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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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北辰走後第七日,沈媣收到了他第一封軍報。

  薄薄一張紙,折成窄窄一條,封口封著北境軍中特有的火漆。沈媣拆開來看,上面只有寥寥兩行字:「已至涼州,賊軍暫退。府中可安?」

  沈媣對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字跡潦草,像是用指尖蘸著墨匆匆寫的,「府中可安」四個字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像是寫完了還沒放下筆。她伸手摸了摸那四個字,指尖蹭過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涼涼的。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放了一會兒,才折好放進妝檯抽屜里,和那支白玉簪挨著放。

  「平竹,研墨。我要回信。」

  回信寫了滿滿一張紙——府里一切安好,秋海棠開得正盛,母親咳喘好了大半,父親每日在院裡下棋自得其樂。寫完了又補了一句:「風沙大,王爺記得每日喝熱水。秋梨膏我帶了一罐塞在行囊夾層里,記得吃。」寫完之後又覺得太囉嗦了,想撕了重寫,最後還是沒有,折好封了火漆交給傳信的侍衛。

  侍衛接了信要走,沈媣又叫住他:「王爺……有沒有受傷?」

  侍衛抱拳:「回王妃,王爺好著呢,一仗沒打,光站城樓上就把北狄那幫人嚇退了。北狄那邊聽說是攝政王親自來了,連夜拔營退了三十里。」

  沈媣忍不住彎了嘴角:「嗯。去吧。」

  她轉身往院裡走,心裡那根繃了七天的弦終於鬆了幾分。路過迴廊時聽見兩個掃灑的丫鬟在檐下絮絮說話,她正要走過去,忽然聽見了兩個字——「天牢」。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聽門房那邊說,天牢里那個宇文公子,又咳血了,這回比上回還重。獄卒怕他死在裡面擔責,連夜請了大夫進去看……」

  「哪個宇文公子?就是以前跟咱們王妃……」

  「噓!你不要命了!小聲點!」

  兩個丫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後面的話沈媣沒聽清。她站在廊柱後面,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宇文徹病重,她當時聽了沒說什麼,夜裡翻來覆去半個時辰才睡著。

  她對他沒有當年的情意了。可那畢竟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宇文哥哥,她十五歲那年還叫過他哥哥,在他家廊下吃過糖葫蘆。她做不到完全無動於衷。

  裴雪瑤提著一隻食盒,裡頭是兩碟精緻的點心,笑容比往常更柔和了幾分。

  「姐姐這幾日氣色好多了。」她坐下來,把點心碟子往沈媣面前推了推,「妹妹今日來,除了看看姐姐的身子,還有一件要緊事要告訴姐姐。」

  沈媣沒有說話,只端著茶盞等她說下文。

  裴雪瑤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妹妹在天牢那邊認識的那個獄卒,昨日給妹妹遞了個消息——宇文公子他……托人帶了一句話出來。他說有一件東西,是能替沈家翻案的關鍵鐵證,一直藏在牢里。他說他只信姐姐,要姐姐親自去取,妹妹知道姐姐可能不信我說的話,怕是騙你的,可是王爺又不在府里,您何不多帶幾個人親自去看看,萬一有證據呢。」

  沈媣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裴雪瑤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姐姐若是想去,妹妹可以安排。子時三刻,那獄卒會在那裡接應姐姐。」

  沈媣放下茶盞,看著裴雪瑤溫順的臉。那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關切,像真的在替她著想。可沈媣看得見那關切底下壓著的東西——她太急著要讓沈媣上鉤了,急到連點心都沒心思勸她吃。

  沈媣低頭想了一會兒。她知道這是個陷阱,裴雪瑤把梯子架得明明白白,底下就是刀。可她也知道,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如果宇文徹手裡真的有別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條線索——她也得去拿。

  「好。我去。」

  裴雪瑤嘴角的弧度幾乎壓不住:「那姐姐今夜子時三刻。妹妹會讓人把守衛調開的。」

  她起身走了。沈媣坐在窗邊,看著她輕快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那邊,伸手摸了摸袖口裡那把短刃。夜北辰留給她的刀,涼的,貼著腕骨。

  子時三刻。她會去。但她不打算走裴雪瑤安排的路。

  入夜後沈媣換了深色衣裳,從後院的角門繞了出去。她沒走裴雪瑤說的北牆巷口,而是繞到了天牢西側一截更僻靜的矮牆下。沈將軍的部下陸統領之前畫過的地形圖她記在心裡,西牆有一處磚縫鬆了,能翻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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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過矮牆落地的瞬間,腳踝被牆根的碎石硌了一下,她咬著牙沒出聲,貼著牆根往宇文徹牢房的方向摸去。夜太黑,她憑著記憶數著牢房的位置,在第三間牢房的窗口停下來,蹲下身從欄杆縫隙往裡看。

