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跪瓷片
她半夢半醒，眼皮都睜不開，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潮，嘴唇微微嘟著，手指攥著他的袖子，攥得松松的，一抽就能抽出來。
夜北辰看著那隻手，看了幾息。
然後他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子攏了攏，將縮在床角的她攬進了懷裡。沈媣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了熱源，往他胸口貼了貼，臉埋進他的頸窩，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北辰睜著眼看著帳頂，手臂環著她單薄的肩背，輕輕拍了兩下。像哄孩子一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溫柔。
後半夜她似乎做了噩夢。身子忽然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嗚咽，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額頭沁出冷汗：「……別打……別打我娘……」
「沒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本王在。」
沈媣像是聽懂了什麼，緊繃的身子漸漸鬆弛下來，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也鬆了力道，重新安靜地睡著了。只是臉還貼在他胸口，眼淚洇進他的中衣，濕了一小片。
夜北辰低頭看著她安靜下來的睡臉。夜北辰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軟的。好軟，她好美，他收回手，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閉上了眼。
這日她正坐在廊下翻那幾卷話本子，翻到一處寫才子佳人私會後花園的情節，正看得津津有味，夜北辰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伸手把話本抽走了。
沈媣抬頭，他正低頭看著那頁書，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後花園私會？」
「……話本子都這麼寫。」
夜北辰把話本合上，還給她，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沈媣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翻了一頁，繼續看。第二天她再去書架上翻的時候，發現那捲話本子還在，可旁邊多了一卷新的，打開一看，寫的是一對夫妻在家種花養雞、過日子的事。
入冬之後天冷得快。沈媣怕冷，屋裡燒著地龍還不夠，整日抱著手爐不肯撒手。夜北辰進來看見她縮在錦被裡只露出一雙眼，走過去把她的手爐拿開，把自己暖熱的手掌貼上去握住了。
「你手比爐子暖。」沈媣說。
夜北辰沒說話，替她捂了一會兒手，鬆開起身走了。臨走前吩咐平竹：「屋裡再加一盆炭。她手上容易生凍瘡，擦些護手的膏子。」
她小聲開口：「王爺睡著了嗎？」
「沒有。」
「你在想什麼？」
「在想北境的軍報。」
沈媣哦了一聲。北境的事她不懂，可她知道他總是在為那些事操心。她伸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指：「那我不吵你了。」
平竹進來伺候她梳洗時笑她：「小姐今日氣色比前些天好多了，更漂亮了。」
沈媣對著銅鏡抿了抿頭髮，起身出了門。她先去後院給母親父親嫂子請了安，又去廚房看了看今日的菜色，最後繞了一圈走到前院。路過書房時她停了停，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夜北辰正坐在案後和一個幕僚說話。他面色嚴肅，手裡捏著一封信，眉頭微微擰著。
沈媣沒有打擾，悄悄退開了。
午後她正坐在自己屋裡縫衣裳，平竹忽然跑進來說：「小姐，王爺在書房發了好大的火，把茶盞都摔了！」
「出什麼事了？」
「聽說是北境的軍報……有人剋扣了軍餉，王爺正查呢。」
沈媣放下針線想了想，起身去廚房端了一碗梨湯，走到書房門口時裡面的動靜已經安靜下來了。她叩了叩門，聽見夜北辰沙啞的一聲「進來」，推門走了進去。
夜北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面色有些倦。沈媣走過去，把梨湯放在案上，然後蹲下來，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包好。
夜北辰睜開眼，看著她蹲在地上彎腰的背影。她撿完了站起來，把碎片放在牆角，又拿了帕子擦了擦案面上的水漬。做完這一切，她端過那碗梨湯遞到他面前：「王爺喝口湯潤潤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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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北辰接過來喝了。梨湯溫溫的，甜而不膩，喝完喉嚨里舒服了不少。
沈媣收了碗就要退出去，夜北辰忽然開口：「沈媣。」
「明日，」夜北辰把空碗放在案上，「陪本王去趟軍營。」
沈媣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我？」
「你哥哥在軍營里。本王去查軍餉，順道讓你看他一眼。」
沈媣站在那裡，看著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闔著眼的模樣，看著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心裡忽然湧上一陣細細的酸。她走過去，繞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揉起了肩膀。
夜北辰沒有睜眼，由她揉著。她揉了好一會兒，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揉得他眉心的褶皺慢慢鬆開了幾分。
「好了，」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本王不累了。你回去歇著。」
沈媣收回手，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重新拿起案上那封信，低頭看著，眉頭又擰了起來。她輕輕合上了門，站在門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沈媣天沒亮就醒了。
平竹替她挑了件利落的騎裝，窄袖束腰，裙擺不及地，方便走動。沈媣對著銅鏡看了兩眼，覺得和平日的自己不大一樣，像換了個人似的。她正抿著頭髮，身後傳來夜北辰剛醒時沙啞的聲音：「這身不錯。」
