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往來4
沉睡的星空，終會發出它的異彩。--《日誌--記10.6》
自從那件事後，媽的身體每況愈下，我不敢相信，這不是夢。
「媽，我扶你起來。」
病房裡，姐把躺著的媽扶正，幫她餵起了粥。
「哎呀，夏夏，我只是累了，又不是殘了，怎麼什麼事都不要我干啊……」媽總是這樣，總是會嘻嘻哈哈的。
「媽……」
姐的語氣在病房裡沉默了許久。
「媽，我想……帶小湫去海南……」
為什麼？她為什麼會覺得我有心情去海南？爸不是……
「哎呀哎呀，都差點誤事了呢，明明這次出門就是為了湫兒的，湫兒，這次，聽我的，好嗎……」媽撫著我的頭，手上的粗糙卻掩蓋不了眼裡的溫柔，我生怕，這一刻又有誰會偷偷溜走。
「不去。」我很不聽話，我也很叛逆，但是……我好像……真的沒心情去。
我很想去海南，但現在，我不能去海南，我的不理性一直在這麼勸誡著我，至少，要一切塵埃落定。
「沒事的，小湫，我們只是去幾天，很快就回來了，很快的……」
我不懂姐為什麼會在當時說出這般話，我當時只覺得她無情，又或者是自私？我對他們了解的太少，我甚至不理解媽為什麼能一天到晚樂此不疲的擺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服裝。
房間裡，氣氛凝滯了許久。
「湫兒，醫生說了，我要住院一段時間……」媽又躺下了。
「那就等出院再說過……」
我想走出門，卻被姐一把拉住。
「幹嘛！」
我的怒吼並沒有換來一句謾罵，只是被她緊緊的，擁入懷裡，一句話沒說，身體卻在微微地抽搐。
「小湫，我知道，這很自私……但是……姐姐希望你能答應……」
可是為什麼會是在這個時候，我想不通，平日裡理性大於感性的姐姐，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做出這種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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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倒也說得上是蠢，絲毫沒顧及到側過身去的媽。心裡只搗鼓著一句：敗給你了。
「嗯……」我。
「好，好。」姐抱著我的雙臂，不自覺地鬆了幾分，「那現在去還來得及。」
「夏夏，哎呀，記得回來給我帶好東西啊，醫生說我要住院到月底呢……」媽自顧自玩起了手機，背對著我們說著，床頭露出一份牛皮紙包裹著的劇本。
那是在很多年後，我才從姐姐的書櫃裡翻出來，是爸的《曼珠沙華》，主角的最後一句話是「死者是對生者的祝福。」
兩天後，我們整完了行囊，出發了，在八月十六日。
這一次，我終於見到了南海，是水波連天向天橫的壯闊，是粼粼輕光向陽開的秀麗，見到了那鋪舍情脈脈的金色沙灘，嘗到了原汁原味的椰汁，品到了朝思暮想的白切雞……我坐在夕陽的一角，畫著清麗的海岸線。
「好球!」是姐在沙灘上打著排球，她在笑，她每天都在笑，自從來了以後。
我好像有點理解了，她為什麼要帶我來這，這裡拋卻了很多苦惱，每天都要應付很多人對你的歡笑、示好，這是在病房裡所沒有的，是在自己房間裡所缺失的。
但是啊，我只覺得，這一刻的溫暖，只是短暫的，我想把它記錄下來，讓沒來的人能夠看見，讓那些躲在溫火下的、冰冷的土丘能夠感受到，這一段時光，有水天浸染了夕陽，是被我用一副油畫抓緊了的時光。
我在媽祖前許了願，我想，能做個夢，一個沒有痛苦，沒有受傷的夢，一個有著所有人的夢。
回去那天，窗外下著大雨。
咚咚，敲門聲打破了平靜。
我推開了房門。
房間內空無一人，只有櫃檯上一封白色的信，上面是媽的字跡。我以為是媽轉走轉到哪個病房，就沒有在意，按照以往她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幹什麼都不會提前預知的點子，誰也想不到能發生什麼。
