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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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在府里住了幾日。臨行前一晚,他拉著沈媣在院裡坐到半夜,兄妹倆一人抱著一碗熱梨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那個裴雪瑤……"沈越捏著勺子,壓低了聲音,"哥在軍營里聽說過一些她的事。她是太后的人。"

  沈媣捧著碗,指尖被熱湯煨得發暖:"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她進門?"

  "太后的懿旨,駁不了。"沈媣低頭喝了一口梨湯,想了想又說,

  "她在眼皮子底下待著,總比在暗處動手腳強。"

  沈越看著她這張從容的臉,忽然笑了。把她的髮髻揉得毛蓬蓬的:"我家媣兒長大了。"


  "不髒!剛洗過!"

  "那也不行!"

  兄妹倆在院裡鬧了一陣,平竹端著空碗退下去,嘴角壓都壓不住。

  夜北辰從書房那邊走過來,遠遠就聽見了院裡的笑鬧聲。他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看見沈媣被她哥追著在院裡跑,裙擺翻飛,髮髻散了一半,笑得氣都喘不上來。

  沈越追了兩步忽然看見夜北辰站在門口,登時剎住腳,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衣袍,規規矩矩地抱拳行禮:"王爺。"

  夜北辰嗯了一聲,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去,落在沈媣身上。她跑得雙頰緋紅,鬢髮散亂,正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抬頭對上夜北辰的視線,愣了一瞬,隨即直起身朝他小跑過來,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王爺怎麼過來了?"

  "路過。"

  "你哥明日幾時走?"

  沈越趕緊接話:"回王爺,天不亮就走。軍中卯時點卯,遲了要挨罰。"

  夜北辰點了點頭,目光在沈越身上停了片刻:"西境那邊,本王上個月派了人去查軍餉虧空的事。你若有空,跟著一道去查。"

  沈越一愣,隨即眼眶亮了,猛地單膝跪下:"屬下領命!多謝王爺提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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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北辰淡淡地嗯了一聲,轉身走了。沈越跪在地上,抬頭看向沈媣,嘴唇動了動,無聲地比了個口型:"哥要升官了。"

  沈媣沖他笑了笑,眼底亮晶晶的,卻沒說話。她望著夜北辰遠去的背影,沈媣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彎了彎嘴角,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王爺。"

  夜北辰回頭。

  "我哥說,謝謝王爺。"

  "謝什麼,本王是用他的本事,又不是賣你面子。"

  "我知道。可我還是想替他說句謝。"

  夜北辰垂眼看了她兩息,忽然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她嘴角:"喝湯喝到嘴角上了。"

  沈媣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耳根悄悄地紅了。

  天沒亮沈越就走了。沈媣站在府門口送他,涼得她縮了縮肩。沈越翻身上馬:"別送了,進去吧。"

  沈越擺了擺手,一夾馬腹,馬蹄踏著薄薄一層晨露跑遠了。

  進了垂花門,她看見夜北辰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了,她走過去,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茶盞遞過來:"涼的,暖暖手。"

  沈媣接過來,是溫熱的白水,正好捂手用。她彎了彎眼睛,往他身邊靠了靠,

  日子平平靜靜地過了半月。

  沈媣每日去東廂看望母親。沈母的咳喘在換了新藥之後漸漸好轉,臉色也一日日地紅潤起來。沈父陪在身邊寸步不離,老兩口偶爾拌兩句嘴,又和好如初,沈媣看著他們,心裡暖暖的。

  下午她照例去書房給夜北辰添茶倒水。夜北辰近日在查一樁工部的舊案,摺子堆了一桌子,眉宇間總籠著一層倦色。

  夜北辰起初不吃,她就拿一顆糖送到他嘴邊,他從摺子上抬眼看了她一下,還是張嘴接了。後來不用她送了,他自己批幾行摺子便拈一顆,像解乏的零嘴。

  裴雪瑤入府後半個月,夜北辰便領兵出發了。邊關急報,北狄趁秋日草肥馬壯,集結了三萬鐵騎犯境,朝中無人能擋,只能讓英勇善戰又懂兵的攝政王親赴前線指揮。

  走的那日天還沒亮透,沈媣站在府門口替他整了整甲冑的系帶。夜北辰低頭看她,晨光里她的睫毛還帶著剛醒的潮氣。

  「有事便傳信到軍中,別自己扛。」

  沈媣點點頭,替他系好最後一個結:「王爺保重。」

  夜北辰翻身上馬,低頭又看了她一眼。裴雪瑤站在幾步之外,屈膝行了個禮,聲音軟軟地說了句「王爺一路平安」。夜北辰只淡淡應了一聲,馬鞭一揚便帶著親衛絕塵而去。

  馬蹄聲遠了,沈媣轉身往回走。

  裴雪瑤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姐姐起得真早,我方才差點沒趕上送王爺。」

  「妹妹有心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垂花門,裴雪瑤忽然快走兩步,與沈媣並肩:

  「姐姐,王爺不在,府里的事務可要我幫著分擔些?我在太后宮裡學過幾年管事,雖比不得姐姐周全,但替姐姐跑跑腿還是使得的。」

  沈媣偏頭看她,裴雪瑤笑得溫婉:

  「妹妹剛來,先歇幾日。等熟悉了府里的規矩,有事我自會差你。」

  「是,聽王妃姐姐的。」

  午後沈媣在書房翻帳冊,平竹端了茶進來,壓著嗓門說:「王妃,裴側妃在後花園跟平竹打聽您平日裡都做些什麼、見什麼人,還問王爺的書房哪幾間是鎖著的。」

  沈媣翻了一頁帳冊:「平竹怎麼說?」

  「平竹嘴上嚴實著呢,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

  沈媣合上帳冊,走到窗前。後花園裡裴雪瑤正坐在亭子裡繡花,

  「她打聽書房做什麼?」

  平竹搖頭:「奴婢不知。王妃,要不要派人盯著她?」

  「不用。盯著反而打草驚蛇,她打聽不出來的東西,早晚會自己想別的法子。你交代下去,府里各處要緊的鑰匙換一遍,原來那些全部收回來我親自管。」

  平竹應聲去了。

  入夜後沈媣獨自坐在燈下,展開一封密信。這信是半月前她托人從舊檔案里抄來的,事關她父親沈將軍那年被彈劾的那樁「通敵案」。

  沈媣盯著那封密信上潦草的字跡,指腹划過「西戎王印」四個字。她父親為人她最清楚,一輩子剛直不阿,連軍餉都不曾貪過一分,怎麼可能與西戎暗通款曲。

  那封信是假的。

  可誰放的?誰做的局?

  她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看著紙張捲曲焦黑,化作灰燼落進香爐里。這件事她沒跟夜北辰提過,他在朝中根基雖穩,但太后一黨虎視眈眈,若他明著替沈家翻案,等於直接跟太后撕破臉。她不能在旁給他添亂。

  更何況……裴雪瑤是太后的人。

  第二日一早,裴雪瑤便來了沈媣的院子,手裡捧著一碟點心,說是自己親手做的棗泥糕,請姐姐嘗嘗。沈媣揀了一塊嘗了,誇了句「妹妹手巧」,裴雪瑤便順勢坐了下來,絮絮叨叨地聊起了閒話。

  聊著聊著,裴雪瑤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王爺一走就不知幾時回來。姐姐一個人在府里,可會覺得寂寞?」

  「府里人多,不會寂寞。」

  「也是。」裴雪瑤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我從前在太后宮裡時,常聽太后提起姐姐。太后說沈將軍是忠臣,可惜……」

  她頓住了:「瞧我這張嘴,盡說些不該說的。姐姐別往心裡去。」

  沈媣看著她做作的歉意:「妹妹在太后身邊待了三年,知道的事自然比我多。若有空,不妨多來坐坐,跟我說說太后宮裡的事。」

  「好啊,只要姐姐不嫌我煩。」

  等她走後,平竹從屏風後面鑽出來,臉都氣白了:「王妃!她分明是故意的!提沈將軍的事來刺您——」

  「她急什麼?」沈媣拿起那碟棗泥糕看了看,底下壓著一張極薄的紙條,是她方才碰茶盞時從碟子底下滑出來的。紙條上只有六個字,筆跡陌生:

  「太后已查沈案。」

  沈媣捏著紙條,裴雪瑤今日來,既是試探,也是警告。太后把她塞進來,真不知道目的是什麼。

  「平竹,把府里後門看緊了。從今日起,任何人出府都得過我手裡的對牌。」

  平竹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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