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裴雪瑤
夜北辰病好之後，沈媣發現他變了許多。
他還是冷著臉，可他會主動給她夾菜了，會讓人往她院裡送花，會在她研墨的時候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又快又輕，像是怕被她發現似的。
沈媣也不戳穿他。每次他做完這些事她就假裝沒看見，抿著嘴低頭笑一笑，繼續做手裡的事。可那股暖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走路都帶著風。
這天平竹從廚房端了一盅燉梨來，說是王爺特意吩咐的，給沈媣潤肺。沈媣捧著那盅熱騰騰的秋梨，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梨肉燉得酥爛，糖水清甜潤喉。
「王爺在哪兒？」她問平竹。
「在書房呢，剛下朝回來。」
沈媣的腳步頓住了，站在門外沒進去。
她聽見侍衛說「……小姐的母親前日又咳了，府醫去看過了，說是入了秋寒氣重，老毛病犯了。已經開了新方子，吃幾副就能壓下去。」
屋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夜北辰的聲音響起來：「加一味川貝。」
「是。還有一事……小姐的兄長沈越，下月歸家的假已經批了，軍中的文書今日送來了。」
「嗯。」夜北辰頓了頓，
「他回來那日，讓人從庫里挑兩匹好料子送去沈小姐屋裡。沈媣入秋了還沒添新衣裳，她那個性子，自己不敢開口求本王，也捨不得添。」
侍衛又說：「王爺，還有一事……那位……」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沈媣只隱約聽見幾個零碎的字眼——「裴」「送來的信」「還留著」。她沒聽清，正想再靠近些，屋裡的人察覺了什麼。
「誰在外面？」夜北辰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
沈媣趕緊推門進去，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王爺，奴婢來送茶……」
沈媣慢慢抬起頭，眼眶確實是紅的：「王爺……你是不是……一直在悄悄關照我娘？」
夜北辰別開目光：「府醫本來就是本王吩咐去的。你娘的病沒好全，本王總不能讓她死了。」
沈媣聽著他那副嫌棄的語氣，嘴角卻彎了彎：「那我哥哥的假……」
「他立功了，本王按規矩批的。」
「那兩匹料子……」
「庫房裡放舊了，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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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媣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夜北辰突然被她捧著臉，眉心微蹙：「你——」
夜北辰愣住了。
沈媣親完就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耳根紅透了，聲音卻帶著笑：
「謝謝王爺。那兩匹料子放舊了正好給我做衣裳，我不嫌棄。」
夜北辰坐在椅子裡，看著站在幾步外沖他笑的人。她紅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還沾著他唇上的餘溫，朝他笑得眉眼彎彎。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端起茶灌了一大口，喝完才想起來那是她剛沏的熱茶，燙得他眉心一皺。
沈媣看著他被燙到皺臉的樣子，捂著嘴笑出了聲。
「放肆。」夜北辰放下茶盞，冷著臉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沒什麼威懾力，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
沈媣看見了，笑得更歡了。
她走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側頸上：「王爺，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本王沒笑。」
「笑了，我都看見了。」
夜北辰抬手，覆上了她環在他頸間的手背。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溫熱乾燥的，將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裡。
「沈媣。」他叫她的名字。
「嗯？」
「別恃寵而驕。」
「那……」沈媣貼著他的耳朵，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意，「王爺讓我驕，我才驕。」