我打開信封，慢慢地讀著，時間逐漸變得空靈，身體有些麻木，眼裡有一些痛，刺激著神經，生成了霧。
上面寫著「夏夏，湫兒，」啟: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在跟穆晨一起吃酒了，原諒我的自作主張，湫兒，遇見你是命運賜給我最美的禮物。湫兒，從今以後，一定要多聽姐姐的話，要好好吃飯，不能在學校任性了，你要好好相信自己的老師呢，朋友也要有，不需要多，有那麼幾個就夠了，如果你跟小斕瀾瀾絕交的話我一定會生氣的!還有就是....哎呀，紙不夠大，寫不下了，還有就是，媽媽......哎呀，還是不好意思說呢。媽媽一直都在，毋念我。愛你的母親。」
紙短情長，勸不盡一盞悲涼，翻看背面，是一張病例單，應該是媽的，頁角已經泛了些黃，是被時間氧化的痕跡。
「對了，七點二十，是我跟穆晨的約定，你們可不准遲到哦。」
捏著單子一角的指尖，不自覺的用力，單子凹下了一圈，變成皺巴巴的紙面。
原來，是這樣嗎……原來她們提前就安排好了，或許，我離開的那天，就是爸媽葬禮準備的開始，什麼住院到月底，什麼等我們回來，都是騙人的……
為什麼，有這麼多地方存在漏洞，卻還是沒能制止想去海南的念頭。我以為她能等到我回來，但我卻是來晚了。
那時只怪自己蠢，得了個這樣的結果。
繚亂的字跡掩蓋住了紙上的病情，我多麼，多麼，想逃避，這無可救藥的行程，但是，我記住了記得一切，徹底的。
「小湫，走吧，」姐好不容易擠出的笑顏，卻像揉碎的日光，一觸即碎。我抓著她衣袖的一角，不敢鬆手。
我很害怕，再失去什麼，明明平常再不過凡俗叨擾的存在，卻在一瞬間，永遠的失去，當它們離去後，我才知道，這世界上已經失了寶藏。
哎呀哎呀……我跟你說……兩種語氣在耳邊迴蕩，原本唾手可得之物，卻成了空谷絕響。
一直，等到暑假完。回到學校後的時光一如往常，只是，窗外的枝葉像是是褪了色的油彩，多了一層的灰白。
「穆湫？」陳斕的聲音在耳邊傳來，「這個周末，我們去杭州吧，那邊有我們的校賽。」
「嗯。」
他的存在，一直維繫著這份秋的顏色，不讓它變得慘澹。
周六，我們早早就坐車來到了杭州，陳斕接過陳瀾的包，我們三人一同來到了球館。
離校賽開始還有兩三個小時，陳斕由於要去校隊裡報到，也就不能跟我們一起去閒逛。
「走吧走吧，我早就想到該去哪裡玩了，沒有你更好。」陳瀾推開了陳斕，「走，穆湫。」
我很少見她有這麼興奮，我也不能掃了她的興，儘量讓自己保持鮮活，不露出一絲臭臉。
「車來了，走吧走吧。」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快點。
車開得很快，周遭的房子也逐漸變得有些古樸，轉眼就來到了西湖。
我們從西北登上寶石山，第一次體會到，登臨送目故國晚秋，天氣卻不是初肅。登上了觀景台，便望盡了斷橋全景。
「喂！穆湫！我找了個人來拍照！」
「哦哦，好。」我趕緊跟了過去。
隨著快門被按下的那一刻，生命的張力仿佛是被定了格，陳瀾不再只是一個安靜的少女，她還有著一份熱情，一份能觸動我的熱情，在這熾熱的引導下，難免不被她感染。
登下山後，去走了一遍斷橋殘雪，現在不是它最美的時間，至少還要倆個月，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人相伴，去哪不都是美好的地方嘛，這山水詩畫，江天俊秀，如果只剩一人，那也太寂寞了。
「慢點……你跑這麼快幹什麼……」我。
今天的陳瀾很興奮，反差於學校的文靜，現在的她更像是個孩子，到處尋找她的自由。
「怎麼了？怕我走丟嗎？嗯……有啦。」她從包里拿出一根紅線，「手拿出來。」
她將紅線一圈圈纏在我們的小拇指上，「好啦，現在就不會走丟了，你要跟快點，要不然跟不上我的速度只能被我拉著走了。」
真是服了她了，哪能用紅線隨便纏住別人……的手啊。
「哇！這有定勝糕誒！穆湫，那邊還有一個做栗子羹的店，我們等下去那邊吃。」
「是是是。」
