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狼子野心
馬蹄踏過長街。此時日頭已偏西，街上的鋪子大多上了門板，行人稀落。
兩騎馬穿過北街，在郭府門前停下。黃蓉將馬韁遞給門口的家丁，徑直往後院書房走去，楊過跟在她身後。
書房的門掩著。黃蓉推門而入，走到書架前，伸手在第三層架子的內側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塊微微凸起的木紋，她按了下去。書架無聲地向左移開半尺，露出牆上的一個暗格。
暗格里是一隻檀木匣子，匣面上落了一層薄灰。黃蓉將匣子取出來，拂去灰塵，打開。匣中是一疊泛黃的宣紙，用一根青綢帶束著。她將宣紙取出來，解開綢帶，鋪在案上。
是那份底冊。蠅頭小字，密密麻麻。主樁、分樁、暗哨，三層羅網，盡數在冊。每一處設在何地，聯絡之人是誰，常在何處出沒，接頭暗語為何，事無巨細，清清楚楚。
黃蓉的手指在冊頁上緩緩移動，先找到了棗陽。
棗陽暗樁。聯絡人：馮老九。常在處：城南城隍廟後殿，見左手缺食指者便是。接頭暗語：問——「今日討了什麼」，答——「剩饃兩個，餿的」。
楊過俯身看著那行字，微微鬆了口氣。
「有了這個，棗陽便好辦了。」
黃蓉點了點頭，面上也露出一絲欣慰之色。總算下一處暗樁的下落有了著落。
她的手指繼續在冊頁上移動，從棗陽往北，找到了唐州。手指忽然停住了。
楊過見她神色有異，俯身看去。
底冊上，唐州暗樁寫的是「劉跛子，常在城南土地祠棲身，見拄棗木拐者便是」。蔡州暗樁寫的是「趙啞巴，菜市口蹲守，每日辰時必在」。
楊過的目光落在「劉跛子」三個字上，眉頭微微一皺。他記得，方才堂中那兩名弟子急報時，唐州死的聯絡人叫「周老三」。不是劉跛子。他的目光移到蔡州那一行。趙啞巴。急報中蔡州死的聯絡人叫「吳瘸子」，也不是趙啞巴。
楊過抬眸，與黃蓉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目光同時落回冊頁上。黃蓉的手指從唐州劃到蔡州，又從蔡州劃到鄧州。鄧州暗樁的聯絡人，底冊上寫的是「孫老腿」——這個對上了。方才急報中，鄧州死的確實是孫老腿。
三處被拔的暗樁，只有鄧州一處與底冊吻合。唐州和蔡州，都對不上。
書房裡驟然靜了。
黃蓉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絲冷意：「唐州和蔡州的聯絡人，他換了。」
楊過道：「鄧州沒有換。」
黃蓉眉心微蹙：「鄧州最北，是北線第一道關口。留著孫老腿，許是因為此人資格最老，驟然換掉反惹人疑心。又許是，他還沒來得及換。」
楊過默然。耶律齊接任幫主不過一年。這一年裡，他面上溫潤勤勉，暗地裡竟已將七十二處暗樁的聯絡人換了一批。換了多少，換在哪裡，換了誰，只有他自己知道。
黃蓉嘆了口氣：「不到一年光景，他竟在我眼皮底下做了這許多事，而我毫無察覺。」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自言自語，尾音卻微微下沉，像一片落葉觸了地。「我猜到他會有所動作，卻未料他動作如此之快。是我低估了他。」
楊過沒有說話。他明白黃蓉的難處。幫主之位既已交出，幫中事務便不宜過多插手，縱有心腹在幫中，核心之事終究無法面面俱到。耶律齊此人向來深沉，行事又極謹慎，豈是安插幾個眼線便能窺破的。
他忽然想起芙妹那日的話——「他這個人，當真是滴水不漏。」
黃蓉疲憊地合上底冊。方才翻開時的那一絲欣慰，此刻已蕩然無存。棗陽的暗樁究竟還是不是馮老九，誰也不知道。這份底冊能幫上的忙，遠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麼多。
書房裡靜了半晌。
楊過忽然開口：「郭伯母，耶律齊此人行事，向來留三分餘地。他叛宋投蒙，手中握著全部暗樁的名冊，這是他最大的籌碼。但他會不會，也留了一份備份？」
黃蓉抬眸。楊過道：「他把名冊交予忽哥赤，蒙古人便有了拔樁的刀。但他自己手裡，必定還留著一份。否則一旦蒙古人翻臉，他便什麼也沒有了。」
黃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不錯。以他的性子，絕不會把全部身家押在蒙古人身上。那份全冊，他必還留了一份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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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底，會在何處？」