夜北辰將她從身後拽到身前，按在膝上。沈媣坐在他腿上，仰著臉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星。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本王遲早慣壞了你。」
沈媣笑：「那王爺就慣著吧。」
那日傍晚沈媣回自己院裡的時候，路過長廊，看見兩個小丫鬟蹲在角落小聲嚼著舌根。
無意中聽見了「王爺」「裴側妃」幾個字，腳步便慢了下來。
「……聽說裴側妃又快回京了，王爺那邊已經讓人把秋水閣收拾出來了呢……」
「裴側妃可是王爺訂過親的，……」
「你說王爺還念著她嗎？」
「那肯定吧，畢竟是頭一個訂下的……」
沈媣的腳步停在廊下，秋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吹得她後頸發寒。她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小丫鬟的碎語，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
她不知道裴側妃是誰。她從來不知道夜北辰訂過親。
她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平竹找過來：「小姐？您站這兒做什麼？風大，該回去了。」
沈媣回過神，朝平竹笑了笑：「……嗯，走吧。」
沈媣回去之後沒有問任何人關於裴側妃的事。
她坐在妝檯前，把那支白玉簪拔下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玉質溫潤，觸手生涼，是他送的，很早就送了，那時候她還恨著他，覺得這支簪子是囚籠上的一枚釘子。如今她天天戴著，戴成了習慣，成了她身上最親近他的一件東西。
可他有未婚妻的。
訂過親的。當年他拒絕沈家親事後，皇上下旨把裴雪瑤賜婚給他。
平竹輕聲問：「怎麼了？有心事？」
沈媣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悶悶地開口：「 ……你知道王爺以前訂過親嗎？」
「……知道一些。 裴家的大小姐，叫裴雪瑤。當年裴家勢盛，和王爺是門當戶對，兩家由皇上下旨早就定了親，後來裴家犯事，舉家南下，親事耽誤了。」
到了夜裡，夜北辰推門進來時，沈媣正坐在榻邊發呆。
夜北辰垂眼看著她替他解腰帶的模樣。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嘴唇抿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他問。
沈媣的手頓了一下：「……沒什麼。」
夜北辰按住她解腰帶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你這張臉什麼都藏不住。說，什麼事。」
她咬了咬唇，終於還是開口了：「王爺……裴側妃……要回來了？」
夜北辰的手鬆開了她的下巴。
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息。那幾息安靜得沈媣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敲得她手心冒汗。
「誰跟你說的？」他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聽院裡的小丫頭提了一句。」沈媣垂下眼，「說王爺讓人收拾秋水閣了，裴側妃要回京……」
夜北辰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
「王爺……你若是還念著她……」
「本王不念她。」夜北辰打斷了她。
「裴雪瑤是本王年少時父母定下的親事，後來裴家犯了事，本王沒有出面保他們。裴家被貶那天，她跪在王府門口求了本王一夜，本王沒有開門。」
沈媣愣住了。
「本王不是念著她。秋水閣本王是讓人收拾了，但那是給她住的，不是迎她回來的。她家人犯事被貶南下，只剩她一個，因為早年有段時間進宮陪伴太后，太后留她在京城所以她沒有獲罪，如今她一個人窮途末路求到了本王頭上。本王念在舊情，給她一口飯吃，一間屋子住。」
「你若是因為這個心裡不痛快，大可直說。不必躲著本王偷偷紅眼睛。」
沈媣的眼眶確實紅了。聽他這麼一說，那股酸意反而更洶湧地往上涌，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才沒紅眼睛。」
「還說沒紅。」
沈媣被他戳穿了，索性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在他衣襟里：「那你讓她住那麼近……秋水閣就在前院東邊，兩步路就到了……」
夜北辰低頭看著懷裡這顆埋著的腦袋，又好笑又好氣：「那本王把她安排到西郊莊子上去？」
沈媣搖頭，又點頭，又搖頭，最後把他腰抱得更緊了些：「算了……她一個人也怪可憐的……住就住吧……」
夜北辰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輕輕蹭了一下：「醋罈子。」
「我沒吃醋。」
「嗯。沒吃醋。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沈媣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那拳頭綿軟無力，打在身上像撓癢。夜北辰攥住她的拳頭，低頭吻了吻她。
