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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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不敢違逆王爺的話,只得跪在旁邊陪著她。那個被救下來的小丫頭也跑過來跪著哭,三個女人在燭火里跪成一團,只有沈媣膝蓋底下洇出的血在地磚上緩緩漫開,暗紅的一小片。

  夜太長。

  沈媣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蓋的疼痛從尖銳變得鈍重,再後來變成一片麻木。她用手撐著地,不敢讓膝蓋受力,但時間久了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平竹在哭,小丫頭也在哭,她聽見她們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了水。

  天亮的時候,院門再次被推開。

  夜北辰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得長長的,籠罩住了跪在堂中的人。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地磚上的血跡——暗紅的,已經乾涸了,從她膝下蜿蜒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沈媣還跪著。身子微微前傾,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頭髮散落在臉側,遮住了表情。

  夜北辰走過去,彎腰將她從地上撈起來。沈媣整個人軟在他懷裡,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濕透了。她半睜開眼,看見是他,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 錯……知道了……」

  夜北辰抱著她,感覺到她渾身都在發冷,顫得像風裡的落葉。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膝蓋——傷口周圍的血已經凝固成暗紅的痂,血肉模糊。

  他將她抱進裡間放在榻上,沈媣在昏迷中疼得渾身一抽,唇間漏出細細的痛吟。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更輕了些。

  平竹端著熱水和藥進來時,夜北辰已經替她清理完了所有傷口,正在用白布一圈一圈地包紮。他的手法很穩,指尖沾著血和藥膏,一絲不苟地纏著,將膝蓋裹得嚴嚴實實。

  平竹站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夜北辰包紮完之後站起身,洗了手上的血,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側頭問:「那個摔帶鉤的丫頭呢?」

  平竹趕緊跪下:「在、在院裡……」

  「讓她留下,好好跟著小姐學規矩。下次再摔了東西,本王拿你們一起是問。」

  平竹趕緊磕頭謝恩。

  夜北辰走了。平竹跪在地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跑到榻邊看沈媣。沈媣還在昏迷,臉色蒼白如紙,卻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在夢裡聽見了什麼好事。

  那個小丫頭跪在榻前,握著沈媣的手哭得稀里嘩啦:「小姐……小姐你醒醒……你別死……」

  平竹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胡說什麼!小姐好好的!」

  小丫頭吸著鼻子,眼淚汪汪地看著沈媣。沈媣在昏迷中輕輕動了動手指,攥住了小丫頭的指尖,嘴唇翕動了一下,含混地呢喃了一句。

  平竹湊過去聽。

  「……別哭……」沈媣說,「……不疼了……」

  平竹的眼淚又下來了。她咬著唇把哽咽壓回去,替沈媣掖了掖被角。

  窗外日頭升了起來,照在廊下那盆秋海棠上。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被日光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安安靜靜地開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北辰回憶起第一次見沈媣,是在那年春末的宮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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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滿朝文武都帶著家眷來赴宴。他面色淡淡地飲著酒,對滿堂的奉承和諂笑左耳進右耳出。中途他起身去殿外透氣,路過一處迴廊,聽見了一陣笑聲。

  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穿裙子少女站在梨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鼻尖微微皺著,臉頰上染著一層淡淡的粉。

  她抬頭看見了他,愣了一下,落落大方的對他笑:「臣女沈媣,見過王爺。」

  她姿色勝雪,一笑傾城,再笑傾國,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不可方物的女子,

  後來他派人去打聽了,知道她是沈家女沈媣,年方十五,尚未婚配,他把這份喜歡放在了心裡,過了兩年,他出征在外, 剛平了北境叛亂回京, 皇上就賜婚了,正是沈家女沈媣,他興奮異常讓人挑了幾箱聘禮,選了日子親自登門提親。

  提親那天他坐在沈家正廳,剛好朝中幾個同僚也在沈家做客,他端著茶,滿心歡喜的等著她出來見他。她站在堂中,垂著眼,安安靜靜地聽完了父親轉述的來意。然後她抬起了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她在梨樹下時一樣好看。可她說出來的話卻讓滿堂寂靜。

  「王爺厚愛,臣女已經心有所屬。」

  他問:「誰?」

  她咬了一下唇,聲音低下去:「……宇文徹。宇文哥哥。」這時宇文徹從外面過來,她竟然當著滿廳人的面撲到了宇文徹懷裡,面紅心跳,

  夜北辰端著茶盞的手頓了片刻。他放下茶盞,站起身,面色如常地說了句「好,本王知道了」,然後帶著聘禮轉身走了。

  出了沈家大門他沉默了一路。回到王府之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讓人把那箱聘禮拆了,

  他想,不過是求娶被拒,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有權有勢,滿京城想嫁給他的閨秀能從宣武門排到朱雀街,不缺一個沈媣。他很快就能把她忘了。

  可他忘了很久也沒忘乾淨。

  那些夜裡他批摺子批到一半會忽然走神,想起她蹲在廊下逗貓時彎起來的眉眼。他越想忘,越忘不掉。

  夜北辰看著那封信,盯著「沈家」兩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沈媣站在堂中紅著臉說「宇文哥哥」的樣子,想起她拒婚時眼睛裡藏不住的情意,

  他忽然全明白了。原來如此。她拒婚不是不喜歡他,是因為她心裡裝著宇文徹。她幫著宇文徹偷軍機文書,不是因為沈家通敵,是因為她想幫她的宇文哥哥。她所做的一切,從始至終,都是為了那個人。

  那他的喜歡算什麼?

  官兵圍沈府那天,他坐在書房裡,隔著窗聽著外面傳來的哭喊聲和鎖鏈聲。有人來報說沈家大小姐哭得暈過去了,他翻了一頁摺子,說「知道了」。

  那天夜裡他去了地牢。

  他走得慢,他想好了要說什麼——問她為什麼,問她到底把他當什麼,問她那一年來他夜夜想起她的那些心事在她眼裡是不是一文不值。

  可他走到她牢門外的時候,看見她滿身血污,囚衣破敗,鞭痕縱橫,頭髮散亂地貼著臉頰,狼狽得像一隻被踩進泥里的蟲子。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哭紅的眼睛裡蓄著淚,嘴唇哆嗦著,卻沒有叫他。

  她恭敬的,疏遠的,像在叫一個陌生人。

  他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


  「求人,」他說,「要有求人的規矩。」

  那些夜裡他把她按在牆上、桌上、榻上,動作粗魯言語狠厲,每一句「宇文徹」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他要她疼,要她記住誰才是擁有她的人。

  可他越是這樣,越覺得自己可笑。

  他恨她。恨她當初為什麼要衝他笑,恨她笑完了又告訴他心裡有人,恨她心裡有人卻還要被他鎖在身邊夜夜承歡。

  可他也怕。怕她只是屈服,怕她只是忍耐,怕她心裡那個人的位置永遠比他重一分。他只有把她牢牢鎖住,讓她怕他,讓她從骨子裡畏懼他,她才不會跑。

  她跪在碎片上,血從膝蓋淌出來染紅了裙擺。他站在門口看著,攥緊了手指,牙關咬得死緊,硬是沒有回頭。

  他對自己說,這是她自找的。

  可她昏迷過去被平竹扶起的時候,他聽見她含混地呢喃了一句——「王爺……別走……」

  他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本王恨你,」他低聲說,「可本王也……放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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