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思過
夜北辰猛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裴雪瑤的聲音戛然而止，低下頭去不敢再開口。
管事捧著烏木杖進來了。沈媣被帶到了堂中，趴在凳子上。她仰臉看著他，眼底的水光終於凝成了一滴，順著眼尾滑下來，可她很快用袖口蹭掉了，
夜北辰接過那根烏木杖，低頭看著杖身刻著的「夜氏族規」四個字。他的拇指慢慢摩挲過那四個字，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你趴好了。」
他看著她單薄的脊背在燭火下微微發著抖，
第一杖落下來的時候偏了。落在她肩側，她悶哼了一聲，第二杖落在後背，重了些，第三杖舉起來的時候，夜北辰看見她後頸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燭火下亮晶晶地反著光。她的肩膀在細微地、不可遏制地抖，
第四杖落了一半，他的手腕猛地卸了力。杖身滑開，沈媣感覺到那一下幾乎沒有力道，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夜北辰攥著烏木杖站在那裡，手在抖。杖身跟著他的手微微地顫，發出極輕的嗡鳴。他低頭看著她仰起的臉上那雙濕漉漉的、卻沒有躲閃的眼睛，忽然把烏木杖扔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堂中迴蕩。
「拖回去，改日再罰。」
裴雪瑤猛地抬起頭：「王爺——」
「我說改日再罰。」夜北辰轉過身，沒有看任何人，
「都出去。要本王靜一靜。」
侍衛把沈媣從地上扶起來帶了回去。她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背對著她，
他捨不得，
後背上火辣辣的鞭痕在疼，可她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暖融融的，像有人往那裡面偷偷塞了一小團火。
哪怕裴雪瑤在笑，哪怕太后在暗處磨刀，哪怕今夜她差點栽進坑裡爬不出來——可他在堂中扔下烏木杖的那一刻，他捨不得了。
那夜夜北辰沒有走。
沈媣趴在榻上，後背新傷，火辣辣地疼。平竹剛替她上完藥退出去，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她偏過頭，看見夜北辰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燈，燭火在他臉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影。他走過來，把燈擱在床頭，在榻邊坐了下來。
沈媣撐著手臂想爬起來跪著回話，夜北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躺著。」
他的力道不重，甚至稱得上輕。沈媣被他按著趴回枕頭上，偏過臉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燭火里輪廓分明，眉心那道褶比平時深了幾分，嘴唇抿著，下頜繃著，目光落在她後背，他伸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那道新添的紅痕。沈媣疼得微微縮了一下，沒有出聲。夜北辰的手指頓住，收了回去。
「明早，跪到院子裡去，思過。」
沈媣閉了一下眼：「……思多久？」
「本王沒說停，你就跪著。」
沈媣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再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天剛蒙蒙亮，沈媣就被平竹扶到了院中。青磚地上風吹得她渾身起了一層細栗。她穿著中衣，在院子正中央跪了下來，
平竹被侍衛攔在院外，跪在門口朝裡面哭，被拖走了。
晨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沈媣跪在院子正中，低著頭，看著自己膝下那方青磚。
裴雪瑤辰時就過來了。
她步子輕盈盈的，手裡捧著一盞暖手的小銅爐，看見院中跪著的人影時腳步頓了一拍，隨即加快了。
她拐去了前院夜北辰的書房。沈媣隔著兩道牆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可沒多久，書房的門開了又合，裴雪瑤再出來時嘴角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步伐比來時更穩了。
她走進沈媣的院子時，身後沒有跟著丫鬟，一個人來的。她走到沈媣面前，看了半晌，然後慢慢蹲了下來，與跪著的沈媣平視。
「姐姐跪了一早上了？」裴雪瑤伸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沈媣的下巴，
「妹妹方才去跟王爺說了會兒話。王爺說姐姐這個思過未免太輕了，讓妹妹來替王爺好好審一審姐姐。」
沈媣抬眼看著她，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審什麼？」
裴雪瑤站起來，退後了兩步。
「審你跟宇文徹，王爺想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私情。」
沈媣跪在地上，仰著臉看著她，沒有說話。
啪。巴掌落在左臉。力道不重，帶著問話的節奏——裴雪瑤在等她的回答。
「你十五歲那年跟他一起的是麼？」
沈媣被打得偏過臉去，慢慢轉回來：「……不記得了。」
啪。右臉。比剛才重了一分。
「你跟他寫過多少信？他叫你什麼？」
「……寫過幾封。他叫我媣兒。」
啪。啪。左右各一下：「他給你寫過情詩沒有？你回了他沒有？」
沈媣回答：「……寫過幾首。我回了幾首。」
裴雪瑤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聲音卻更柔了：
「姐姐老實。那姐姐跟他說過喜歡他嗎？」