「明日，」他說，「本王讓人把那丫頭在廊下說的話查清楚，傳閒話的，每人罰三個月月錢。」
沈媣從他懷裡仰起頭，眨了眨眼：「不要罰她們了吧……」
夜北辰看著她這副討價還價的樣子，唇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壓了回去：「嗯」
當晚夜北辰留在了她這裡。他扣著她的腰將她按進錦被裡的時候，沈媣主動環住他的脖頸，把腿纏了上去。夜北辰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她。
「今日怎麼這麼主動？」他聲音啞了幾分。
沈媣仰著臉看他，燭火映在她眼底，亮盈盈的一片：「我想讓你知道……我才是你懷裡的人。別人住秋水閣也好，住什麼閣也好，她搶不走。」
夜北辰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忽然低頭吻住了她。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她這句話刻進骨頭裡。沈媣被他吻得喘不上氣，
「傻不傻。」
沈媣蜷在他胸口，
窗外的月色照進來，落在榻上交疊的身影上。秋水閣的事她沒再問，他也再沒提。
「睡吧。」他低聲道，「本王在。」
裴雪瑤進府那日，沈媣正在廊下給秋海棠修剪枯枝。
平竹急匆匆地跑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姐！裴側妃到了，王爺讓奴婢來傳話，請小姐去前廳見一見。」
沈媣剪枝的手頓了一下，放下剪子，擦了擦手：「她到得倒快。」
前廳里，夜北辰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盞茶，面色如常。旁邊站著一個穿素白衣裳的年輕女子，
那就是裴雪瑤。
沈媣跨進門檻的時候，裴雪瑤轉過頭來看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隨即彎起了眉眼，朝她福了一禮：「這位就是沈姐姐吧？妹妹裴氏，給姐姐請安。」
沈媣還了一禮：「裴姑娘客氣了。一路奔波辛苦了。」
夜北辰放下茶盞，看了沈媣一眼：「過來坐。」
沈媣走過去，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裴雪瑤也落座，侍女端了茶來，她雙手接過，姿態溫婉又端莊。
裴雪瑤輕聲說，「多謝王爺收留，讓妾身有容身之處。」
「秋水閣已經收拾好了，缺什麼跟管事說便是。」
「多謝王爺。」裴雪瑤又福了一禮，
裴雪瑤出去後，廳里只剩下沈媣和夜北辰兩個人。
沈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夜北辰側頭看她：「怎麼？不高興了？」
「沒有。」沈媣放下茶盞，「她看起來……挺溫和的一個人。」
「有話直說。」
沈媣被他捏著耳垂，癢得縮了縮脖子：「……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
「你這雙眼睛倒是毒。」
「王爺不覺得？」
「她是個聰明人，」夜北辰鬆開她的耳垂，
沈媣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可她心裡那根弦還是悄悄繃緊了。
之後幾日，裴雪瑤在府里安頓下來，每日清晨會來給夜北辰請安。她每次來都帶著些小東西，有時是一碟自己做的點心，
夜北辰收了，道一聲謝，該幹嘛幹嘛。
裴雪瑤也會來沈媣院裡坐坐。她說話輕聲細氣，舉止溫文爾雅，每次來都帶著笑意，夸沈媣院裡那盆秋海棠養得好，夸平竹手巧，
有一次裴雪瑤看見沈媣膝蓋上跪碎片沒好全的傷，忽然「哎呀」了一聲，掩著嘴道：「姐姐這膝蓋……怎麼傷了這麼重？是磕在哪兒了？」
沈媣把裙擺放下來遮住了膝蓋：「不小心摔了一跤。」
裴雪瑤嘆了一聲：「姐姐是金貴人，往後可千萬小心些。」
她嘴上說著關心的話，可沈媣分明看見她眼底掠過一絲微光，像是印證了什麼猜想之後的瞭然。
那天裴雪瑤走後，平竹湊過來：「小姐，奴婢覺得這個裴姑娘不太對。她問東問西的，什麼都要打聽，昨天還問奴婢您是怎麼入府的。」
平竹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小姐……您說她是不是……還惦記著王爺啊？」
沈媣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片枯葉放在了窗台上。
「惦記不惦記的，看王爺自己。」她站起來，「她惦記是她的事，王爺的心是王爺的。」
她嘴上說得輕巧，可當天夜裡夜北辰來時，她還是多問了一句：「王爺，裴姑娘那邊……都安頓好了？」
「嗯。缺什麼補什麼。」
「她……有沒有跟你提什麼？」
夜北辰轉過身看著她，挑了挑眉：「你今日怎麼總問她？」
「……就是隨便問問。」
夜北辰走過來，捧住她的臉，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她提了。說想回京之後開個小鋪子，做點小買賣。本王准了。」
沈媣被他親得猝不及防，臉頰微微泛紅：「……就這個？」
