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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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媣膝蓋上的傷養了七八日,終於能下地慢慢走動了。有幾處傷口化了膿,府醫每日來換藥時都擰著眉頭說「小姐往後可別再跪那東西了」。沈媣笑一笑,不答話。

  她知道只要夜北辰讓她跪,她就得跪。

  「小姐,」平竹忽然小聲說,

  「前幾日您昏迷的時候,王爺……守了好久。」

  沈媣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多久?」

  「一整夜。」平竹壓著聲音,「他就坐在榻邊,您攥著他的手指頭,他也沒抽開。後來天快亮的時候奴婢進來換藥,看見王爺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還讓您攥著呢。」

  平竹又說:「奴婢覺得……王爺他心裡是有您的。就是……」

  「就是什麼?」

  平竹縮了縮脖子,「就是太兇了,奴婢從沒見過那麼凶的人。小姐您那天跪在碎片上,奴婢嚇得魂都快沒了,可王爺站在門口看了您半天,臉色鐵青鐵青的,攥著拳頭。」

  沈媣抬起頭看著她:「你看得這麼仔細?」

  平竹臉一紅:「奴婢……奴婢就是偷偷看了一眼……」

  「平竹,」她忽然開口,「你有沒有覺得……王爺他其實挺可憐的。」

  平竹瞪大眼:「小姐說什麼呢?王爺他有權有勢,有什麼可憐的?」

  沈媣彎了彎嘴角:「他什麼都有,可他不信任何人。他不信我說的話,不信我對他的好,也不信他自己心裡想的東西。」

  平竹聽不太懂,卻還是點了點頭。

  「我跟你說件事,你別告訴別人。」

  平竹趕緊湊近了些。

  「我其實……早就沒想過宇文哥哥了。」

  平竹睜大眼睛:「啊?可王爺他……」

  「我知道王爺以為我還惦記著他。可宇文哥哥是以前的事了。我十五六歲的時候喜歡過他,覺得他會寫詩會畫畫,是滿京城最好的男子。可他……」

  她頓了頓。

  「他從來沒有為我做過什麼。拒婚那件事之後,他連一封書信都沒遞過沈家。我在地牢里挨鞭子的時候,他也在隔壁牢房裡,一聲沒吭。後來王爺把他關著審,他供出了我家許多事……雖然他說是被逼的,可我還是……」

  「我忽然就明白了。十五六歲的心動,算不得什麼。真正對我好的人,是把我從地牢里抱出去治傷,給我爹娘送熱飯熱菜,是讓我哥哥脫了奴籍上軍營考校武藝的。」

  她捏著那團皺巴巴的葉子,聲音慢慢低下去:「雖然那個人打起人來也很疼。」

  平竹聽著,眼眶又紅了:「那……那小姐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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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點怕他,也有點想他。他兩三天不來,我夜裡就睡不著。他來了吧,我又怕他凶我。可他要真走了再也不來了……」

  平竹看著她,忽然福至心靈般低聲說:「小姐……您是喜歡上王爺了吧?」

  沈媣的臉騰地紅了。

  「別胡說,」她偏過頭去,「我哪有資格喜不喜歡……我是罪奴,他是王爺……」

  「可王爺他……」平竹還要說,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靴底踩著了枯枝。

  沈媣和平竹同時轉頭看向院門的方向。門虛掩著,沒人進來。可外面靜了片刻,然後有腳步聲慢慢遠去了,不緊不慢的,玄色的袍角在門縫裡一閃而過。

  外面空無一人。只有青磚地上散落著幾片枯葉,和被風吹過之後微微晃動的樹影。

  第二天夜北辰也沒來。

  第三天還是沒有。

  沈媣開始慌得坐不住,在屋裡來回踱步,膝蓋上的傷被她走得又隱隱作痛。平竹勸她歇著她不聽,又去窗邊站著望院門,望一眼,失望一眼。

  第四天傍晚,平竹端著晚膳進來時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麼了?」沈媣問。

  平竹把晚膳擱在桌上,低聲道:「小姐……王爺這兩日病了。」

  沈媣猛地站起來:「病了?什麼病?」

  「聽說是……這幾日夜裡沒睡好,又在書房受了涼,熱症上來了,府醫開了藥在吃呢。」

  平竹偷眼看她,「小姐……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媣在屋裡轉了三個來回,最後咬了咬牙,轉身進了內室換了身衣裳。又讓平竹去廚房端了一碗熱粥,自己捧著,往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她心口一揪,抬手叩了兩下門。

