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咫尺天涯
靈堂里安靜極了。只有白燭的燭淚滴落的聲音，一滴，又一滴，像在替誰數著心跳。
「你……你走吧。」郭芙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方才那股子衝勁兒已不見了，倒像是一種微微發慌的請求。
楊過鳳眼微彎，只是凝望著她：「你呢？」
「我……」郭芙頓了頓，「我再待一會兒。」
「那我陪你。」
「不用。」她搖了搖頭，目光又落向那方牌位，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我就是想瞧瞧，這東西還能噁心我到什麼時候。」
楊過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著那黑底金字的三個字，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芙妹，」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若想砸，我替你擋著門。」
郭芙不由得一怔。
她抬起頭來看他，他的神情極是認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的眼眶倏地便紅了。
晦暗了一整個下午的眸子陡然亮了一下，是那種「終於有一個人懂得我有多憋屈」的亮。
他們之間，終於有了一件共同的秘密。
可她到底還是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罷了。砸了還得再做一個，更噁心。」
楊過沒有說話，只是眸色亮亮地瞧著她。然後，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他離她更近了。近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之感。
郭芙不由自主往後退了退，可身後便是供桌，她背抵著桌沿，忽然覺得無路可退了。
夜色如墨，靈堂闃寂。近的聽得見他的呼吸之聲。
她一顆心突然怦怦亂跳起來。
她瞧見他的手抬了起來，緩緩的，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郭芙渾身僵住了，一動也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他怎能如此。她如今是「未亡人」，她丈夫的牌位就在身後的供桌之上。雖說不是真的，可……可……
她羞得無地自容。她想逃，一雙腳卻像生了根一般，不知該往哪裡逃。
她幾乎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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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想像中的擁抱竟沒有來。
她心虛地睜眼去瞧他，卻見他的目光越過了她，正落在她身後。
她疑惑地扭過頭去，只見他不過伸手探向桌案，將那一方牌位轉了個個兒。
金字的「耶律齊」三個字，朝里了。
郭芙望著那背對自己的牌位，怔了足足兩息，隨即一張臉直紅到了耳根子。她方才在想些什麼？她簡直要被自己氣笑了。
「這樣你便瞧不見了。」楊過收回手，神色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郭芙抬眼望他。他的眼睛在燭火之下亮得驚人，眸底卻又溫柔得似能滴出水來。
她就這樣望著他。望著望著，眼淚忽然便滾了下來。
是那種憋了許久、終於被一件極小極小的事戳破了心防的哭法。像是要把這幾日積攢下來的所有委屈與荒誕，一併都滌盪個乾淨。
楊過瞧著她，目光柔軟得像要化開一般。他沒有伸手替她拭淚，只是望著她，輕輕說了一句：
「哭罷，我不看。」
他說不看，目光卻沒有移開半分。
郭芙瞪了他一眼，舉起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將淚痕擦得乾乾淨淨，然後下巴一抬，又恢復了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樣。
「誰哭了。」她道，「風迷了眼。」
靈堂裡頭哪來的風。
楊過沒有拆穿她，只是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方轉過去的牌位上，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嗯。」他道，「風不小。」
「你怎麼這般討厭！」郭芙破涕為笑，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楊過竟被她這一拳打得一個趔趄，險些便要跌倒。
郭芙一驚，忙伸手扶住他，急道：「你……你的傷還沒好利索麼？」
楊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兩日也沒個人照應，自然好得慢了。」
說罷抬眼望她，一雙鳳眸里盛滿了委屈與心酸，叫人瞧著便忍不住心疼。
「又渾說！我再不理你了！」郭芙嗔了一聲，扭過臉去。