「就這個。」夜北辰又親了一下，「還有什麼要問的？」
沈媣搖了搖頭，
「沒了！」
他還是冷著臉，可他會主動給她夾菜了，會讓人往她院裡送花，會在她研墨的時候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又快又輕，像是怕被她發現似的。
沈媣也不戳穿他。每次他做完這些事她就假裝沒看見，抿著嘴低頭笑一笑，繼續做手裡的事。可那股暖意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走路都帶著風。
這天平竹從廚房端了一盅燉梨來，說是王爺特意吩咐的，給沈媣潤肺。沈媣捧著那盅熱騰騰的秋梨，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梨肉燉得酥爛，糖水清甜潤喉。
「王爺在哪兒？」她問平竹。
「在書房呢，剛下朝回來。」
沈媣的腳步頓住了，站在門外沒進去。
她聽見侍衛說「……小姐的母親前日又咳了，府醫去看過了，說是入了秋寒氣重，老毛病犯了。已經開了新方子，吃幾副就能壓下去。」
屋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夜北辰的聲音響起來：「加一味川貝。」
「是。還有一事……小姐的兄長沈越，下月歸家的假已經批了，軍中的文書今日送來了。」
「嗯。」夜北辰頓了頓，
「他回來那日，讓人從庫里挑兩匹好料子送去沈小姐屋裡。沈媣入秋了還沒添新衣裳，她那個性子，自己不敢開口求本王，也捨不得添。」
侍衛又說：「王爺，還有一事……那位……」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沈媣只隱約聽見幾個零碎的字眼——「裴」「送來的信」「還留著」。她沒聽清，正想再靠近些，屋裡的人察覺了什麼。
「誰在外面？」夜北辰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
沈媣趕緊推門進去，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王爺，奴婢來送茶……」
沈媣慢慢抬起頭，眼眶確實是紅的：「王爺……你是不是……一直在悄悄關照我娘？」
夜北辰別開目光：「府醫本來就是本王吩咐去的。你娘的病沒好全，本王總不能讓她死了。」
沈媣聽著他那副嫌棄的語氣，嘴角卻彎了彎：「那我哥哥的假……」
「他立功了，本王按規矩批的。」
「那兩匹料子……」
「庫房裡放舊了，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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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媣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夜北辰突然被她捧著臉，眉心微蹙：「你——」
夜北辰愣住了。
沈媣親完就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耳根紅透了，聲音卻帶著笑：
「謝謝王爺。那兩匹料子放舊了正好給我做衣裳，我不嫌棄。」
夜北辰坐在椅子裡，看著站在幾步外沖他笑的人。她紅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還沾著他唇上的餘溫，朝他笑得眉眼彎彎。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端起茶灌了一大口，喝完才想起來那是她剛沏的熱茶，燙得他眉心一皺。
沈媣看著他被燙到皺臉的樣子，捂著嘴笑出了聲。
「放肆。」夜北辰放下茶盞，冷著臉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沒什麼威懾力，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
沈媣看見了，笑得更歡了。
她走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側頸上：「王爺，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本王沒笑。」
「笑了，我都看見了。」
夜北辰抬手，覆上了她環在他頸間的手背。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溫熱乾燥的，將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裡。
「沈媣。」他叫她的名字。
「嗯？」
「別恃寵而驕。」
「那……」沈媣貼著他的耳朵，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意，「王爺讓我驕，我才驕。」
夜北辰將她從身後拽到身前，按在膝上。沈媣坐在他腿上，仰著臉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星。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本王遲早慣壞了你。」