  「誰?」

  「王爺,」她推開門走進去,「奴婢聽說您病了,送碗粥來。」

  夜北辰靠在椅背上,披著一件玄色外袍,面色確實比平時差了些。臉頰微微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有些干,眼睛底下一圈青黑。他手裡還捏著一卷摺子,剛放下。聽見她的聲音,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膝蓋好了?」

  沈媣點頭:「好多了。」

  她走過去把粥放在案上,又探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指尖觸上他皮膚的時候,她被那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

  「這麼燙?王爺吃藥了嗎?」

  夜北辰沒有躲開她的觸碰。靠著椅背微微仰著頭看她。逆著燭火,

  她的臉頰被暖光映得柔柔軟軟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擔憂。

  那個眼神他等了很久。他沒有在地牢里見過,沒有在刑凳上見過,沒有在她跪著伺候他的時候見過。可此刻他看見了,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

  「沈媣。」他叫她的名字。

  沈媣低頭看他:「嗯?」

  夜北辰伸手,握住了她放在他額頭上的那隻手。攥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背。

  「那日你說的話,本王聽見了。」

  沈媣的臉一下子紅透了,耳根都燒起來。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了些。

  沈媣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夜北辰看見她掉淚,伸手替她擦了擦:「哭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

  「我就是怕你以為我是騙你的。我是真心的……我不是為了討好你才說那些話的……」

  夜北辰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端起案上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了。喝完之後把空碗擱回案上,抬頭看著還愣在原地的她。

  「愣著幹什麼?過來。陪本王坐會兒。」

  夜北辰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攏了攏她耳邊的碎發。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書房半掩的窗欞上,銀白的一小片。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交錯的呼吸和偶爾壓低的咳嗽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一下一下地撫著她頭髮。

  沈媣那夜沒回自己院裡。

  夜北辰攥著她的手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她抽了兩下沒抽動,索性搬了張矮凳坐在他旁邊,把臉擱在他膝上,就這麼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了一次,見他額頭冒了汗,伸手探了探,燙得嚇人。她趕緊叫了府醫來重新診脈開方,又親自去煎藥。藥煎好端過來的時候,夜北辰已經醒了,靠在床頭,墨發散著,面色還是不好,

  他看見她端著藥碗走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一夜沒睡,眼底泛著青,鬢髮散了幾縷,整個人看著比他還憔悴。

  「你去睡了。」他說。

  沈媣搖頭,在榻邊坐下來,舀了一勺藥吹涼了送到他唇邊:「王爺先把藥喝了。」

  夜北辰看著她遞到唇邊的勺子,看了兩息,張嘴喝了。沈媣餵完一碗藥,又用帕子蘸了溫水替他擦了嘴角,動作輕柔,像照顧一個孩子。

  「你一夜沒睡?」

  沈媣低頭擰帕子:「睡了。趴在王爺膝上睡的。」

  夜北辰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她順從地抬起臉,對上他的目光。

  「眼睛都熬紅了,去睡。」

  沈媣被他捏著下巴:「……那王爺睡了我再睡。」

  「上來,本王不碰你。睡你的。」

  她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看什麼?」

  沈媣嚇了一跳:「……沒看什麼。」

  夜北辰睜開眼,側頭看她。她縮在被子底下,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亮盈盈的眼睛,像做賊被抓了個正著,耳根紅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伸手,將她往懷裡攬了攬。沈媣猝不及防被他摟過去,臉撞上他的胸口,

