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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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裴姑娘請您去秋水閣喝茶,說新得了一盒嶺南的好茶,請您品品。」

  沈媣放下書,略想了想,還是起身換了件衣裳去了。

  秋水閣在前院東邊,是個小巧雅致的院落,院裡種了幾叢細竹,風過時簌簌作響。

  裴雪瑤已經在廊下擺好了茶案,見她來了,笑著迎上來:「姐姐來了,快請坐。」

  沈媣落了座,裴雪瑤親手沏了一盞茶遞過來。茶湯清亮,香氣清冽,

  「好茶。」

  裴雪瑤笑著也給自己斟了一盞,兩人對坐品了一會兒茶,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裴雪瑤夸沈媣氣色好,沈媣誇她院子收拾得雅致,

  忽然,裴雪瑤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來……妹妹聽說了一件事,也不知當不當講。」

  沈媣端著茶盞的手沒動:「裴姑娘但說無妨。」

  「妹妹路過城西大牢的時候,聽人提起……宇文家的那位公子,如今還在牢里關著呢。聽說身子不大好了,已經咳了好幾個月,獄卒都不大管他。」

  沈媣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常。

  「宇文家的事,是朝廷定的案,我一個內宅女人,不好置喙。」

  「姐姐說得是。只是妹妹多嘴一句……當年姐姐拒了王爺的親事,不就是為了那位宇文公子麼?如今他看著不太好,姐姐心裡……當真一點都不牽掛?」

  「裴姑娘,當年的事都過去了。如今我是王爺的人,心裡自然也只裝著王爺一個人。」

  「那就好。妹妹還擔心姐姐心裡放著舊人,對王爺不公平呢。既然姐姐已經想開了,那就再好不過了。」

  沈媣起身告辭,裴雪瑤送她到院門口,握著她的手笑眯眯地說:「姐姐改日再來喝茶。妹妹這兒雖然簡陋,茶還是好的。」

  沈媣抽回手,轉身往回走,走出了秋水閣的院門,她才慢慢鬆了攥緊的拳頭,

  她沒回自己院裡,直接去了書房。

  夜北辰正在批摺子,見她推門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臉色怎麼這麼差?」

  沈媣走到他面前,把秋水閣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她站在他面前,垂著眼,等著他的反應。

  夜北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她。

  「她跟你說這些,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你告訴本王,是怕本王誤會?」

  沈媣抬起頭看他:「我告訴王爺,是因為我不想瞞著王爺任何事。她提了宇文徹,當年的事,我當面回了她。可我不確定她還會不會再說別的,所以先跟王爺說了。」

  夜北辰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的唇和因為坦然而亮盈盈的眼。他伸手將她拉到近前,讓她坐在他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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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信你。」

  沈媣心裡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裴雪瑤那邊,本王會敲打她。」

  「別。她沒有明著做什麼,只是提了幾句舊事,我若讓王爺去敲打她,反倒顯得我小氣。」

  夜北辰看著她:「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往後少去秋水閣就是了。她再來我院裡,我說我身子乏,不見。」

  夜北辰低頭親了一下:「學聰明了。」

  「王爺教得好。」

  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過了兩日,裴雪瑤又來請安,這回帶了一封信。她當著夜北辰的面遞給了沈媣,溫聲說:「姐姐,這信是妹妹在牢中探視舊識時,托人轉交的。說是給姐姐的。」

  沈媣接過信,看見信封上的字跡時,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是宇文徹的字。

  她不用拆都知道。她認得他的筆跡,一筆一畫都熟悉。她抬起頭看著裴雪瑤,裴雪瑤笑得溫婉無害:

  「妹妹也是湊巧碰上。那位舊識說這信壓在牢里好久了,送不出去。妹妹想著,姐姐與宇文公子曾是故交,便幫忙帶了出來。」

  沈媣攥著那封信,餘光掃向夜北辰。

  他面色看不出什麼波瀾,手端著茶盞,指腹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可沈媣看見他喝茶的動作頓了頓,茶水入口時,眉峰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王爺,」沈媣開口,「這信我不知情。」

