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往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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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花開,等一人歸來,澄江堤岸,取幾許蟲鳴,偷幾許盛夏,點著老舊的歌,默不作聲的拾走破碎的歡樂。——《日誌》

  青春是一場夢,曼妙婀娜,我不希望醒;又支離破碎,我不敢沉醉。人不可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體會,我翻著黃色揉皺的日誌,細細回憶曾經,直到爸媽那句:

  「學校?學校哪有你重要!」

  異口同聲是一對夫妻多年的默契,答案的出乎意料是我多年前的期許。或許吧,我一直都想錯了,這個地方從來都不是只為成績而誕生的產物,或許是因為情感太深,讓彼此之間的表達逐漸被單一名詞所壓迫。

  我確有一對很好的爸媽,很相愛的爸媽。

  鈴音至,我已辭別春悠,迎接夏彩。日曆的頁碼轉到七月,陳斕突然被招入籃球隊,手錶上的時間,逐漸帶我走向南海。

  「去嘛?海南——我

  不太行,我還有市賽,那些球隊的人也真是的,為了把人數湊齊硬把我拉了進去——陳斕

  你這還不爽?——我

  爽你大爺的——陳斕

  所以球隊到底怎麼回事——我

  有一個分衛骨折了,匆匆忙忙找了我這個相似的替補……——陳斕

  ……」

  手機上的簡訊一條接著一條,像是連結的紅線,通向心底的堅韌和強烈。

  七月七日,但很可惜,是公曆,真正的七夕在下個月二十五號。

  「小湫,快點!要出發了。」姐在一旁催促著,提著一個白色行李箱。

  「快了快了!」我急頭白臉的拉上行李箱的鎖鏈,「天哪,到底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凌晨一點出門的……」

  不對……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答案。

  「媽向來會想出一些超乎常理的做派與點子。」姐也是無奈的擺了擺手。

  「走吧,去南海。」我。

  媽等在十字路口的電線桿下,星辰很暗,只有路燈在發光。街道很冷,姐牽著我的手想快點到燈下。

  「小湫,沒事的,看到媽了……」姐抓著我的手變緊了,怕我跟丟了吧。

  「姐……」我猶豫了會,「你的手好硬,以後嫁不出去的。」

  「你這小崽子,真不會說話……」說的是氣話,但她臉上笑嘻嘻的。

  七月的初風吹來,帶來了她的恬美。

  我們是姐弟,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那是她打零工磨出來的繭。

  「真……扭的……」風吹散了她話語的聲音,我沒有聽清。

  「媽!」

  姐朝著電線桿下的斑斑人影招手。

  「姐,你先過去,我路上掉了點東西。」我把行李放到她手上,自顧自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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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孩子,真難管。」

  「要你管。」

  姐的聲音很舒暢,似乎在笑。

  我打開手電,慢步跑在街上,穿過一處拐角,順著熟悉的路,走進了一條老巷,四處搜尋著。終於,停在一家老舊的點心店門前。

  店鋪很早就已經關門,店主姓張,平常人們都叫她張阿姨,我也不例外。

  門前放著一盒桂花糕,掛在鋪張的板檐下,上面系了張紙條,寫著「願你長壽,我的客人,六塊桂花糕已備好——張阿姨」

  這是先前預訂好的,若是過了一夜都沒人來取,那隔天早上就會被回收重做一份。

  媽最愛的糕點是桂花糕,即使不是在秋天,也依然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懷裡,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媽,這……算不上是驚喜,吧?