楊過嘴角微微一勾，目光帶了幾分戲謔地瞧著她：「郭大小姐的鬱氣，此刻可消了？」
「要你管！」郭芙嘟著嘴，橫了他一眼。
「唉，原也不想管。」楊過故作嘆息，「只是怕大小姐當真將這靈堂砸了，趕明兒還得勞煩人收拾。」
「哼。」郭芙睨了那人模狗樣的靈堂一眼，冷笑道：「誰說要砸了。我非但不砸，我還要好生讓人祭拜他。」
她一雙清亮的眸子忽然轉向楊過，壓低了聲音道：「你說，若是這麼多人一齊咒他，能不能將他活活咒死？」
楊過一怔，嘴角使勁抿了抿，硬是將那絲笑意給憋了回去，一本正經道：「嗯，此計甚妙。趕明兒我再替你扎個小人，擱在牌位後頭，如何？」
「呀，這主意好！」郭芙驚喜之下又給了他一拳，「我怎麼便沒想到。」
楊過笑著搖了搖頭，道：「可以走了罷，大小姐。」
郭芙臉上的郁色一掃而空，一雙眸子重又恢復了那副神采飛揚的少女模樣。
她轉過身去，將耶律齊那一方牌位重新擺正過來，嘴角微微一挑。
「哼。你等著！」
「阿嚏——」
遠在蒙古的耶律齊，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放下手中筆墨，抬頭望了望廳外那扇半敞的窗子，眉心微微一蹙，隨手將身上貂裘斂了斂，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一輪圓月高懸，將墨黑的夜空照了個半亮。
他仰頭望著那深遠的穹廬，本已伸手要去關窗，那隻手卻頓在了半空。心底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也不知她此刻，在做什麼？
他靜靜立在原地，任由那乾燥凜冽的夜風撲向面頰。
蒙古的風，不像襄陽的風。
襄陽的風，總裹著漢水的潮氣，吹在臉上像蒙了一層細霧。如今，這細霧般的風是再也吹不到了。
可這細霧卻裹進了心裡，像織了一層薄薄的蛛網，明明那般薄，卻怎麼扯，也扯不斷。
正自出神間，忽聽得一陣腳步聲響，緊接著便是一陣誇張的笑聲：「耶律兄這大晚上的不歇息，是在賞月麼？」
耶律齊微微一怔，將窗子關上了，轉身迎出去，語氣不卑不亢：「小王爺深夜駕臨，不知有何見教？」
來人正是忽哥赤。
他揚起一雙狹長的眼睛，笑道：「你我之間，何必見外。我不過是來瞧瞧你罷了。」
「耶律兄在此處住得可還習慣？」他目光往四下里環視一遭，最後落到耶律齊臉上，眼中含著笑意問道。
耶律齊面色溫潤，微微笑道：「承蒙令尊與小王爺厚愛，自是周到舒適得很。」
「那便好。」忽哥赤的目光落在了几案之上。
案上擺著些公文，另有幾沓宣紙，擺放得井井有條，整齊劃一，一望便知主人的自律與從容。
可偏偏那宣紙底下，卻露出半幅未乾的小像，像是一角紅色的衣裙。那紅色畫得極艷，像一團火，在這滿室清冷的月色里，灼得人眼熱心亂。
忽哥赤嘴角微微一勾，往前踏了一步，伸手便要去取那小像。
耶律齊忽道：「小王爺。」
忽哥赤那隻探出的手，頓在了半空。
「你……你走吧。」郭芙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方才那股子衝勁兒已不見了，倒像是一種微微發慌的請求。
楊過鳳眼微彎，只是凝望著她：「你呢？」
「我……」郭芙頓了頓，「我再待一會兒。」
「那我陪你。」
「不用。」她搖了搖頭，目光又落向那方牌位，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我就是想瞧瞧，這東西還能噁心我到什麼時候。」
楊過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著那黑底金字的三個字，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芙妹，」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若想砸，我替你擋著門。」
郭芙不由得一怔。
她抬起頭來看他，他的神情極是認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的眼眶倏地便紅了。
晦暗了一整個下午的眸子陡然亮了一下，是那種「終於有一個人懂得我有多憋屈」的亮。
他們之間，終於有了一件共同的秘密。
可她到底還是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罷了。砸了還得再做一個，更噁心。」
楊過沒有說話，只是眸色亮亮地瞧著她。然後，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他離她更近了。近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之感。
郭芙不由自主往後退了退，可身後便是供桌，她背抵著桌沿，忽然覺得無路可退了。
夜色如墨，靈堂闃寂。近的聽得見他的呼吸之聲。
她一顆心突然怦怦亂跳起來。
她瞧見他的手抬了起來，緩緩的，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郭芙渾身僵住了，一動也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他怎能如此。她如今是「未亡人」，她丈夫的牌位就在身後的供桌之上。雖說不是真的，可……可……
她羞得無地自容。她想逃，一雙腳卻像生了根一般，不知該往哪裡逃。
