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貓鼠遊戲
一名污衣弟子跌撞進來，面色煞白，幾乎撲倒在地。
「稟幫主、黃前幫主！鄧州暗樁……昨夜被人連根拔了！聯絡主事孫老腿沒了！」
黃蓉倏地站起。
話音未落，又一名弟子奔入，聲音發顫：「稟幫主！唐州急報，城中三處暗樁同時被挑，包括周老三在內，無一活口！」
堂中諸長老相顧失色。
第三名弟子已沖至門前，幾乎是嘶喊出來：「蔡州暗樁……也……也沒了！聯絡主事人吳瘸子下落不明。」
三處。
短短一夜之間，三處暗樁同時被毀。
鄧州、唐州、蔡州——三座城池皆在襄陽以北，是丐幫安插在蒙宋對峙前沿的眼線。從北向南，像一條線被依次掐滅。
這些暗樁是襄陽伸向北方的耳目，耳目沒了，蒙古人下一步要做什麼，襄陽便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了。
堂中一片死寂。
楊過將打狗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地三分。他抬起頭來，目光與黃蓉對在一處。
黃蓉面色沉凝，目光掃過堂中諸長老，緩緩道：「諸位長老，今日之事暫勿外傳。各司其職，照常運轉。幾位長老留下，其餘諸位先散了吧。」
眾人齊聲應是，陸續散去。
堂中只剩楊過黃蓉和四位長老。
梁長老上前一步，面色凝重道：「黃前幫主，這暗樁的名冊歷來只有幫主一人執掌，蒙古人如何能尋到這些所在？難道耶律幫主遇害之時，那名冊……」
他沒有說下去。
堂中諸長老的目光都落在黃蓉身上。
黃蓉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怕正是如此。齊兒遇害之時，身上只怕帶著那份名冊。如今名冊落入了蒙古人手裡，他們才能一夜之間連拔三處。」
此言一出，堂中諸長老相顧駭然。梁長老急道：「那咱們豈不是干坐在這裡等他們一處一處拔過去？黃前幫主，這暗樁的位置，您可知曉？」
黃蓉沉默片刻，緩緩道：「丐幫暗樁共設七十二處，遍布大宋，其中主樁十七，分樁三十，暗哨二十五，三層羅網，層層傳遞，北邊的消息便是這樣遞進襄陽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諸人。
「這七十二處暗樁分布在哪些城池、哪條線路上，我心中大致有數。但每一處具體設在何地、聯絡之人是誰、接頭暗語為何——」她搖了搖頭，「只有歷代幫主手中的名冊一一在錄，我卸任之後，便與此再無瓜葛了。」
梁長老面色一沉，轉頭望向楊過：「幫主，那咱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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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看了他一眼，將打狗棒橫置於案上，走到堂中那張長案前。
案上鋪著一幅輿圖，山川城池標註分明。他的手指自鄧州一路向北划去，經由蔡州往南，最後落在棗陽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
「棗陽。」 楊過凝神望向眾人。
梁長老目光一凝。
黃蓉看了楊過一眼，點了點頭。
楊過道：「鄧州、唐州、蔡州，三處皆是北線暗樁。北線之後，下一個必是棗陽。棗陽距蔡州不過百里，是襄陽東北方向的最後一道耳目。棗陽若丟，襄陽東北便全瞎了。」
梁長老道：「可咱們連棗陽暗樁設在何處都不知曉，如何去救？」
楊過沉默了一瞬。
「既不知具體位置，便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他抬眸望向梁長老，「棗陽城中的破廟、橋洞、菜市口、城門口，丐幫弟子平日聚集之處，不出這幾樣地方。勞煩梁長老挑選一批機敏幹練的弟子，即刻快馬趕赴棗陽，分散到各處盯著。蒙古人若要在棗陽動手，必先派人踩點。盯住了踩點的人，便能順藤摸瓜，找到暗樁。」
梁長老沉吟道：「若是蒙古人不踩點，直接動手呢？」
楊過道：「那咱們的人便只能在城中各處留意。一旦發現哪處破廟、哪個街口突然被蒙古人圍了，便立即示警。能救下一個是一個。」
梁長老默然片刻，抱拳道：「也只能如此了。屬下這就去辦。」
說罷轉身，大步出了正堂。
黃蓉揮手示意其餘弟子退下。堂中諸長老陸續散去，只剩她與楊過二人。
黃蓉立在輿圖前，目光落在那蛛網般的城池標註上，久久沒有移開。
楊過站在她身側，也沒有說話。