  我慢慢地跑在老街巷內,打著手電,回想著曾經,才發現,原來我和他們也有著共同的話題。

  四歲時,媽教我數花識數,爸叫我觀雲望星;八歲時,我記下了媽的生日,她說『我很幸運,這是我獲得的最好的禮物。』;十歲時,在電視上看到金色的沙粒流在海岸,說了句『我想去看海,爸爸。』,他淺淺笑了句『好啊,那我們去南海,去看媽祖,去吃白切雞去走那金色的海岸與沙灘……』,『哎呀,想得倒美,工作排得那麼緊,還想要去玩?』媽突如其來的潑了冷水……;十三歲了,我在地理書上認識了南海。

  十歲那年,也算與爸媽有過約定,只是呢,上了初中,漸漸的,淡忘了。

  漸漸的,想起來了。

  『爸爸,看我燒的雞湯,媽媽,快嘗嘗我這雞肉。』,當時的我還年幼,只想著去南海,期待他們的回應。

  『湫兒,這是我們約定好的哦,媽媽爸爸是不會對你說謊的哦。』

  我回憶著曾經,曾經,我也與他們親密無間,我也與他們傾心交談,也無話不談……只是,上了初中後,話題更多的變成了學習啊,成績啊,能說的話變得越來越少,我總以為,我們之間,隔著一丈牆。

  我在裡頭,他們在外頭。

  現在看來,這堵牆,不高,也不厚。

  前方的路逐漸變寬,我的腳步逐漸放慢,看著十字路口對面的媽,向著我招手。我踩著斑馬線,徑直走了過去,爸也等在那。

  我想向他們招手,但又不願意這麼做。

  「停下!」

  爸突然喊了一聲,飛射的箭羽般,但不是奔向我。

  旁邊兩束車燈照了過來,傳來了碰撞的聲音,視網膜逐漸變得猩紅,血花飛舞,如散落在天上的雨,垂直墜落,濺了一地曼珠沙華的顏色,卻唯獨沒染上我手中的桂花糕。

  二十三米,是我到路燈的距離,是他離生命最遠的距離。

  看著眼前開滿血花的爸,雙腿發軟,身子微傾,看向旁邊,是一個被推倒的男孩,約莫十四五歲。在十幾秒前,他只是一個橫穿馬路的人,只是在一瞬,一輛邁著扭曲步伐的車突然沖了出來,又只是在那一順,他剛好被爸推開。

  這一切,應許是一場夢。

  可是……多真實的一場夢。

  我雙腳的,雙腿的,顫顫巍巍的,邁出了最後二十米,來到了他的身旁,一觸碰到他的手,便已疲軟無力,欲是趴了下去,只好用雙手支住身體。鮮紅的液體刺激著眼球的神經,在目光前生成了一陣迷霧,耳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聲音,是媽和姐。

  「穆晨!穆晨!夏夏,快從箱子裡翻出急救包!快!」媽顫抖的拿出手機,鍵盤上的手指不斷抖動,最終撥完了急救電話,斷斷續續的話語,是她的不敢置信,對一個相守多年的冒失鬼突然離去的恐懼。

  姐拿出急救包,試圖進行急救。旁邊側倒的男孩的身體,似乎是微微仰了一下,但沒時間管那麼多了。

  「媽,別動爸的身體,把他臉轉到一邊去,讓裡面的東西吐出來,小湫你找點布給爸止住血……」

  姐並不冷靜,但還是很有條穩得說著安排。

  車門開了,裡面走出來一個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他看了一眼車頭的凹痕,往地上吐了口痰。

  「奶奶的,怎麼搞的,你們走路不會看路嗎?我亮了這麼大個車燈在這,你們、嗝,你們是、嗝,瞎的、嗝嗎?」

  這是什麼話?鄙視?不屑?貌似他當真沒錯了一般!

  看著他那啤酒樣的身影,姐再也忍不住了。

  「你是什麼毛病!明明是你在酒後駕駛故意肇事……」她眼裡的血絲,掛在嘴角抹不去的淚珠,傾訴者自己的憤恨。

  我支起身,想去找那個男孩,應該是約莫離我三五米遠。

  不知何時,他已起身,企圖溜走,或許是目光太過熾烈,被他察覺,趕快加緊了腳步,跌跌撞撞的跑走,他的姿勢極其不自然,右腿像是受了明顯的傷。

  「喂!你別……」我趕緊叫住他,想快步追上,但腹部像是受到什麼重擊一般,身體不受控制的蜷縮,感覺胃裡有什麼東西在攪動。

  我視線變得有些模糊,是一個啤酒瓶樣的男人,抬起的,遲遲未落下的腳,是他醉昏的證明。

  「喂!想跑?錢都沒賠就想開溜?」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拎了起來。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男孩的模樣,重傷過的右腿,自然捲起的黑髮,純黑色的大框眼鏡,逃走時的驚慌,恐懼,我都不會忘。

