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靈堂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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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未明,郭芙便已醒來。

  其實這一夜她並未睡好。夢裡紛亂,一會兒是耶律齊那張扭曲的臉,一會兒是楊過立在門外的身影,一會兒又是朱子柳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她心裡煩得很。


  門外石階上空空落落,夜風已將昨宵落下的木筆花瓣吹得不知去向。可那門鼻兒上,卻不知被誰簪了一朵木筆花,雖經過一夜,瓣沿已微微捲起,卻依舊鮮潤明艷。

  她的目光滯了滯,伸手將花取下,放在眼前端詳了好一會兒。眼神先時迷離,繼而泛起幾分羞澀,末了,竟又染上些許惱怒。

  一抬手,將那花擲在地上,口中嘟囔了一句:「無聊。」

  早膳過後,黃蓉便差人來喚她,讓她去清理耶律齊那畜生的東西——無論是府中的,還是軍營里的,都需她親自過手。

  郭芙點了點頭。她明白,那畜生在襄陽經營了十幾年,誰知暗地裡還藏了多少蛛絲馬跡。或許還有未露過面的暗線,或許還有不曾送出的密信。這些事,確實經不得外人手。

  她走進耶律齊所住的那間西次間。回來這兩日,雖只一牆之隔,她卻從未踏入半步。大約是心中實在嫌惡,只恨不得當那屋子不存在。

  可事到如今,一味逃避終究不是道理。她抬腳進去,四下環顧。屋內收拾得倒是齊整,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有序,架上書卷分門別類,連床上被褥都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

  處處都透著主人的心思縝密、滴水不漏。

  郭芙看著,忽然覺得一陣諷刺。她嫁了十年的人,原來連睡覺都睡得這般不露痕跡。

  她摔摔打打收拾了一個時辰,同樣不曾發現什麼可疑之物。

  這人的心思,當真是滴水不漏。她心中暗罵:那麼多見不得人的秘密全藏在肚子裡,早晚叫他不得好死。

  午後,又有幾位將領的家眷登門弔唁,她只得去前廳陪見。又要說那些「耶律將軍為大宋盡忠」「死得其所」之類的違心話。

  她已是煩不勝煩,偏又不得不陪著演這齣戲。這是最後一次了罷,她心中暗想,若再如此下去,她怕自己真會衝上靈堂,一腳將那牌位踹下來,在地上踩個稀爛,再拿去餵狗。那畜生,也配受人拜祭?

  正思忖間,忽聽一陣哭聲遠遠傳來。她先是一怔,心想這是何人哭得這般哀切,即便是前來弔唁,這場戲也未免做得太過。

  她剛走到門首去迎,便見一個淚眼婆娑的女子踉蹌而來,竟是耶律燕。

  「嫂嫂——」耶律燕哭喊著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嫂嫂你告訴我,我哥哥他……他真的沒了?」

  郭芙見她哭得聲淚俱下,心中忽然有些不忍。耶律齊那畜生,竟連自己的親妹子都瞞著,當真是個全無心肝之人。

  她伸出手,輕輕拭了拭耶律燕紅腫的眼眶,嘆了口氣,微微頷首,算是答了她的話。

  「不,我不信!怎麼會有這等事?」耶律燕的聲音帶著哭破了的哽咽,「嫂嫂,你親口對我說,究竟是不是真的?」

  武敦儒上前扶住耶律燕,輕聲勸道:「燕兒,師父師娘都已當眾說過,怎會有假。莫要再為難師妹了。」

  耶律燕卻依舊死死抓著郭芙不放,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滿是哀求和惶恐。

  郭芙竟不敢直視她眼中的悲痛與絕望。她本不善扯謊,此刻被這般骨肉至親的逼問,更是心亂如麻。她緊抿著嘴唇,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便脫口而出。

  正左右為難之際,楊過走了過來。他向武敦儒夫婦招呼一聲,便轉向郭芙道:「芙妹,那邊有幾位長輩喚你過去說話。」

  郭芙一怔,隨即心領神會,忙轉身要走。

  「嫂嫂,你莫走。你告訴我,哥哥究竟是如何死的?」耶律燕仍舊痴纏不放。

  「此事在下倒也略知一二。」楊過上前一步,微微側身將郭芙擋在身後,「燕姑娘若想知道詳情,不妨由我一一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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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燕被他聲音所驚,不覺鬆了手,一雙淚眼茫然轉向他。