燭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輿圖上，落在那幾座已被掐滅的城池上方，像兩團濃重的陰雲。
半晌，黃蓉忽然開口。
「過兒。」
楊過抬眸看她。
黃蓉的目光仍落在輿圖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澀意。
「耶律齊手中握著全部七十二處暗樁的名冊。他要做的，是一處一處交給蒙古人。咱們派去棗陽的人，只能賭運氣。」
楊過默然。
黃蓉轉過身來，望著他：「但我手裡，其實還有一份名錄。」
楊過心頭一震，抬眸望向黃蓉。
黃蓉的目光落在那輿圖上，聲音不高：「當年魯幫主接任之時，自覺武功造詣不夠，生怕有朝一日名冊從他手中失落，落入歹人之手。他便與我商議，將這名冊暫且仍由我保管，待日後幫中有了更合適的人選，再行交接不遲。後來耶律齊接任之時，我便將名冊交予了他。」
她頓了頓。
「但那名冊交到他手上之前，我謄過一份底子。」
楊過心中一震。黃蓉說這話時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可她方才當著滿堂長老的面，分明說的是另一番話。
這兩番話之間，隔著的不是遺忘，是她從始至終對耶律齊留了一手。她留了這一手，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郭靖，包括郭芙，包括此刻堂中那些跟了她十幾年的長老。
楊過望著她，忽然覺得這位郭伯母的心思，比那輿圖上蛛網般的暗樁還要深。
在她面前，玩不得半點虛情假意。
黃蓉見他神色，微微一笑，也不解釋，只淡淡道：「那底子不在總舵，在我郭府書房的暗格之中。此事除我之外，無人知曉。」
她頓了頓。
「那份底冊記的是一年前的舊樁。耶律齊接任後是否做過變動，我並不能知曉。但有，總比沒有強。」
楊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將打狗棒從案上取回，橫在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總舵，翻身上馬，往郭府馳去。
……
蒙古帳內。
忽哥赤推門而入時，耶律齊正坐在案前，手中把著一盞半涼的茶。
「耶律兄！」忽哥赤大步走進來，摺扇往案上一敲，滿面春風，「你猜怎麼著？」
耶律齊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小王爺這般高興，想必是昨夜收穫不小。」
「何止不小。耶律兄名冊上詳細在錄的暗樁，總計十七處，」忽哥赤往椅背上一靠，摺扇唰地展開，搖了兩搖，「昨夜同時端了五處。兩處遇上了些小麻煩，讓幾個人溜了，但聯絡人全咔嚓了。今天上午又拔了四處。」
耶律齊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冷茶入口，澀得厲害。他沒有說話。
忽哥赤將摺扇一收，往掌心裡一拍：「如今只剩八處，今夜我讓他們加把勁，爭取一舉拿下。到明日天亮，襄陽北邊的眼睛，便全瞎了。」
耶律齊將茶盞放下。盞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小王爺。」
忽哥赤抬眸看他。
「小王爺莫要忘了，」他緩緩道，「黃蓉也不是傻子。」
忽哥赤手中摺扇停了停。
耶律齊的聲音不高，一字一頓：「丐幫的耳目遍布天下。鄧州、唐州、蔡州三處同時被拔，消息此刻只怕已傳到襄陽了。」
耶律齊抬眸望向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在爭分奪秒，小王爺也在爭分奪秒。就看誰更快。」
忽哥赤將摺扇往案上一拍，站起身來。「耶律兄提醒的是，那我就不再久留了，等咱們大功告成，再來慶賀。」
耶律齊點點頭：「反正東西我已給了你。至於能不能全部端掉，便看小王爺的本事了。」
忽哥赤摺扇一搖，笑道：「耶律兄放心，本王這次定要讓那襄陽變成個徹頭徹尾的瞎子。」
耶律齊沒有接話。他垂下眼，望著案上那盞冷茶。茶水早已沒了熱氣，暗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忽哥赤已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笑聲也散盡了。
耶律齊坐在原處，一動不動。良久，他伸出手，將茶盞中最後一口冷茶飲盡。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沙礫打在窗欞上，簌簌作響。