  夜北辰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拆開看看。」

  沈媣拆開信,掃了一遍,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宇文徹咳疾加重,獄中醫官不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末尾寫了一句話:「媣兒珍重。勿念。」

  沈媣看完信,把紙折好,原樣放回信封里,然後雙手捧著,遞到了夜北辰面前:「信在這裡,王爺看吧。」

  夜北辰接了信,展開看了看,看完之後疊好,擱在了案上,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裴雪瑤站在一旁,適時地開口:「姐姐別怪妹妹多事。妹妹只是想著,到底是故人一場,若真有個萬一,姐姐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未免遺憾……」

  沈媣笑了一下,轉向她:「裴姑娘有心了。不過我早已與宇文公子毫無干係,他的事,不必再與我說。」

  裴雪瑤被堵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溫柔。

  「姐姐說得是,」她福了一禮,「是妹妹多事了。」

  她退下之後,廳里只剩沈媣和夜北辰。

  沈媣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案上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開口:「王爺……你若不信我,我現在就可以把信燒了。」

  夜北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本王說了,信你。」他伸手,將那封信拿起來,當著她的面,放在燭火上。火舌舔過紙頁,邊緣捲曲變黑,灰燼落在案面上,被窗外吹進來的風輕輕一拂,散了一案。

  沈媣看著那封信燒成灰,眼眶微微熱了。

  「王爺……」

  「別說話。」夜北辰將她拉過去,按在懷裡,低頭吻了吻她,「本王自己的女人,本王自己護著。用不著別人來替本王操心。」

  沈媣把臉埋進他衣襟里,聽著他的心跳,鼻尖泛著酸,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在他懷裡蹭了蹭,悶聲說:「那裴姑娘那邊……」

  「本王會讓她安分些。」夜北辰的聲音沉了幾分,「她若再動這些心思,秋水閣不必住了。」

  窗外秋風吹過,將案上那堆灰燼吹得散盡了。沈媣窩在夜北辰懷裡,摟著他的腰,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裴雪瑤安分了許多。

  那日之後她再來請安,不再提舊事,不再遞信件,只是恭恭敬敬地請安問好,喝盞茶便退。沈媣照舊客客氣氣地應著,兩個人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可底下的暗流誰都沒忘。

  沈媣留意到,裴雪瑤開始跟府里的下人們走得更近了。她時常端著自己做的點心去後院分給丫鬟婆子們,對著誰都是一副溫溫柔柔的笑臉,說起話來輕聲細氣,從不呵斥人。

  這樣的主子,下人們自然是喜歡的。漸漸就有了風言風語傳進沈媣耳朵里:「裴姑娘待人可好了,從來不擺架子。」「是啊,哪像那位……到底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罪奴。」

  平竹聽見了差點衝出去跟人吵,沈媣一把拉住了她。

  「理她們做什麼?」沈媣坐在窗邊縫一件衣裳,「她們愛說什麼說什麼。」

  「可是小姐,她們嘴也太碎——」

  「嘴碎的人,留著給她們碎就是了。」沈媣咬斷了線頭,把衣裳抖開看了看,是一件玄色的中衣,寬袍大袖,針腳細密勻整,是她這幾日偷偷縫的,想著天涼了給夜北辰換著穿。「你放心,王爺不是那等聽風就是雨的人。」

  平竹憋著氣退下了。

  可風言風語傳得多了,總會飄進不該飄的耳朵里。

  這日夜裡,夜北辰來她房中,進門時面色就有些沉。他默不作聲地脫了外袍,沈媣接過去掛好,轉身替他沏茶。夜北辰坐在榻邊,端過茶喝了一口,忽然開口:

  「府里那些閒話,你可聽見了?」

  沈媣正在替他疊外袍,頭也沒抬:「聽見了。」

  「那你不來告訴本王?」

  「王爺想聽我說什麼?說她們夸裴姑娘待人好,說我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王爺信麼?」