兩人同時沉默了。耶律齊在襄陽住了十年。他若真要藏一份備份，絕不會藏在這些旁人猜得到的地方。
她不會知道，楊過也不會知道。唯一最熟悉他的人……
黃蓉與楊過對視一眼。芙兒。
黃蓉喚來一名下人，吩咐去請郭芙過來。那下人應聲去了。
不多時，門外腳步聲響。郭芙走了進來。她來得匆忙，一縷碎發垂在耳際，進門時目光便落在案上攤開的底冊上，微微一怔。
「媽，你喚我？」
黃蓉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將鄧州、唐州、蔡州三處暗樁被拔、底冊與急報對不上的事簡略說了。
郭芙聽完，騰地站起身來，怒道：「耶律齊這個畜生！他怎麼能做出這等事！」
楊過看著她那嫉惡如仇的模樣，也不知該說什麼。
黃蓉望著女兒，放緩了聲音：「芙兒，你在府里與他一同住了十年。依你看，他若要在襄陽藏一份備份，會藏在何處？」
郭芙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方才那絲慍怒還掛在嘴角，此刻卻像被風吹散了，只剩一片茫然。
書房暗格，她知道。臥房夾牆，她也知道。可這些地方，是那日黃蓉讓她去清理舊物時，她才一處一處翻出來的。不是他告訴她的。他從未告訴過她任何事。
她嫁給他十年。十年的丈夫，她竟說不出他會在何處藏一件東西。
黃蓉見她神色，沒有再追問，只是將案角那疊青布裹著的物事取了過來，放在桌上，解開青布。裡面是幾封舊信，幾卷文書，還有一些零散的紙頁。
「這是他住處最後一批舊物。」郭芙說道。
黃蓉點點頭：「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咱們一起翻一翻，或許有什麼線索。」
楊過將青布里的東西一一攤開。舊信是尋常的幫務往來，文書是襄陽城防的舊檔，紙頁上記的是一些糧草收支。他一頁一頁翻過去，黃蓉在一旁看著。
翻到最底下，楊過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最底層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薄紙，紙質粗糲，與上面那些文書都不相同。他將那張紙抽出來，展開。
書房裡忽然靜了。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張紙上。
兩騎馬穿過北街，在郭府門前停下。黃蓉將馬韁遞給門口的家丁，徑直往後院書房走去，楊過跟在她身後。
書房的門掩著。黃蓉推門而入，走到書架前，伸手在第三層架子的內側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塊微微凸起的木紋，她按了下去。書架無聲地向左移開半尺，露出牆上的一個暗格。
暗格里是一隻檀木匣子，匣面上落了一層薄灰。黃蓉將匣子取出來，拂去灰塵，打開。匣中是一疊泛黃的宣紙，用一根青綢帶束著。她將宣紙取出來，解開綢帶，鋪在案上。
是那份底冊。蠅頭小字，密密麻麻。主樁、分樁、暗哨，三層羅網，盡數在冊。每一處設在何地，聯絡之人是誰，常在何處出沒，接頭暗語為何，事無巨細，清清楚楚。
黃蓉的手指在冊頁上緩緩移動，先找到了棗陽。
棗陽暗樁。聯絡人：馮老九。常在處：城南城隍廟後殿，見左手缺食指者便是。接頭暗語：問——「今日討了什麼」，答——「剩饃兩個，餿的」。
楊過俯身看著那行字，微微鬆了口氣。
「有了這個，棗陽便好辦了。」
黃蓉點了點頭，面上也露出一絲欣慰之色。總算下一處暗樁的下落有了著落。
她的手指繼續在冊頁上移動，從棗陽往北，找到了唐州。手指忽然停住了。
楊過見她神色有異，俯身看去。
底冊上，唐州暗樁寫的是「劉跛子，常在城南土地祠棲身，見拄棗木拐者便是」。蔡州暗樁寫的是「趙啞巴，菜市口蹲守，每日辰時必在」。
楊過的目光落在「劉跛子」三個字上，眉頭微微一皺。他記得，方才堂中那兩名弟子急報時，唐州死的聯絡人叫「周老三」。不是劉跛子。他的目光移到蔡州那一行。趙啞巴。急報中蔡州死的聯絡人叫「吳瘸子」，也不是趙啞巴。
楊過抬眸，與黃蓉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目光同時落回冊頁上。黃蓉的手指從唐州劃到蔡州，又從蔡州劃到鄧州。鄧州暗樁的聯絡人，底冊上寫的是「孫老腿」——這個對上了。方才急報中，鄧州死的確實是孫老腿。
三處被拔的暗樁，只有鄧州一處與底冊吻合。唐州和蔡州，都對不上。
書房裡驟然靜了。
黃蓉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絲冷意：「唐州和蔡州的聯絡人，他換了。」
楊過道：「鄧州沒有換。」