「稟幫主、黃前幫主！鄧州暗樁……昨夜被人連根拔了！聯絡主事孫老腿沒了！」
黃蓉倏地站起。
話音未落，又一名弟子奔入，聲音發顫：「稟幫主！唐州急報，城中三處暗樁同時被挑，包括周老三在內，無一活口！」
堂中諸長老相顧失色。
第三名弟子已沖至門前，幾乎是嘶喊出來：「蔡州暗樁……也……也沒了！聯絡主事人吳瘸子下落不明。」
三處。
短短一夜之間，三處暗樁同時被毀。
鄧州、唐州、蔡州——三座城池皆在襄陽以北，是丐幫安插在蒙宋對峙前沿的眼線。從北向南，像一條線被依次掐滅。
這些暗樁是襄陽伸向北方的耳目，耳目沒了，蒙古人下一步要做什麼，襄陽便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了。
堂中一片死寂。
楊過將打狗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地三分。他抬起頭來，目光與黃蓉對在一處。
黃蓉面色沉凝，目光掃過堂中諸長老，緩緩道：「諸位長老，今日之事暫勿外傳。各司其職，照常運轉。幾位長老留下，其餘諸位先散了吧。」
眾人齊聲應是，陸續散去。
堂中只剩楊過黃蓉和四位長老。
梁長老上前一步，面色凝重道：「黃前幫主，這暗樁的名冊歷來只有幫主一人執掌，蒙古人如何能尋到這些所在？難道耶律幫主遇害之時，那名冊……」
他沒有說下去。
堂中諸長老的目光都落在黃蓉身上。
黃蓉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怕正是如此。齊兒遇害之時，身上只怕帶著那份名冊。如今名冊落入了蒙古人手裡，他們才能一夜之間連拔三處。」
此言一出，堂中諸長老相顧駭然。梁長老急道：「那咱們豈不是干坐在這裡等他們一處一處拔過去？黃前幫主，這暗樁的位置，您可知曉？」
黃蓉沉默片刻，緩緩道：「丐幫暗樁共設七十二處，遍布大宋，其中主樁十七，分樁三十，暗哨二十五，三層羅網，層層傳遞，北邊的消息便是這樣遞進襄陽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諸人。
「這七十二處暗樁分布在哪些城池、哪條線路上，我心中大致有數。但每一處具體設在何地、聯絡之人是誰、接頭暗語為何——」她搖了搖頭，「只有歷代幫主手中的名冊一一在錄，我卸任之後，便與此再無瓜葛了。」
梁長老面色一沉，轉頭望向楊過：「幫主，那咱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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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看了他一眼，將打狗棒橫置於案上，走到堂中那張長案前。
案上鋪著一幅輿圖，山川城池標註分明。他的手指自鄧州一路向北划去，經由蔡州往南，最後落在棗陽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
「棗陽。」 楊過凝神望向眾人。
梁長老目光一凝。
黃蓉看了楊過一眼，點了點頭。
楊過道：「鄧州、唐州、蔡州，三處皆是北線暗樁。北線之後，下一個必是棗陽。棗陽距蔡州不過百里，是襄陽東北方向的最後一道耳目。棗陽若丟，襄陽東北便全瞎了。」
梁長老道：「可咱們連棗陽暗樁設在何處都不知曉，如何去救？」
楊過沉默了一瞬。
「既不知具體位置，便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他抬眸望向梁長老，「棗陽城中的破廟、橋洞、菜市口、城門口，丐幫弟子平日聚集之處，不出這幾樣地方。勞煩梁長老挑選一批機敏幹練的弟子，即刻快馬趕赴棗陽，分散到各處盯著。蒙古人若要在棗陽動手，必先派人踩點。盯住了踩點的人，便能順藤摸瓜，找到暗樁。」
梁長老沉吟道：「若是蒙古人不踩點，直接動手呢？」
楊過道：「那咱們的人便只能在城中各處留意。一旦發現哪處破廟、哪個街口突然被蒙古人圍了，便立即示警。能救下一個是一個。」
梁長老默然片刻，抱拳道：「也只能如此了。屬下這就去辦。」
說罷轉身，大步出了正堂。
黃蓉揮手示意其餘弟子退下。堂中諸長老陸續散去，只剩她與楊過二人。
黃蓉立在輿圖前，目光落在那蛛網般的城池標註上，久久沒有移開。
楊過站在她身側，也沒有說話。
燭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輿圖上，落在那幾座已被掐滅的城池上方，像兩團濃重的陰雲。