  「別亂動,」他聲音沙啞,帶著病後的懶怠,「睡你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窩在夜北辰懷裡,姿勢一點都沒變。她抬頭,看見他正低頭看著她,手裡捏著一卷書,另一隻手搭在她背上,書卷翻了一半,沒怎麼動。

  「醒了?」他的聲音比早上好了些,不那麼沙啞了。

  沈媣趕緊坐起來,頭髮散得亂七八糟,頰上還印著睡出來的紅痕。她手忙腳亂地攏了攏頭髮,紅著臉道:「奴婢這就去給王爺準備午膳……」

  「不用。」夜北辰放下書,「本王讓人備了。你坐著等。」

  「你爹娘那邊,」夜北辰忽然開口,「本王讓人送了新鮮的秋梨過去,以後你想看就跟本王講一聲就過去。」

  「……多謝王爺。」

  夜北辰沒應,把自己面前那碟她愛吃的糕往她那邊推了推。

  午後他歇下了。沈媣輕手輕腳地收拾了碗筷,走到外間,看見平竹正等在那裡,見她出來趕緊湊上去小聲問:「小姐,王爺他……好些了?」

  沈媣點頭:「退了燒了。」

  平竹鬆了口氣,又壓著聲音:「小姐,您昨夜沒回去,院裡那個小丫頭嚇壞了,以為您又被王爺罰了。今兒一大早就跪在院門口哭呢。」

  沈媣笑了一下:「沒事,你跟她說我好好的。讓她別哭了,膝蓋跪壞了還得我心疼。」

  平竹應了一聲快步往回跑。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打著轉,一會兒想起地牢里他冷著臉讓她「求人要有求人的規矩」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昨夜他病著時啞聲說「本王腿軟了」的模樣。兩種截然不同的他交織在一起,讓她心裡又酸又軟,又怕又甜。

  她攥了攥袖口,轉身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院裡。

  接下來的日子,夜北辰病著的時候,沈媣每日都去書房陪他。

  有時是送藥,有時是送粥,有時什麼也不送,就坐在旁邊替他研墨。

  這日夜北辰忽然放下摺子,看著她:「本王想了件事。」

  沈媣停了手:「王爺請說。」

  「你哥哥沈越在軍營立了功,前日擒了個北狄細作,軍報遞上來了。」夜北辰端起茶喝了一口,「本王想著,讓他升個副尉,算是給沈家長臉。」

  沈媣握著墨條的手指緊了緊,眼眶微微泛了紅:「……真的?」

  「本王何時騙過你?」

  沈媣放下墨條,在他面前跪了下來,額頭貼地:「謝王爺恩典。」

  他伸手將她從地上撈起來,按回凳子上:「別動不動就跪。本王不習慣。」

  沈媣被他按著坐回去,紅著眼眶看他:「那……那我哥哥……什麼時候能回家看看我爹娘?」

  「下個月。本王准他三日假。」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手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脖頸。

  夜北辰的筆尖頓住了。

  「沈媣,」他聲音微微有些啞,「你幹什麼?」

  「不幹什麼。」沈媣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點撒嬌的鼻音,「就是想抱抱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你這膽子,是誰給你的?」

  沈媣貼著他的耳朵,笑了一聲:「王爺給的。」

  夜北辰放下筆,反手將她從身後拽到了身前,按在自己腿上。沈媣猝不及防坐在他膝上,仰著臉看他,耳根紅了一片,嘴唇微微張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夜北辰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和粉嫩的唇,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碾過她下唇:「膽子大了,都敢在本王面前放肆了。」

  「……那王爺罰我啊。」

  夜北辰看著她這副恃寵而驕的模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低頭吻了下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輕,唇瓣貼著她的,慢慢地碾過,一寸一寸地試探。沈媣閉上眼回應他,手指攥著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拂在她臉上,啞聲說了一句:「沈媣。」

  「嗯?」

  「……別走。」

  「我不走,」她說,「我哪裡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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