她幾乎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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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虛地睜眼去瞧他，卻見他的目光越過了她，正落在她身後。
她疑惑地扭過頭去，只見他不過伸手探向桌案，將那一方牌位轉了個個兒。
金字的「耶律齊」三個字，朝里了。
郭芙望著那背對自己的牌位，怔了足足兩息，隨即一張臉直紅到了耳根子。她方才在想些什麼？她簡直要被自己氣笑了。
「這樣你便瞧不見了。」楊過收回手，神色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郭芙抬眼望他。他的眼睛在燭火之下亮得驚人，眸底卻又溫柔得似能滴出水來。
她就這樣望著他。望著望著，眼淚忽然便滾了下來。
是那種憋了許久、終於被一件極小極小的事戳破了心防的哭法。像是要把這幾日積攢下來的所有委屈與荒誕，一併都滌盪個乾淨。
楊過瞧著她，目光柔軟得像要化開一般。他沒有伸手替她拭淚，只是望著她，輕輕說了一句：
「哭罷，我不看。」
他說不看，目光卻沒有移開半分。
郭芙瞪了他一眼，舉起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將淚痕擦得乾乾淨淨，然後下巴一抬，又恢復了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樣。
「誰哭了。」她道，「風迷了眼。」
靈堂裡頭哪來的風。
楊過沒有拆穿她，只是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方轉過去的牌位上，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嗯。」他道，「風不小。」
「你怎麼這般討厭！」郭芙破涕為笑，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楊過竟被她這一拳打得一個趔趄，險些便要跌倒。
郭芙一驚，忙伸手扶住他，急道：「你……你的傷還沒好利索麼？」
楊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兩日也沒個人照應，自然好得慢了。」
說罷抬眼望她，一雙鳳眸里盛滿了委屈與心酸，叫人瞧著便忍不住心疼。
「又渾說！我再不理你了！」郭芙嗔了一聲，扭過臉去。
楊過嘴角微微一勾，目光帶了幾分戲謔地瞧著她：「郭大小姐的鬱氣，此刻可消了？」
「要你管！」郭芙嘟著嘴，橫了他一眼。
「唉，原也不想管。」楊過故作嘆息，「只是怕大小姐當真將這靈堂砸了，趕明兒還得勞煩人收拾。」
「哼。」郭芙睨了那人模狗樣的靈堂一眼，冷笑道：「誰說要砸了。我非但不砸，我還要好生讓人祭拜他。」
她一雙清亮的眸子忽然轉向楊過，壓低了聲音道：「你說，若是這麼多人一齊咒他，能不能將他活活咒死？」
楊過一怔，嘴角使勁抿了抿，硬是將那絲笑意給憋了回去，一本正經道：「嗯，此計甚妙。趕明兒我再替你扎個小人，擱在牌位後頭，如何？」
「呀，這主意好！」郭芙驚喜之下又給了他一拳，「我怎麼便沒想到。」
楊過笑著搖了搖頭，道：「可以走了罷，大小姐。」
郭芙臉上的郁色一掃而空，一雙眸子重又恢復了那副神采飛揚的少女模樣。
她轉過身去，將耶律齊那一方牌位重新擺正過來，嘴角微微一挑。
「哼。你等著！」
「阿嚏——」
遠在蒙古的耶律齊，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放下手中筆墨，抬頭望了望廳外那扇半敞的窗子，眉心微微一蹙，隨手將身上貂裘斂了斂，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一輪圓月高懸，將墨黑的夜空照了個半亮。
他仰頭望著那深遠的穹廬，本已伸手要去關窗，那隻手卻頓在了半空。心底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也不知她此刻，在做什麼？
他靜靜立在原地，任由那乾燥凜冽的夜風撲向面頰。
蒙古的風，不像襄陽的風。
襄陽的風，總裹著漢水的潮氣，吹在臉上像蒙了一層細霧。如今，這細霧般的風是再也吹不到了。
可這細霧卻裹進了心裡，像織了一層薄薄的蛛網，明明那般薄，卻怎麼扯，也扯不斷。
正自出神間，忽聽得一陣腳步聲響，緊接著便是一陣誇張的笑聲：「耶律兄這大晚上的不歇息，是在賞月麼？」
耶律齊微微一怔，將窗子關上了，轉身迎出去，語氣不卑不亢：「小王爺深夜駕臨，不知有何見教？」
來人正是忽哥赤。
他揚起一雙狹長的眼睛，笑道：「你我之間，何必見外。我不過是來瞧瞧你罷了。」
「耶律兄在此處住得可還習慣？」他目光往四下里環視一遭，最後落到耶律齊臉上，眼中含著笑意問道。
耶律齊面色溫潤，微微笑道：「承蒙令尊與小王爺厚愛，自是周到舒適得很。」
「那便好。」忽哥赤的目光落在了几案之上。
案上擺著些公文，另有幾沓宣紙，擺放得井井有條，整齊劃一，一望便知主人的自律與從容。
可偏偏那宣紙底下，卻露出半幅未乾的小像，像是一角紅色的衣裙。那紅色畫得極艷，像一團火，在這滿室清冷的月色里，灼得人眼熱心亂。
忽哥赤嘴角微微一勾，往前踏了一步，伸手便要去取那小像。
耶律齊忽道：「小王爺。」
忽哥赤那隻探出的手，頓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