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半步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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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雖是一道,卻始終隔著半步之遙。這半步之間,仿佛橫著十六載春秋。

  楊過行在她的側後方,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她側影上。

  其時冬陽正烈,金燦燦地潑灑下來,將她周身籠在一層光暈里。她鬢邊的青絲被照得微微透亮,隨著步履輕曳,每一縷都扯出讓人迷亂的光芒。

  來襄陽這些時日,雖日日相見,卻從未與她這般單獨相對。不是耶律齊在側,便是龍兒相伴,再不然便是郭伯伯、將士、百姓……總是隔著重巒疊嶂的人影。

  此刻長街寂寂,竟只有他與她兩人的腳步聲,一聲,又一聲,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混亂的心坎里。

  他本該上前,與她並肩而行,將這些年積在胸中的話,那些歉疚、那些憾恨、那些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想,細細說與她聽。

  可是恍若近鄉情更怯,他竟遲遲邁不開步子,只這樣半步之遙的跟著她,悄悄的打量著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路漸行漸遠,穿過幾條街巷,行人漸漸稀疏。

  楊過忽地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畢生的決心,一步跨上,與她齊肩,喚道:「芙妹——」

  郭芙轉過頭來,日光正映在她眸中,澄澈裡帶著三分疑惑。

  撞上這目光,他心頭一亂,原先想好的話盡數散了,只笨拙地問道:「你……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什麼?什麼過的可好?」郭芙微微一怔,似乎沒理解他的意思,想了片刻才道,「你是問我隨爹媽在襄陽的日子?那自然是談不上好的。這幾年襄陽連年戰亂,百姓實苦,每日的見到戰死的士兵,失去親人的百姓,怎的會好?」

  說著,目光掃過街邊傾頹的屋舍、空蕩的巷口,忍不住嘆了口氣。

  楊過的心情突然也變得寂寥起來,這些年,他在東海六年,後又四處行俠仗義,說是什麼神鵰大俠,實則不過是摻和那些家長里短的事,誰家好人家被欺負了便替出頭,誰家老爺三妻四妾啦,也上趕著去教訓人家,還反遭怨懟,徒惹一身是非。

  雖說在江湖上也是有了些名聲,可這些虛名到底有何意義,自己在外風光瀟灑之時,郭芙郭伯伯一家卻是與軍民並肩作戰,與百姓戚戚相照,以綿薄之力,護著大宋風雨飄搖的每一寸薄土。

  十六年的時光,自己究竟荒廢了什麼,若十六年前便來到襄陽,會不會和她日日相隨,會不會她便不會嫁給耶律齊?會不會……

  卻又不敢再想下去,因為並沒有如果,世事從來無法回頭,而眼前的這個自己念了半生的女子,卻已經嫁作他人之妻。

  「他……待你可好?」掙扎了半晌,楊過終是問出了這句,聲音裡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微顫。

  「他?」郭芙先是一愣,隨即會意,「你是說齊哥?」

  楊過艱難地點了點頭,目光複雜地凝在她臉上。

  「那自然是極好的。」郭芙唇角微揚,眸中泛起一絲光彩,「齊哥待我情深意重,相敬如賓,凡事都顧念我的心意。」

  見她說起丈夫眉色飛舞,楊過只覺一顆心掉到了谷底,他到底是希望她過的好還是不好?


  一時只覺鬱結難解,面色便也黯淡下來,只怔怔望著前路,再無一語。

  郭芙見他如是模樣,秀眉微微皺了皺,心道,他果然還是盼我過的不好,難道因我當年斷他一臂,他便要我一世不得安樂麼?