  楊過嘆道:「那日芙妹與耶律兄外出巡視軍務,遭蒙古伏兵圍困。耶律兄與韃子激戰,身負重傷,被逼落懸崖。若非是我恰好趕到,怕是芙妹也已遭了毒手。」

  「懸崖……跌落懸崖……」耶律燕喃喃重複著,忽然又猛地抬頭,「那他的屍首呢?屍首在何處?」

  她聲音急切,淚眼中仍帶著一絲不肯相信的倔強。

  楊過又嘆了口氣:「當時擊退韃子後,在下與芙妹也受了重傷,且懸崖險峻,無路可下。直到兩日後才繞到崖底。那崖底又有猛獸出沒,待找著時,只余斑斑血跡和這一柄劍,人卻已是屍骨無存了。」

  他形容悲痛,將那柄劍遞了過去。

  耶律燕望著那劍,眼淚終於簌簌而下。那是兄長的劍,她認得。心中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希望,至此徹底散了。她整個人失魂落魄地軟倒在武敦儒懷中。

  楊過面帶不忍,又是一嘆,對武敦儒道:「武兄弟,先扶弟妹回去歇息罷。」

  武敦儒感激地點點頭,攙扶著耶律燕去了。

  楊過目送二人離開,這才轉過身來,正迎上郭芙的目光。

  她一雙眸子仍是那般清亮,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他緩緩走近,心疼地望著她:「芙妹,你也回去歇歇罷,別再呆在這裡了。」

  郭芙看著他,咬了咬嘴唇,卻固執地搖了搖頭。那神情分明在說:無論怎樣,這最後一班崗,她總要站好。

  楊過嘆了口氣。他想牽一牽她的手,更想將她擁入懷中。可這些,此時此刻,他一件都不能做。他只能這樣望著她,用盡畢生的溫柔與愛意,無聲地望著她。

  郭芙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身又去招呼別的賓客。

  直到天色黑透,賓客方才散盡。

  靈堂里終於空了下來。白幡低垂,燭火明滅不定。供桌上那方黑底金字的牌位端端正正立著,竟像個無事人一般。

  郭芙站在供桌前,盯著那牌位。她本不想看它,看一次便噁心一次。

  可她的腳偏是不肯往外走。積了一整日的鬱氣堵在胸口,總不能白白算了。她想衝上去將那牌位掀翻在地,踩上幾腳,把那三個字踏成齏粉。可她不能。明日還有人要來「弔唁」,她還須扮那死了丈夫的未亡人——得體、端莊、哀而不傷。

  去他的哀而不傷。

  她攥緊了袖口,指節微微泛白。

  楊過倚在門框上,靜靜望著她。

  他既不說話,也不走開。他明白她在忍著什麼,也明白她快要忍不住了。

  「你看什麼?」郭芙忽然開口,聲音又硬又沖,如同石子砸在薄冰上。她並未回頭,卻知道他一準在看著自己。

  楊過沒有迴避:「看你。」

  這兩個字說得太過坦然,坦然得不像是在靈堂里,倒像是在別的什麼地方。

  郭芙耳根一熱,心中那股憋悶之氣反而更盛了幾分,轉身便瞪他:「你是存心看我笑話,是也不是?」

  燭光映在她臉上。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揚起——一副要強的、不肯低頭的樣子。

  可她的眼睛卻將她出賣得乾乾淨淨。那雙眼睛裡盛著的,全是委屈。是那種「明明應當發作,偏生發作不得」的委屈。

  楊過望著那雙眼睛,喉結微微一動。

  他慢慢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朝她走近了幾步。

  再往前一步,便是伸手就能觸到她的距離。

  郭芙的呼吸頓住了。她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緊張,是一種……她也說不清的緊張。

  「你……你站住。」她說。

  楊過站住了。兩人只剩一步之遙。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幡上,一高一矮,近得像要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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