  「救……」我喊出半句。

  「小湫!你個畜牲!」姐沖了過來,往那個啤酒人的手臂上踹了一腳。

  「嘶!」他吃痛的叫了一聲,「真麻煩。」

  隨即,我被扔了出去,姐趕忙扶起我。

  「小湫,小湫?」

  我睜開眼,看著那啤酒人兀自走向車內拿出了一支綠油油的玻璃瓶——一支啤酒瓶,他舉起疲軟有力的右手,劊子手一般,向媽砸去。

  「媽!」

  我急忙大喊。好在,媽被姐拉開了。

  那隻啤酒瓶卻沒有如料想的,在空中揮空,確是徑直倒下去了一般,整個人迷迷糊糊的,酒瓶沒有目的,卻是砸向了爸的頭骨。

  霎時間,瓶身破裂,血花游舞,吸走了星星為數不多的光。

  如果這是夢,就好了,是一個沒有人哭泣,沒有人受傷的真實世界,就好了。

  血絲游舞,是曼珠沙華的花瓣,如雨一樣凋零,那綠色殘骸的碎片,是它最後的倔強。

  它會很努力的活著,但那插進身體裡的碎片,卻不允許他活著。

  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夢一樣,而我也沉在裡面醒不過來,只能看著,那被紅色染上的身體,逐漸開出了曼珠沙華的花海。

  啤酒人緩緩爬起身來,不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他跌跌撞撞,想走回車內,卻被姐拉住了左手,而她臉上也被打出了一塊淤青。

  車開的左搖右擺,像個醉漢,然後,撞上了一根電線桿。

  天色很黑,看不見一點光亮,路燈也跟著一閃一閃,微風很冷。

  這篇日記,我記得是很久之後,才補上去的,佛教中的曼珠沙華,據說是對生者的祝福,當時想的,應該是要好好的過下去吧。

  爸以前是文學部的,他最喜歡的一句話是「死者是對生者的祝福,讓我用曼珠沙華的花海,完成這偉大的紀念」,這是他和媽共同完成的作品,媽是話劇社的,當時她跟爸一起演出了這份劇本。

  「你死後,我一人怎會安心度過……」這是媽自己在劇本里加的最後一句,沒有經過任何人同意。這也是最近,我從姐姐的書櫃裡面才翻出來。

  把日記翻到只剩幾頁,看這裡面的內容……

  記得爺爺曾說,只要有燈光,他就會在我的夢裡出現。於是呢,愚蠢的我信了五年。

  直到……姐的臉被酒瓶打傷,媽把臉埋在爸的胸口上痛哭,我才清醒,看到那鮮紅的血海。

  這不是夢。

  救護車到現場很快,只用了不到五分鐘,但這五分鐘又很長,很長很長,長到我目睹完受害者的逃逸,肇事者的暴行,親人的受傷,與不可置信的消亡。

  五分鐘的黑夜,太過漫長,我不敢去面對。

  白色的燈光照亮了整個醫院,我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全省疲軟、無力。

  多希望,這是一場夢,能有一場夢,一場沒有悲情的夢,沒有人痛苦、沒有人受傷的夢。

  媽因為爸的事,也跟著病倒了。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沉默是今夜的消亡。

  姐走了過來,牽住我的手,「沒事的,沒事的,會好的……」

  她刻意閉上了眼睛,確保不被我發現,可是……通紅的眼角處,還殘留著熾熱的餘溫。

  怎麼……能不被發現呢。

  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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