  哼,幸而嫁的是齊哥。若是這人,喜怒這般無常,性子這般古怪,日子不知要如何煎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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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心中又忽的一愣,我為何拿他來比,我怎會嫁他,真是給氣糊塗了,不禁暗罵自己腦殼崩壞。

  兩人都不再說話,就在這沉默,尷尬又略帶賭氣的奇怪氛圍中,默默前行。

  不多時,安撫使署那厚重肅穆的黑漆大門,已巍然矗立眼前。

  門前崗哨竟比平日多了數倍,披甲持戟的軍士面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往來之人。

  空氣中猶自瀰漫著一股未散的血腥氣,混合著石灰與藥草的味道,沉重地壓在人的胸口。

  方才那點私己的、纏綿難言的情愫,在這撲面而來的鐵血威嚴、死亡與陰謀的氣息面前,頓時被沖刷得蒼白稀薄,不值一提。

  郭芙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臉上的些許賭氣神色迅速褪去,換上了屬於「郭大俠之女」的凝重與端肅。

  楊過亦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他一步上前,與郭芙幾乎並肩。那屬於「神鵰大俠」的沉穩氣度,將他方才那份笨拙、失落與患得患失悄然掩去。

  「來者何人?」 門前一名校尉按刀喝道,目光在楊過的空袖和郭芙的衣著上逡巡。

  郭芙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小的令牌,上前一步,聲音清晰而鎮定:「郭靖之女郭芙,奉父命,與神鵰俠楊過前來探望傷者,並呈送藥物。煩請通傳呂大人。」

  校尉驗過令牌,臉色稍霽,抱拳道:「原來是郭姑娘,楊大俠。呂大人已吩咐過,二位請隨我來。」

  穿過層層把守的庭院,越往裡走,氣氛越顯凝重。巡邏兵士往來不絕,人人面色緊繃,如臨大敵。偶有吏員匆匆而過,皆面無人色,目露驚惶。

  郭芙指尖微微發涼。她並非未見過死傷,戰場慘烈尤勝於此。但此處不同,雖無兩軍對壘的殺聲震天,空氣中那股冰冷的、粘稠的凝滯,卻隱隱催人生出寒意。

  楊過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輕微頓澀,卻未看她,亦未說話,只將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向她那邊側了側,宛如一道沉默的屏障。

  校尉將他們引至一處獨立小院前,院門緊閉,內外皆有重兵把守。

  「兩位傷者便安置在此處廂房。呂大人正在裡面。」 校尉示意守衛開門。

  沉重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濃烈的藥味混雜著陰寒之氣撲面湧出。

  屋內光線昏暗,襄陽安撫使呂文喚正背對著門,焦躁地踱著步。兩名軍醫打扮的人跪在榻前,額上見汗,正手忙腳亂地試圖給榻上之人灌藥,藥汁卻不斷從嘴角溢出。

  聽見門響,呂文喚猛地轉身,見是郭芙與楊過,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卻也依然難掩焦灼。

  「郭姑娘,楊少俠,你們可算來了!」 他急步上前,也顧不得寒暄,指向床榻,「藥呢?這兩人氣息越來越弱,灌什麼都灌不進去!」

  郭芙連忙將兩瓶九花玉露丸遞上:「呂大人,這是桃花島秘制的九花玉露丸,或可吊住元氣。需以溫水化開,徐徐餵服。」

  呂文喚一把抓過藥瓶,幾乎是塞到軍醫手裡:「快!按郭姑娘說的做!」

  楊過的目光,卻已越過眾人,落在了那兩張並排的床榻上。

  榻上兩人,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其中一人體型肥胖,另一人則精瘦,兩人皆在昏迷之中,身上卻並無傷口發現。

  「這二人傷在何處?」 楊過轉過頭問道。

  一名軍醫指著較瘦者心口道:「二人皆是被利器貫心。幸得這位天生心臟偏右,未致立斃。另一位卻有些古怪,明明心口中器,竟也未死,許是因體胖脂厚,利器入肉後堵塞創口,僥倖留得一息。」

  「是何兇器?」

  軍醫看向呂文德,面露遲疑,嘴唇嚅動,似在斟酌可否透露案牘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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