也不知道逛了多久，只記得當時跟她在一起吃了很多食物，那天的她，真的很開心。
之後我們又打車去了遊樂園，去玩了很多，鬼屋，過山車，蹦極，海盜船……
第一次有這種感覺，跟別人在一起，敞開心靈了一樣，即使對方是認識了很久的人，卻第一次這麼深刻地了解她，明明是灰色基調的心靈，卻有一些人在補充色彩。
最後一項是……摩天輪？
進門以後，它便轉轉悠悠地開始了。望著窗外，包廂離地面越來越遠，時間慢慢流轉，創造著溫柔。
我不自覺地哼起了歌，只是歌的曲調記得不是很牢，半吊子似的一段又一段的哼著。
「回憶的畫面，在盪著鞦韆，夢開始不甜……或許命運的簽，只讓我們遇見，只讓我們相戀，這一季的秋天……」她配著我的曲調，將那首歌唱了出來。
「這首歌我不是很會唱，就記得這麼些內容……」她看著緩緩升頂的包廂，日光灑下，照清了她的眼角彎彎，寫實了浮夢平生。
這天很輕鬆，我們吃吃玩玩，有很多事情都被拋之腦後，突然想起……好像要看陳斕的校賽來著。
「管他呢。」聽著陳瀾這句話，我忍俊不禁了。
「就這麼不管你哥了？」
「沒事，就算等比完了再去也沒關係，走吧，我們再去雲棲竹徑。」她的紅繩，牽著我到一處路口打了車。
雲棲竹徑並不算什麼特別熱門的地方，又正值正午，沒什麼人會去。我們走在青石台鋪成的小路上，途經涼亭，水池，便也休整了一些。
「吶。」陳瀾從包里拿出巧克力和一瓶水，遞給了我，自己也拿了一塊在啃。
她轉身想看水池，但紅線還沒解開，她被紅線拽了回來。
「啊，忘了。」她輕輕一拉，紅線便從我小拇指上脫落，整理完後把它塞進包里，「走吧，還有很多地方好玩呢。」
我們沿著石板路，不知走去了哪，誤入了一處綠水清林，我們走在青木棧道上，棧道上只有我們。
林間靜謐，陽光灑落，穿過熙熙攘攘的樹梢，便成了日間的星空。
「穆湫，快給我拍照。」
陳瀾把相機遞到我手上，在她的指示下，我按下了快門。
林木連天自然成了一畫，陳瀾站在裡面，也算得上點睛，束扎的馬尾，簡單的耳飾，簡約的皮夾克。光一點一滴地落在她肩上，點亮了某處昏暗。
「怎麼樣？」陳瀾拿過相機，「是不是很有氛圍感？」
「嗯。」
「那走吧，現在回去，還能趕上最後一節。」陳瀾打開導航，尋找著地打車。
我們走在小路上，周圍很安靜，沒有太多的煩躁。
「感覺……好多了嗎？」陳瀾。
「怎麼了。」我大概猜到她想問的是什麼了，我們相識了很久，總能知道些對方的想法。
「算了，沒什麼。你開心就好……」陳瀾的語氣又頓了下，「穆湫，你很敏感，但是這沒什麼不好，你總是會感知到對方的情緒，但你還是太笨了，總是想不出什么正常的處理辦法……」
「相信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讓我們擔心，好嗎？我哥他很擔心你，我爸我媽也是……所以，就算發生了那樣的事……也不要一個人去扛了好嗎……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所有……」
她的語氣有點梗塞，這些話，像是魚刺卡住咽喉，聲音有些恍惚，我才注意到，原來，我的色彩從不孤單，不止剩的灰白。
今年這份秋天，應是多了不少濃墨彩色。
這一路，我們聊了許多，像是陳叔（陳瀾爸媽）主持爸媽的葬禮，小聞和她的爺爺來參加葬禮，還有……
「俞寒？他來參加葬禮？」我確實是被這個消息驚到了。
「怎麼了，我爸說你爸媽能成可是靠俞寒來的……」陳瀾從包里拿出那條紅線，又將我的小指纏上，「跟緊了。還有，你對他其實有些誤解，你跟我哥鬧事的那天，其實是食堂出了問題，要全面整改，去得早的人在那等了十來分鐘都沒吃上飯，倒是去得晚的人走了運……」
我聽著，原來，很多事情，真的不是誰對誰錯這麼簡單，原來，我真的很少去理解他們，還有的人，明明才剛開始理解，就匆匆地離去，結果現在，追悔莫及。
「好了好了，別擺出喪氣臉了，車到了，我們該回球館了。」陳瀾扯了下紅線，「今天就要爽玩，懂嗎？爽玩。」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我們抵達了球館。