黃蓉眉心微蹙：「鄧州最北，是北線第一道關口。留著孫老腿，許是因為此人資格最老，驟然換掉反惹人疑心。又許是，他還沒來得及換。」
楊過默然。耶律齊接任幫主不過一年。這一年裡，他面上溫潤勤勉，暗地裡竟已將七十二處暗樁的聯絡人換了一批。換了多少，換在哪裡，換了誰，只有他自己知道。
黃蓉嘆了口氣：「不到一年光景，他竟在我眼皮底下做了這許多事，而我毫無察覺。」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自言自語，尾音卻微微下沉，像一片落葉觸了地。「我猜到他會有所動作，卻未料他動作如此之快。是我低估了他。」
楊過沒有說話。他明白黃蓉的難處。幫主之位既已交出，幫中事務便不宜過多插手，縱有心腹在幫中，核心之事終究無法面面俱到。耶律齊此人向來深沉，行事又極謹慎，豈是安插幾個眼線便能窺破的。
他忽然想起芙妹那日的話——「他這個人，當真是滴水不漏。」
黃蓉疲憊地合上底冊。方才翻開時的那一絲欣慰，此刻已蕩然無存。棗陽的暗樁究竟還是不是馮老九，誰也不知道。這份底冊能幫上的忙，遠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麼多。
書房裡靜了半晌。
楊過忽然開口：「郭伯母，耶律齊此人行事，向來留三分餘地。他叛宋投蒙，手中握著全部暗樁的名冊，這是他最大的籌碼。但他會不會，也留了一份備份？」
黃蓉抬眸。楊過道：「他把名冊交予忽哥赤，蒙古人便有了拔樁的刀。但他自己手裡，必定還留著一份。否則一旦蒙古人翻臉，他便什麼也沒有了。」
黃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不錯。以他的性子，絕不會把全部身家押在蒙古人身上。那份全冊，他必還留了一份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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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沉默了。耶律齊在襄陽住了十年。他若真要藏一份備份，絕不會藏在這些旁人猜得到的地方。
她不會知道，楊過也不會知道。唯一最熟悉他的人……
黃蓉與楊過對視一眼。芙兒。
黃蓉喚來一名下人，吩咐去請郭芙過來。那下人應聲去了。
不多時，門外腳步聲響。郭芙走了進來。她來得匆忙，一縷碎發垂在耳際，進門時目光便落在案上攤開的底冊上，微微一怔。
「媽，你喚我？」
黃蓉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將鄧州、唐州、蔡州三處暗樁被拔、底冊與急報對不上的事簡略說了。
郭芙聽完，騰地站起身來，怒道：「耶律齊這個畜生！他怎麼能做出這等事！」
楊過看著她那嫉惡如仇的模樣，也不知該說什麼。
黃蓉望著女兒，放緩了聲音：「芙兒，你在府里與他一同住了十年。依你看，他若要在襄陽藏一份備份，會藏在何處？」
郭芙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方才那絲慍怒還掛在嘴角，此刻卻像被風吹散了，只剩一片茫然。
書房暗格，她知道。臥房夾牆，她也知道。可這些地方，是那日黃蓉讓她去清理舊物時，她才一處一處翻出來的。不是他告訴她的。他從未告訴過她任何事。
她嫁給他十年。十年的丈夫，她竟說不出他會在何處藏一件東西。
黃蓉見她神色，沒有再追問，只是將案角那疊青布裹著的物事取了過來，放在桌上，解開青布。裡面是幾封舊信，幾卷文書，還有一些零散的紙頁。
「這是他住處最後一批舊物。」郭芙說道。
黃蓉點點頭：「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咱們一起翻一翻，或許有什麼線索。」
楊過將青布里的東西一一攤開。舊信是尋常的幫務往來，文書是襄陽城防的舊檔，紙頁上記的是一些糧草收支。他一頁一頁翻過去，黃蓉在一旁看著。
翻到最底下，楊過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最底層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薄紙，紙質粗糲，與上面那些文書都不相同。他將那張紙抽出來，展開。
書房裡忽然靜了。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張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