾身不自在,偏過頭去,快步走出客棧大門。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薄霧還未散盡,石板路上凝著一層露水。兩匹馬拴在門前老槐樹上,正低頭啃著地上的草根。

  兩人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並轡馳入晨霧之中。馬蹄踏過濕潤的石板,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楊過與郭芙先去見了梁長老。

  昨夜一戰的善後,梁長老已料理了大半,院中屍首收斂妥當,傷者安置在城東一處民宅中,幾個通曉醫術的丐幫弟子正忙著煎藥裹傷。

  「幫主。」梁長老迎上前來,面色沉肅,「昨夜一戰,棗陽這處折了七個弟兄,傷了十一人。隨州、安陸兩處今晨也有消息傳回,徐長老那邊傷亡過半,鄭長老傷了右臂。這幾處的暗樁,人和地方,都暴露了,怕是要重建了。」

  楊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院中那些纏著繃帶的丐幫弟子,沉默片刻,道:「梁長老打算如何重建?」

  梁長老嘆了口氣:「屬下正為此事犯難。這幾處暗樁經營多年,上下串聯,便如一條繩索,環環相扣,方能傳遞消息。此番韃子雖未將咱們的樁子連根拔起,卻專揀那要緊的環節下手。幾處斷了,整條線便廢了,譬如一條鏈子,中間缺了幾環,首尾便接續不上。若要重新貫通,便須摸清每一條脈絡,尋出斷在何處,再逐一接續,重新認人,重新立信。這樁事,只怕非數月之功不可。」

  楊過沉吟道:「梁長老,我在想一件事。」

  梁長老躬身道:「幫主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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