自從那件事後，媽的身體每況愈下，我不敢相信，這不是夢。
「媽，我扶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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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夏夏，我只是累了，又不是殘了，怎麼什麼事都不要我干啊……」媽總是這樣，總是會嘻嘻哈哈的。
「媽……」
姐的語氣在病房裡沉默了許久。
「媽，我想……帶小湫去海南……」
為什麼？她為什麼會覺得我有心情去海南？爸不是……
「哎呀哎呀，都差點誤事了呢，明明這次出門就是為了湫兒的，湫兒，這次，聽我的，好嗎……」媽撫著我的頭，手上的粗糙卻掩蓋不了眼裡的溫柔，我生怕，這一刻又有誰會偷偷溜走。
「不去。」我很不聽話，我也很叛逆，但是……我好像……真的沒心情去。
我很想去海南，但現在，我不能去海南，我的不理性一直在這麼勸誡著我，至少，要一切塵埃落定。
「沒事的，小湫，我們只是去幾天，很快就回來了，很快的……」
我不懂姐為什麼會在當時說出這般話，我當時只覺得她無情，又或者是自私？我對他們了解的太少，我甚至不理解媽為什麼能一天到晚樂此不疲的擺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服裝。
房間裡，氣氛凝滯了許久。
「湫兒，醫生說了，我要住院一段時間……」媽又躺下了。
「那就等出院再說過……」
我想走出門，卻被姐一把拉住。
「幹嘛！」
我的怒吼並沒有換來一句謾罵，只是被她緊緊的，擁入懷裡，一句話沒說，身體卻在微微地抽搐。
「小湫，我知道，這很自私……但是……姐姐希望你能答應……」
可是為什麼會是在這個時候，我想不通，平日裡理性大於感性的姐姐，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做出這種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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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倒也說得上是蠢，絲毫沒顧及到側過身去的媽。心裡只搗鼓著一句：敗給你了。
「嗯……」我。
「好，好。」姐抱著我的雙臂，不自覺地鬆了幾分，「那現在去還來得及。」
「夏夏，哎呀，記得回來給我帶好東西啊，醫生說我要住院到月底呢……」媽自顧自玩起了手機，背對著我們說著，床頭露出一份牛皮紙包裹著的劇本。
那是在很多年後，我才從姐姐的書櫃裡翻出來，是爸的《曼珠沙華》，主角的最後一句話是「死者是對生者的祝福。」
兩天後，我們整完了行囊，出發了，在八月十六日。
這一次，我終於見到了南海，是水波連天向天橫的壯闊，是粼粼輕光向陽開的秀麗，見到了那鋪舍情脈脈的金色沙灘，嘗到了原汁原味的椰汁，品到了朝思暮想的白切雞……我坐在夕陽的一角，畫著清麗的海岸線。
「好球!」是姐在沙灘上打著排球，她在笑，她每天都在笑，自從來了以後。
我好像有點理解了，她為什麼要帶我來這，這裡拋卻了很多苦惱，每天都要應付很多人對你的歡笑、示好，這是在病房裡所沒有的，是在自己房間裡所缺失的。
但是啊，我只覺得，這一刻的溫暖，只是短暫的，我想把它記錄下來，讓沒來的人能夠看見，讓那些躲在溫火下的、冰冷的土丘能夠感受到，這一段時光，有水天浸染了夕陽，是被我用一副油畫抓緊了的時光。
我在媽祖前許了願，我想，能做個夢，一個沒有痛苦，沒有受傷的夢，一個有著所有人的夢。
回去那天，窗外下著大雨。
咚咚，敲門聲打破了平靜。
我推開了房門。