  夜北辰看著她那雙坦坦蕩蕩的眼睛,心裡的那點火氣消了大半。

  「本王自然不信。但本王不喜歡別人說你。」

  「那王爺打算怎麼辦?把那些嚼舌根的全打了板子趕出去?」

  「那也不是不行。」

  「別。」沈媣搖頭,「打走了她們,府里就沒人幹活了。王爺要真想幫我,不如賞我點別的。」

  夜北辰挑眉:「什麼?」

  沈媣湊近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你多來我這兒幾趟,她們自然就知道我在王爺心裡的分量了。」

  夜北辰看著她這副理直氣壯討賞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低頭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倒是會算計。」

  沈媣被他咬了也不躲,反而笑著往他懷裡鑽。

  夜北辰摟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最近在屋裡縫什麼?夜裡燈都亮到很晚。」

  沈媣眨了眨眼:「……沒縫什麼。」

  「撒謊。本王進你院門的時候都看見了,你手邊擱著針線簍子,裡面一件玄色的料子。」

  沈媣抿著嘴笑,從他懷裡探起身,跑到柜子旁邊把那件縫好的中衣拿出來,展開來抖了抖,遞到他面前:「喏,給你縫的。試試合不合身。」

  夜北辰看著那件中衣。料子是軟綢的,玄色,領口和袖口都細細地滾了一圈暗紋,針腳細密齊整,看得出手藝算不上多好,可每一針都走得認真。

  「你縫的?」他聲音有些啞。

  「我手藝不好,你別嫌棄。第一次縫衣裳,袖子可能長短不太齊……」

  夜北辰站起身,將那件中衣抖開,當著她的面脫了外袍,將中衣套了上去。肩寬正好,袖長也合適,連領口都掐得恰到好處。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她。

  沈媣站在那裡,緊張地看著他:「……合身嗎?」

  夜北辰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走過來,一把將她摟進了懷裡。那力道重得沈媣差點喘不上氣,

  「合身。很好看。」

  沈媣把臉埋進他懷裡,

  之後幾日,夜北辰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府里露面時穿著那件玄色中衣,外頭罩一件同色錦袍,領口露出邊角,一看便是新做的。

  他這麼一穿,府里那些閒話不攻自破。下人們又不傻,王爺親自穿在身上的東西,那是誰做的還用說麼?自然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才有的待遇。那些嘴碎的人悄悄閉了嘴,裴雪瑤來請安時笑容淡了幾分,卻也什麼都沒說。

  沈媣樂得清閒,每日在院裡看看花、喝喝茶、偶爾去後院陪母親坐一坐,日子過得比從前舒心了許多。

  這日她去後院看完母親回來,路過花園時聽見假山後面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她本來沒在意,可聽見「裴姑娘」三個字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裴姑娘您別難過,王爺只是暫時被那位迷住了眼,等他想明白了……」

  「不必說了。」裴雪瑤的聲音響起來,還是溫溫柔柔的,可底下透著幾分涼意,「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別讓人看見你同我走得太近。」

  「是。」

  腳步聲遠去了。沈媣站在假山另一邊,屏著呼吸沒動。過了一會兒,她聽見裴雪瑤輕輕嘆了一聲,然後裙裾窸窣,也走了。

  沈媣從假山後走出來,看著裴雪瑤遠去的背影。

  沈媣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把這事告訴夜北辰。裴雪瑤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只是和一個丫鬟說了幾句話,算不得什麼把柄。可她心裡清楚,裴雪瑤沒有死心。她只是蟄伏著,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那天夜裡沈媣躺在榻上,側身看著睡在旁邊的夜北辰。他閉著眼,呼吸平穩,眉目舒展,玄色中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底下一點皮膚。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指尖順著他的鼻樑滑下來,落到他唇上,碰了一下又縮回去。

  夜北辰忽然睜開眼,捉住了她那隻作亂的手。

  「還不睡?」他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

  「王爺,如果有人想把你搶走,你走不走?」

  夜北辰看著她,伸手將她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額頭上。

  「誰搶得走本王?」他低聲道,「你當本王是物件麼,誰想搬就能搬?」

  沈媣把臉埋進他胸口:「……反正我不讓人搶。」

  夜北辰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人搶。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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