  裡面蜷著一個人影,縮在草褥上咳嗽。沈媣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宇文哥哥。」

  那人影猛地動了一下,撐著牆朝窗口挪過來。月光從頂上的小窗漏下來——確實是宇文徹。他比上回見時更瘦了,嘴唇乾裂起皮。他看見沈媣的臉時眼眶一下子紅了,顫著手從草褥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卷,從欄杆縫隙里塞出來。

  「媣兒……拿著……這是周延當年換冊時親筆寫的條子……他署名了……我偷出來的……你快走……別讓人看見——」

  沈媣接過油布卷塞進懷裡,正要開口說什麼,身後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她猛地回頭,看見七八個火把齊齊亮了起來,將天牢西牆照得如同白晝。

  裴雪瑤站在火光最前面,手裡提著一盞琉璃宮燈,燈罩里的燭火映著她溫婉的臉,嘴角含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勝利的笑意。她身側站著一個人,身量高大,一身玄色蟒袍,在火光里泛著沉沉的光,面色冷得沒有一絲人色。

  夜北辰。

  沈媣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冰水。她看著夜北辰站在火光里的樣子——那雙眼睛看著她,裡面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有一片凍透了的、結了霜的涼意。

  「王爺,」裴雪瑤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妾身沒騙您吧。姐姐她……確實私會欽犯。妾身親眼所見。」

  夜北辰沒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媣身上,

  他看了很久:「你手裡拿的什麼?」

  沈媣站起來,攥緊了油布卷:「……證據。周延親筆寫的條子,換冊的——唔——」

  裴雪瑤忽然衝上來,一把奪走了她手裡的油布卷。

  沈媣伸手去搶,被裴雪瑤身側兩個侍衛攔住了。裴雪瑤把油布卷展開看了一眼,忽然驚訝地掩住了嘴:「王爺!這上面寫著——宇文徹給姐姐的情詩!」

  沈媣愣住了。不可能——宇文徹給她的明明是周延的條子。可她掙開侍衛的阻攔湊過去看了一眼,油布卷里的紙上白紙黑字寫著的,確實情詩,根本沒有周延的名字,還有讓她討好王爺以後跟她私奔的計劃。

  她轉頭看向牢窗裡面。宇文徹縮在暗處,嘴唇哆嗦著,滿臉驚惶地看著她,又看著裴雪瑤,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猛地撲到欄杆邊:「不是我——媣兒!我給你的不是這個!我明明給的——」

  「閉嘴!」裴雪瑤厲聲喝斷,轉頭對夜北辰跪下,聲音帶著哭腔,「王爺您看見了吧!姐姐與宇文徹合謀騙你的感情,姐姐對你假意歸順討好、實際姐姐想和情郎私奔,連牢房都敢違抗您的命令跑過來,她們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夜北辰沒有看她。他走到沈媣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完完整整地把她罩住了。他垂眼看她,她仰臉看他,嘴角還沾著翻牆時蹭到的灰,衣領歪了一邊,

  「本王走之前說了什麼?」他的聲音沉得像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

  沈媣的喉嚨動了動:「……你說有事傳信到軍中。」

  「你傳了嗎?本王不讓你再見他你竟然見,私奔,你們想去哪兒?」

  沒有。她沒有。

  「你手裡拿了什麼?」

  「……宇文徹給的條子。他說是周延——」

  「他說是你就信?」夜北辰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在安靜的夜裡像一聲悶雷砸下來,「宇文徹是什麼人?他當初在獄裡把你沈家賣得乾乾淨淨,如今他給你一張紙你就信他是真心幫你?沈媣——你腦子是不是壞了?你是不是對他有感情!」

  沈媣的眼眶猛地紅了。她咬著唇,指節攥得死緊:「……我沒有信他。我信的只有你。我只是——」

  「你只是背著我做這些事。你把本王留給你的人調開,你自己翻牆進天牢,一個人來見宇文徹。」夜北辰一步一步逼近她,聲音越壓越低,「你讓本王如何信你?」

  沈媣被他逼得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天牢冰冷的石牆。她沒有躲他的視線,仰著臉看著他,眼底有水光在晃,可她咬著牙沒有讓它掉下來。

  裴雪瑤在旁跪著,聲音顫抖著:「王爺……姐姐深夜私會欽犯、按府律該杖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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