房間內空無一人，只有櫃檯上一封白色的信，上面是媽的字跡。我以為是媽轉走轉到哪個病房，就沒有在意，按照以往她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幹什麼都不會提前預知的點子，誰也想不到能發生什麼。
我打開信封，慢慢地讀著，時間逐漸變得空靈，身體有些麻木，眼裡有一些痛，刺激著神經，生成了霧。
上面寫著「夏夏，湫兒，」啟: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在跟穆晨一起吃酒了，原諒我的自作主張，湫兒，遇見你是命運賜給我最美的禮物。湫兒，從今以後，一定要多聽姐姐的話，要好好吃飯，不能在學校任性了，你要好好相信自己的老師呢，朋友也要有，不需要多，有那麼幾個就夠了，如果你跟小斕瀾瀾絕交的話我一定會生氣的!還有就是....哎呀，紙不夠大，寫不下了，還有就是，媽媽......哎呀，還是不好意思說呢。媽媽一直都在，毋念我。愛你的母親。」
紙短情長，勸不盡一盞悲涼，翻看背面，是一張病例單，應該是媽的，頁角已經泛了些黃，是被時間氧化的痕跡。
「對了，七點二十，是我跟穆晨的約定，你們可不准遲到哦。」
捏著單子一角的指尖，不自覺的用力，單子凹下了一圈，變成皺巴巴的紙面。
原來，是這樣嗎……原來她們提前就安排好了，或許，我離開的那天，就是爸媽葬禮準備的開始，什麼住院到月底，什麼等我們回來，都是騙人的……
為什麼，有這麼多地方存在漏洞，卻還是沒能制止想去海南的念頭。我以為她能等到我回來，但我卻是來晚了。
那時只怪自己蠢，得了個這樣的結果。
繚亂的字跡掩蓋住了紙上的病情，我多麼，多麼，想逃避，這無可救藥的行程，但是，我記住了記得一切，徹底的。
「小湫，走吧，」姐好不容易擠出的笑顏，卻像揉碎的日光，一觸即碎。我抓著她衣袖的一角，不敢鬆手。
我很害怕，再失去什麼，明明平常再不過凡俗叨擾的存在，卻在一瞬間，永遠的失去，當它們離去後，我才知道，這世界上已經失了寶藏。
哎呀哎呀……我跟你說……兩種語氣在耳邊迴蕩，原本唾手可得之物，卻成了空谷絕響。
一直，等到暑假完。回到學校後的時光一如往常，只是，窗外的枝葉像是是褪了色的油彩，多了一層的灰白。
「穆湫？」陳斕的聲音在耳邊傳來，「這個周末，我們去杭州吧，那邊有我們的校賽。」
「嗯。」
他的存在，一直維繫著這份秋的顏色，不讓它變得慘澹。
周六，我們早早就坐車來到了杭州，陳斕接過陳瀾的包，我們三人一同來到了球館。
離校賽開始還有兩三個小時，陳斕由於要去校隊裡報到，也就不能跟我們一起去閒逛。
「走吧走吧，我早就想到該去哪裡玩了，沒有你更好。」陳瀾推開了陳斕，「走，穆湫。」
我很少見她有這麼興奮，我也不能掃了她的興，儘量讓自己保持鮮活，不露出一絲臭臉。
「車來了，走吧走吧。」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快點。
車開得很快，周遭的房子也逐漸變得有些古樸，轉眼就來到了西湖。
我們從西北登上寶石山，第一次體會到，登臨送目故國晚秋，天氣卻不是初肅。登上了觀景台，便望盡了斷橋全景。
「喂！穆湫！我找了個人來拍照！」
「哦哦，好。」我趕緊跟了過去。
隨著快門被按下的那一刻，生命的張力仿佛是被定了格，陳瀾不再只是一個安靜的少女，她還有著一份熱情，一份能觸動我的熱情，在這熾熱的引導下，難免不被她感染。
登下山後，去走了一遍斷橋殘雪，現在不是它最美的時間，至少還要倆個月，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人相伴，去哪不都是美好的地方嘛，這山水詩畫，江天俊秀，如果只剩一人，那也太寂寞了。
「慢點……你跑這麼快幹什麼……」我。
今天的陳瀾很興奮，反差於學校的文靜，現在的她更像是個孩子，到處尋找她的自由。
「怎麼了？怕我走丟嗎？嗯……有啦。」她從包里拿出一根紅線，「手拿出來。」