沈媣笑：「那王爺就慣著吧。」
那日傍晚沈媣回自己院裡的時候，路過長廊，看見兩個小丫鬟蹲在角落小聲嚼著舌根。
無意中聽見了「王爺」「裴側妃」幾個字，腳步便慢了下來。
「……聽說裴側妃又快回京了，王爺那邊已經讓人把秋水閣收拾出來了呢……」
「裴側妃可是王爺訂過親的，……」
「你說王爺還念著她嗎？」
「那肯定吧，畢竟是頭一個訂下的……」
沈媣的腳步停在廊下，秋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吹得她後頸發寒。她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小丫鬟的碎語，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
她不知道裴側妃是誰。她從來不知道夜北辰訂過親。
她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平竹找過來：「小姐？您站這兒做什麼？風大，該回去了。」
沈媣回過神，朝平竹笑了笑：「……嗯，走吧。」
沈媣回去之後沒有問任何人關於裴側妃的事。
她坐在妝檯前，把那支白玉簪拔下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玉質溫潤，觸手生涼，是他送的，很早就送了，那時候她還恨著他，覺得這支簪子是囚籠上的一枚釘子。如今她天天戴著，戴成了習慣，成了她身上最親近他的一件東西。
可他有未婚妻的。
訂過親的。當年他拒絕沈家親事後，皇上下旨把裴雪瑤賜婚給他。
平竹輕聲問：「怎麼了？有心事？」
沈媣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悶悶地開口：「 ……你知道王爺以前訂過親嗎？」
「……知道一些。 裴家的大小姐，叫裴雪瑤。當年裴家勢盛，和王爺是門當戶對，兩家由皇上下旨早就定了親，後來裴家犯事，舉家南下，親事耽誤了。」
到了夜裡，夜北辰推門進來時，沈媣正坐在榻邊發呆。
夜北辰垂眼看著她替他解腰帶的模樣。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嘴唇抿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他問。
沈媣的手頓了一下：「……沒什麼。」
夜北辰按住她解腰帶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你這張臉什麼都藏不住。說，什麼事。」
她咬了咬唇，終於還是開口了：「王爺……裴側妃……要回來了？」
夜北辰的手鬆開了她的下巴。
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息。那幾息安靜得沈媣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敲得她手心冒汗。
「誰跟你說的？」他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聽院裡的小丫頭提了一句。」沈媣垂下眼，「說王爺讓人收拾秋水閣了，裴側妃要回京……」
夜北辰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
「王爺……你若是還念著她……」
「本王不念她。」夜北辰打斷了她。
「裴雪瑤是本王年少時父母定下的親事，後來裴家犯了事，本王沒有出面保他們。裴家被貶那天，她跪在王府門口求了本王一夜，本王沒有開門。」
沈媣愣住了。
「本王不是念著她。秋水閣本王是讓人收拾了，但那是給她住的，不是迎她回來的。她家人犯事被貶南下，只剩她一個，因為早年有段時間進宮陪伴太后，太后留她在京城所以她沒有獲罪，如今她一個人窮途末路求到了本王頭上。本王念在舊情，給她一口飯吃，一間屋子住。」
「你若是因為這個心裡不痛快，大可直說。不必躲著本王偷偷紅眼睛。」
沈媣的眼眶確實紅了。聽他這麼一說，那股酸意反而更洶湧地往上涌，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才沒紅眼睛。」
「還說沒紅。」
沈媣被他戳穿了，索性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在他衣襟里：「那你讓她住那麼近……秋水閣就在前院東邊，兩步路就到了……」
夜北辰低頭看著懷裡這顆埋著的腦袋，又好笑又好氣：「那本王把她安排到西郊莊子上去？」
沈媣搖頭，又點頭，又搖頭，最後把他腰抱得更緊了些：「算了……她一個人也怪可憐的……住就住吧……」
夜北辰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輕輕蹭了一下：「醋罈子。」
「我沒吃醋。」
「嗯。沒吃醋。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沈媣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那拳頭綿軟無力，打在身上像撓癢。夜北辰攥住她的拳頭，低頭吻了吻她。