半晌，黃蓉忽然開口。
「過兒。」
楊過抬眸看她。
黃蓉的目光仍落在輿圖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澀意。
「耶律齊手中握著全部七十二處暗樁的名冊。他要做的，是一處一處交給蒙古人。咱們派去棗陽的人，只能賭運氣。」
楊過默然。
黃蓉轉過身來，望著他：「但我手裡，其實還有一份名錄。」
楊過心頭一震，抬眸望向黃蓉。
黃蓉的目光落在那輿圖上，聲音不高：「當年魯幫主接任之時，自覺武功造詣不夠，生怕有朝一日名冊從他手中失落，落入歹人之手。他便與我商議，將這名冊暫且仍由我保管，待日後幫中有了更合適的人選，再行交接不遲。後來耶律齊接任之時，我便將名冊交予了他。」
她頓了頓。
「但那名冊交到他手上之前，我謄過一份底子。」
楊過心中一震。黃蓉說這話時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可她方才當著滿堂長老的面，分明說的是另一番話。
這兩番話之間，隔著的不是遺忘，是她從始至終對耶律齊留了一手。她留了這一手，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郭靖，包括郭芙，包括此刻堂中那些跟了她十幾年的長老。
楊過望著她，忽然覺得這位郭伯母的心思，比那輿圖上蛛網般的暗樁還要深。
在她面前，玩不得半點虛情假意。
黃蓉見他神色，微微一笑，也不解釋，只淡淡道：「那底子不在總舵，在我郭府書房的暗格之中。此事除我之外，無人知曉。」
她頓了頓。
「那份底冊記的是一年前的舊樁。耶律齊接任後是否做過變動，我並不能知曉。但有，總比沒有強。」
楊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將打狗棒從案上取回，橫在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總舵，翻身上馬，往郭府馳去。
……
蒙古帳內。
忽哥赤推門而入時，耶律齊正坐在案前，手中把著一盞半涼的茶。
「耶律兄！」忽哥赤大步走進來，摺扇往案上一敲，滿面春風，「你猜怎麼著？」
耶律齊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小王爺這般高興，想必是昨夜收穫不小。」
「何止不小。耶律兄名冊上詳細在錄的暗樁，總計十七處，」忽哥赤往椅背上一靠，摺扇唰地展開，搖了兩搖，「昨夜同時端了五處。兩處遇上了些小麻煩，讓幾個人溜了，但聯絡人全咔嚓了。今天上午又拔了四處。」
耶律齊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冷茶入口，澀得厲害。他沒有說話。
忽哥赤將摺扇一收，往掌心裡一拍：「如今只剩八處，今夜我讓他們加把勁，爭取一舉拿下。到明日天亮，襄陽北邊的眼睛，便全瞎了。」
耶律齊將茶盞放下。盞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小王爺。」
忽哥赤抬眸看他。
「小王爺莫要忘了，」他緩緩道，「黃蓉也不是傻子。」
忽哥赤手中摺扇停了停。
耶律齊的聲音不高，一字一頓：「丐幫的耳目遍布天下。鄧州、唐州、蔡州三處同時被拔，消息此刻只怕已傳到襄陽了。」
耶律齊抬眸望向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在爭分奪秒，小王爺也在爭分奪秒。就看誰更快。」
忽哥赤將摺扇往案上一拍，站起身來。「耶律兄提醒的是，那我就不再久留了，等咱們大功告成，再來慶賀。」
耶律齊點點頭：「反正東西我已給了你。至於能不能全部端掉，便看小王爺的本事了。」
忽哥赤摺扇一搖，笑道：「耶律兄放心，本王這次定要讓那襄陽變成個徹頭徹尾的瞎子。」
耶律齊沒有接話。他垂下眼，望著案上那盞冷茶。茶水早已沒了熱氣，暗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忽哥赤已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笑聲也散盡了。
耶律齊坐在原處，一動不動。良久，他伸出手，將茶盞中最後一口冷茶飲盡。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沙礫打在窗欞上，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