沈媣沉默了一瞬。那片刻的沉默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漫長，像一粒石子沉進了深水裡，裴雪瑤等了片刻，抬手——這一次用了全力。
沈媣整個人被打得往一側歪去，單手撐住地面才沒有倒下去。裴雪瑤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滿意的、溫溫柔柔的涼意：「姐姐怎麼不答？是不是想好了怎麼編？」
沈媣撐著手臂慢慢直起身來，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仰臉看著裴雪瑤。她的左頰已經腫了起來，血和淚混在一起淌了滿臉，可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十五歲的時候。說過。」
裴雪瑤的目光亮了一下。
「十五歲那年宮宴之前，」沈媣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喘：「他送了我一隻銀鐲子，說等他考上功名就來提親。我說——好。那時候……我以為我喜歡他。」
裴雪瑤的手停住了。她低頭看著沈媣，看著她腫了半邊臉卻還平靜地敘述往事的模樣，忽然覺得心口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躁意。她想要的是沈媣哭著否認，哭著求她別打了：「我沒有，我跟他清清白白」——那樣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你撒謊」，然後繼續扇。
可沈媣認了。她認了十五歲時說過喜歡宇文徹，認了寫過信，——她什麼都認了，認完了仰著臉看她，那雙腫了的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躲閃，也沒有祈求。
裴雪瑤低頭看著她：「那現在呢？」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現在？現在我喜歡的人，不是他。」
裴雪瑤愣住了。她看著沈媣腫著的嘴角微微彎起來的那個弧度，看著那雙眼睛平靜地、坦然地望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碎了一道縫。
「你撒謊——」
啪！又一巴掌。沈媣被扇得整個人撲在了地面上，額頭磕上了青磚邊緣，磕出了一道血口子。她伏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用手撐著地面重新跪直，額頭的血淌過眉骨流進眼睛裡，她眨了一下眼，血淚混在一起淌了滿臉。
「我沒有撒謊。」
裴雪瑤退後了一步。她的手掌在發顫，看著她還跪得端端正正的脊背，忽然覺得這一整個早上的審訊，被打的好像是她自己。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沈媣一個人跪在正中央，
她知道夜北辰的書房離這個院子不遠。隔著兩道牆，他一定聽得見。裴雪瑤扇她的每一下、她認下的每一句話——他全聽得見。
他沒有出來攔。
她跪在院子裡，迎著越來越高的日頭，慢慢的她閉上眼，等著下一輪。
管事捧著烏木杖進來了。沈媣被帶到了堂中，趴在凳子上。她仰臉看著他，眼底的水光終於凝成了一滴，順著眼尾滑下來，可她很快用袖口蹭掉了，
夜北辰接過那根烏木杖，低頭看著杖身刻著的「夜氏族規」四個字。他的拇指慢慢摩挲過那四個字，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你趴好了。」
他看著她單薄的脊背在燭火下微微發著抖，
第一杖落下來的時候偏了。落在她肩側，她悶哼了一聲，第二杖落在後背，重了些，第三杖舉起來的時候，夜北辰看見她後頸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燭火下亮晶晶地反著光。她的肩膀在細微地、不可遏制地抖，
第四杖落了一半，他的手腕猛地卸了力。杖身滑開，沈媣感覺到那一下幾乎沒有力道，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夜北辰攥著烏木杖站在那裡，手在抖。杖身跟著他的手微微地顫，發出極輕的嗡鳴。他低頭看著她仰起的臉上那雙濕漉漉的、卻沒有躲閃的眼睛，忽然把烏木杖扔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堂中迴蕩。
「拖回去，改日再罰。」
裴雪瑤猛地抬起頭：「王爺——」
「我說改日再罰。」夜北辰轉過身，沒有看任何人，
「都出去。要本王靜一靜。」
侍衛把沈媣從地上扶起來帶了回去。她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背對著她，
他捨不得，
後背上火辣辣的鞭痕在疼，可她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暖融融的，像有人往那裡面偷偷塞了一小團火。
哪怕裴雪瑤在笑，哪怕太后在暗處磨刀，哪怕今夜她差點栽進坑裡爬不出來——可他在堂中扔下烏木杖的那一刻，他捨不得了。
那夜夜北辰沒有走。
沈媣趴在榻上，後背新傷，火辣辣地疼。平竹剛替她上完藥退出去，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她偏過頭，看見夜北辰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燈，燭火在他臉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影。他走過來，把燈擱在床頭，在榻邊坐了下來。
沈媣撐著手臂想爬起來跪著回話，夜北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躺著。」
他的力道不重，甚至稱得上輕。沈媣被他按著趴回枕頭上，偏過臉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燭火里輪廓分明，眉心那道褶比平時深了幾分，嘴唇抿著，下頜繃著，目光落在她後背，他伸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那道新添的紅痕。沈媣疼得微微縮了一下，沒有出聲。夜北辰的手指頓住，收了回去。