「明日，」他說，「本王讓人把那丫頭在廊下說的話查清楚，傳閒話的，每人罰三個月月錢。」
沈媣從他懷裡仰起頭，眨了眨眼：「不要罰她們了吧……」
夜北辰看著她這副討價還價的樣子，唇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壓了回去：「嗯」
當晚夜北辰留在了她這裡。他扣著她的腰將她按進錦被裡的時候，沈媣主動環住他的脖頸，把腿纏了上去。夜北辰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她。
「今日怎麼這麼主動？」他聲音啞了幾分。
沈媣仰著臉看他，燭火映在她眼底，亮盈盈的一片：「我想讓你知道……我才是你懷裡的人。別人住秋水閣也好，住什麼閣也好，她搶不走。」
夜北辰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忽然低頭吻住了她。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她這句話刻進骨頭裡。沈媣被他吻得喘不上氣，
「傻不傻。」
沈媣蜷在他胸口，
窗外的月色照進來，落在榻上交疊的身影上。秋水閣的事她沒再問，他也再沒提。
「睡吧。」他低聲道，「本王在。」
裴雪瑤進府那日，沈媣正在廊下給秋海棠修剪枯枝。
平竹急匆匆地跑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姐！裴側妃到了，王爺讓奴婢來傳話，請小姐去前廳見一見。」
沈媣剪枝的手頓了一下，放下剪子，擦了擦手：「她到得倒快。」
前廳里，夜北辰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盞茶，面色如常。旁邊站著一個穿素白衣裳的年輕女子，
那就是裴雪瑤。
沈媣跨進門檻的時候，裴雪瑤轉過頭來看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隨即彎起了眉眼，朝她福了一禮：「這位就是沈姐姐吧？妹妹裴氏，給姐姐請安。」
沈媣還了一禮：「裴姑娘客氣了。一路奔波辛苦了。」
夜北辰放下茶盞，看了沈媣一眼：「過來坐。」
沈媣走過去，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裴雪瑤也落座，侍女端了茶來，她雙手接過，姿態溫婉又端莊。
裴雪瑤輕聲說，「多謝王爺收留，讓妾身有容身之處。」
「秋水閣已經收拾好了，缺什麼跟管事說便是。」
「多謝王爺。」裴雪瑤又福了一禮，
裴雪瑤出去後，廳里只剩下沈媣和夜北辰兩個人。
沈媣端著茶盞慢慢喝著，夜北辰側頭看她：「怎麼？不高興了？」
「沒有。」沈媣放下茶盞，「她看起來……挺溫和的一個人。」
「有話直說。」
沈媣被他捏著耳垂，癢得縮了縮脖子：「……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
「你這雙眼睛倒是毒。」
「王爺不覺得？」
「她是個聰明人，」夜北辰鬆開她的耳垂，
沈媣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可她心裡那根弦還是悄悄繃緊了。
之後幾日，裴雪瑤在府里安頓下來，每日清晨會來給夜北辰請安。她每次來都帶著些小東西，有時是一碟自己做的點心，
夜北辰收了，道一聲謝，該幹嘛幹嘛。
裴雪瑤也會來沈媣院裡坐坐。她說話輕聲細氣，舉止溫文爾雅，每次來都帶著笑意，夸沈媣院裡那盆秋海棠養得好，夸平竹手巧，
有一次裴雪瑤看見沈媣膝蓋上跪碎片沒好全的傷，忽然「哎呀」了一聲，掩著嘴道：「姐姐這膝蓋……怎麼傷了這麼重？是磕在哪兒了？」
沈媣把裙擺放下來遮住了膝蓋：「不小心摔了一跤。」
裴雪瑤嘆了一聲：「姐姐是金貴人，往後可千萬小心些。」
她嘴上說著關心的話，可沈媣分明看見她眼底掠過一絲微光，像是印證了什麼猜想之後的瞭然。
那天裴雪瑤走後，平竹湊過來：「小姐，奴婢覺得這個裴姑娘不太對。她問東問西的，什麼都要打聽，昨天還問奴婢您是怎麼入府的。」
平竹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小姐……您說她是不是……還惦記著王爺啊？」
沈媣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片枯葉放在了窗台上。
「惦記不惦記的，看王爺自己。」她站起來，「她惦記是她的事，王爺的心是王爺的。」
她嘴上說得輕巧，可當天夜裡夜北辰來時，她還是多問了一句：「王爺，裴姑娘那邊……都安頓好了？」
「嗯。缺什麼補什麼。」
「她……有沒有跟你提什麼？」
夜北辰轉過身看著她，挑了挑眉：「你今日怎麼總問她？」
「……就是隨便問問。」
夜北辰走過來，捧住她的臉，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她提了。說想回京之後開個小鋪子，做點小買賣。本王准了。」
沈媣被他親得猝不及防，臉頰微微泛紅：「……就這個？」
「就這個。」夜北辰又親了一下，「還有什麼要問的？」
沈媣搖了搖頭，
「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