她將紅線一圈圈纏在我們的小拇指上，「好啦，現在就不會走丟了，你要跟快點，要不然跟不上我的速度只能被我拉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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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
也不知道逛了多久，只記得當時跟她在一起吃了很多食物，那天的她，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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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我不是很會唱，就記得這麼些內容……」她看著緩緩升頂的包廂，日光灑下，照清了她的眼角彎彎，寫實了浮夢平生。
這天很輕鬆，我們吃吃玩玩，有很多事情都被拋之腦後，突然想起……好像要看陳斕的校賽來著。
「管他呢。」聽著陳瀾這句話，我忍俊不禁了。
「就這麼不管你哥了？」
「沒事，就算等比完了再去也沒關係，走吧，我們再去雲棲竹徑。」她的紅繩，牽著我到一處路口打了車。
雲棲竹徑並不算什麼特別熱門的地方，又正值正午，沒什麼人會去。我們走在青石台鋪成的小路上，途經涼亭，水池，便也休整了一些。
「吶。」陳瀾從包里拿出巧克力和一瓶水，遞給了我，自己也拿了一塊在啃。
她轉身想看水池，但紅線還沒解開，她被紅線拽了回來。
「啊，忘了。」她輕輕一拉，紅線便從我小拇指上脫落，整理完後把它塞進包里，「走吧，還有很多地方好玩呢。」
我們沿著石板路，不知走去了哪，誤入了一處綠水清林，我們走在青木棧道上，棧道上只有我們。
林間靜謐，陽光灑落，穿過熙熙攘攘的樹梢，便成了日間的星空。
「穆湫，快給我拍照。」
陳瀾把相機遞到我手上，在她的指示下，我按下了快門。
林木連天自然成了一畫，陳瀾站在裡面，也算得上點睛，束扎的馬尾，簡單的耳飾，簡約的皮夾克。光一點一滴地落在她肩上，點亮了某處昏暗。
「怎麼樣？」陳瀾拿過相機，「是不是很有氛圍感？」
「嗯。」
「那走吧，現在回去，還能趕上最後一節。」陳瀾打開導航，尋找著地打車。
我們走在小路上，周圍很安靜，沒有太多的煩躁。
「感覺……好多了嗎？」陳瀾。
「怎麼了。」我大概猜到她想問的是什麼了，我們相識了很久，總能知道些對方的想法。
「算了，沒什麼。你開心就好……」陳瀾的語氣又頓了下，「穆湫，你很敏感，但是這沒什麼不好，你總是會感知到對方的情緒，但你還是太笨了，總是想不出什么正常的處理辦法……」
「相信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讓我們擔心，好嗎？我哥他很擔心你，我爸我媽也是……所以，就算發生了那樣的事……也不要一個人去扛了好嗎……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所有……」
她的語氣有點梗塞，這些話，像是魚刺卡住咽喉，聲音有些恍惚，我才注意到，原來，我的色彩從不孤單，不止剩的灰白。
今年這份秋天，應是多了不少濃墨彩色。
這一路，我們聊了許多，像是陳叔（陳瀾爸媽）主持爸媽的葬禮，小聞和她的爺爺來參加葬禮，還有……
「俞寒？他來參加葬禮？」我確實是被這個消息驚到了。
「怎麼了，我爸說你爸媽能成可是靠俞寒來的……」陳瀾從包里拿出那條紅線，又將我的小指纏上，「跟緊了。還有，你對他其實有些誤解，你跟我哥鬧事的那天，其實是食堂出了問題，要全面整改，去得早的人在那等了十來分鐘都沒吃上飯，倒是去得晚的人走了運……」
我聽著，原來，很多事情，真的不是誰對誰錯這麼簡單，原來，我真的很少去理解他們，還有的人，明明才剛開始理解，就匆匆地離去，結果現在，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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