「明早，跪到院子裡去，思過。」
沈媣閉了一下眼：「……思多久？」
「本王沒說停，你就跪著。」
沈媣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再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天剛蒙蒙亮，沈媣就被平竹扶到了院中。青磚地上風吹得她渾身起了一層細栗。她穿著中衣，在院子正中央跪了下來，
平竹被侍衛攔在院外，跪在門口朝裡面哭，被拖走了。
晨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沈媣跪在院子正中，低著頭，看著自己膝下那方青磚。
裴雪瑤辰時就過來了。
她步子輕盈盈的，手裡捧著一盞暖手的小銅爐，看見院中跪著的人影時腳步頓了一拍，隨即加快了。
她拐去了前院夜北辰的書房。沈媣隔著兩道牆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可沒多久，書房的門開了又合，裴雪瑤再出來時嘴角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步伐比來時更穩了。
她走進沈媣的院子時，身後沒有跟著丫鬟，一個人來的。她走到沈媣面前，看了半晌，然後慢慢蹲了下來，與跪著的沈媣平視。
「姐姐跪了一早上了？」裴雪瑤伸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沈媣的下巴，
「妹妹方才去跟王爺說了會兒話。王爺說姐姐這個思過未免太輕了，讓妹妹來替王爺好好審一審姐姐。」
沈媣抬眼看著她，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審什麼？」
裴雪瑤站起來，退後了兩步。
「審你跟宇文徹，王爺想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私情。」
沈媣跪在地上，仰著臉看著她，沒有說話。
啪。巴掌落在左臉。力道不重，帶著問話的節奏——裴雪瑤在等她的回答。
「你十五歲那年跟他一起的是麼？」
沈媣被打得偏過臉去，慢慢轉回來：「……不記得了。」
啪。右臉。比剛才重了一分。
「你跟他寫過多少信？他叫你什麼？」
「……寫過幾封。他叫我媣兒。」
啪。啪。左右各一下：「他給你寫過情詩沒有？你回了他沒有？」
沈媣回答：「……寫過幾首。我回了幾首。」
裴雪瑤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聲音卻更柔了：
「姐姐老實。那姐姐跟他說過喜歡他嗎？」
沈媣沉默了一瞬。那片刻的沉默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漫長，像一粒石子沉進了深水裡，裴雪瑤等了片刻，抬手——這一次用了全力。
沈媣整個人被打得往一側歪去，單手撐住地面才沒有倒下去。裴雪瑤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滿意的、溫溫柔柔的涼意：「姐姐怎麼不答？是不是想好了怎麼編？」
沈媣撐著手臂慢慢直起身來，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仰臉看著裴雪瑤。她的左頰已經腫了起來，血和淚混在一起淌了滿臉，可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十五歲的時候。說過。」
裴雪瑤的目光亮了一下。
「十五歲那年宮宴之前，」沈媣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喘：「他送了我一隻銀鐲子，說等他考上功名就來提親。我說——好。那時候……我以為我喜歡他。」
裴雪瑤的手停住了。她低頭看著沈媣，看著她腫了半邊臉卻還平靜地敘述往事的模樣，忽然覺得心口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躁意。她想要的是沈媣哭著否認，哭著求她別打了：「我沒有，我跟他清清白白」——那樣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你撒謊」，然後繼續扇。
可沈媣認了。她認了十五歲時說過喜歡宇文徹，認了寫過信，——她什麼都認了，認完了仰著臉看她，那雙腫了的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躲閃，也沒有祈求。
裴雪瑤低頭看著她：「那現在呢？」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現在？現在我喜歡的人，不是他。」
裴雪瑤愣住了。她看著沈媣腫著的嘴角微微彎起來的那個弧度，看著那雙眼睛平靜地、坦然地望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碎了一道縫。
「你撒謊——」
啪！又一巴掌。沈媣被扇得整個人撲在了地面上，額頭磕上了青磚邊緣，磕出了一道血口子。她伏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用手撐著地面重新跪直，額頭的血淌過眉骨流進眼睛裡，她眨了一下眼，血淚混在一起淌了滿臉。
「我沒有撒謊。」
裴雪瑤退後了一步。她的手掌在發顫，看著她還跪得端端正正的脊背，忽然覺得這一整個早上的審訊，被打的好像是她自己。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沈媣一個人跪在正中央，
她知道夜北辰的書房離這個院子不遠。隔著兩道牆，他一定聽得見。裴雪瑤扇她的每一下、她認下的每一句話——他全聽得見。
他沒有出來攔。
她跪在院子裡，迎著越來越高的日頭，慢慢的她閉上眼，等著下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