沈媣從銅鏡里看見他半靠在榻邊，墨發散著，領口微敞，眼底還帶著睡意。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窄窄的腰線滑到挽起的長髮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沈媣紅著耳根轉回身：「王爺今日怎麼醒這麼早？」
「帶你去軍營，總得早些。」他下了榻，自己拿了衣裳披上。
她走過去替他系領口的系帶，踮著腳尖，指尖靈活地打了個結。夜北辰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她抿著唇，睫毛微微垂著，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
「好了。」她退後半步，仰頭沖他笑了一下。
夜北辰伸手，輕輕撥了撥她鬢邊一縷不聽話的碎發：「走了。」
軍營離京城大半個時辰的車程。沈媣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往外看。越靠近軍營，路邊的田地就越少，漸漸變成開闊的曠野和低矮的山丘。遠遠能看見營帳的輪廓，灰撲撲的一片，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馬車在營門口停下來。沈媣跟著夜北辰下了車，門口的哨兵見了他們立刻跪了一地。夜北辰面色如常地走進去，沈媣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那些當兵的沒見過王爺帶女人來軍營，一個個瞪著眼珠子，又不敢多看，低著頭的低頭，縮著脖子的縮著。
夜北辰側頭對身後的副將說了句什麼，副將應聲去了。不多時一個穿著粗布軍袍的年輕人被領了過來，黑瘦黑瘦的，可肩背挺得筆直，走起路虎虎生風。
沈媣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沈越。
「哥！」她快步迎上去。
沈越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媣兒！你怎麼來了？」
「王爺帶我來的。」沈媣仰頭看著哥哥曬得黝黑的臉，又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身上的軍袍，袍子雖然舊，可洗得乾乾淨淨，束在腰間的帶子勒得緊緊的，整個人看著精神極了，「你在這兒還好嗎？」
「好！」沈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吃得飽睡得好，每天操練完了倒頭就睡，比從前在府里舒坦多了。」
沈媣看著他這副精神頭十足的樣子，眼眶微微泛了酸，卻笑著點頭：「那就好。你瘦是瘦了，可看著結實了。」
沈越撓了撓後腦勺，目光越過她看向不遠處的夜北辰。夜北辰正背著手和幾個軍官說話，面色淡淡的，在問軍務。沈越壓低聲音問沈媣：「王爺對你好不好？他帶你來這兒……是專程讓你來看我的？」
沈媣點頭，也壓低聲音：「他挺好的。哥你別擔心。」
沈越看著她眼底那層亮盈盈的光，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那就好。媣兒，你過得好，哥在軍營里拼死拼活都有勁。」
沈媣笑著捶了他一下：「說什麼喪氣話，好好活著。」
兄妹兩個蹲在營帳旁邊說了好一會兒話。沈越給她講軍營里的趣事——新來的兵蛋子半夜站崗打瞌睡被罰跑圈，伙房的王大叔做的醬牛肉是一絕，他上個月摔了一跤把膝蓋磕破了但現在已經好了。沈媣聽著，笑著，偶爾插兩句嘴，覺得這樣蹲在土坡旁邊說話的工夫比什麼金貴的東西都難得。
天色將晚的時候副將來催了，說王爺要回去了。沈媣站起來，又上下看了哥哥一眼：「哥，你好好保重。下回我再來看你。」
沈越點頭，沖她揮手：「回去吧。哥在這兒挺好的，你別操心。」
沈媣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媣收回了目光，快步走向夜北辰的馬車。
夜北辰站在車旁等她。她走過去的時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將她送上了車，自己才跟著上來。馬車轆轆地駛出營門，沈媣掀著帘子往回看，看見哥哥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她放下帘子，低頭揉了揉眼睛。
夜北辰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將她攬了過來，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
沈媣沒有推拒，就那麼靠著，吸了吸鼻子，悶聲道：「我哥他……看著挺好的。」
「嗯。本王讓人關照過他。」夜北辰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他肯吃苦，以後會有出息。」
沈媣在他肩上閉著眼，感受著他掌心輕輕搭在她後腦上的溫度和力道。馬車顛簸著往回走，她靠著他，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嘴角還彎著一點弧度，像是做了一個什麼很好的夢。
夜北辰低頭看著她睡著後安靜的側臉，伸手把那支微微歪了的白玉簪扶正了。然後他靠在車壁上，也闔上了眼，手始終沒有從她後腦上移開。
夜北辰來得依舊勤，有時在她這裡待到後半夜才走，有時辦完事就起身，衣袍都不系好便推門出去。
裴雪瑤經常來府里玩，但是總是碰不上王爺，不過她從下人口裡打聽到王爺近期對沈媣態度很好，還半夜總往她房裡去，她 心有不甘，怪不得王爺遲遲不肯娶自己，原來時這個狐媚子霸著王爺，於是不知從哪裡找人搞來了宇文徹的舊情書放進了沈媣的臥室里，夜北辰看到了女婢收拾東西不小心時碰出來的情書，一封封看過去，鼻子差點沒氣歪，沈媣還在熟睡，不知道夜北辰心裡已經種下了疙瘩。
這日傍晚，沈媣正給那盆秋海棠澆水，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嘈雜。哭喊聲、求饒聲夾雜著皮肉被抽打的悶響，從長廊另一端隱隱傳過來。
她放下水壺，走到院門口，隔著半掩的門往外望了一眼。
廊下跪著一個小丫鬟，看著不過十幾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旁邊站著個執刑的婆子，手裡捏著一根粗實的藤條，抬手就要往那丫頭背上抽。
沈媣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推開院門走出去，攔住那婆子的手：「怎麼回事？」
婆子見是她，忙收了藤條行禮：「回小姐，這丫頭今日伺候王爺更衣時手不穩，把玉帶鉤摔了。王爺說，拖下去打三十藤條長長記性。」
沈媣低頭看那個跪在地上的小丫頭。她哭得滿臉是淚，手背被藤條抽了兩下已經紅腫起來，嘴裡不住地求饒：「小姐救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媣蹲下來，看了看她紅腫的手背，又看了看她發抖的肩膀。三十藤條，對一個小姑娘來說，打完怕是半個月都下不了榻。
婆子道：「才打了兩下，小姐您就來了。」
沈媣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上次替平竹求情的後果，想起那頓打在屁股上的板子，想起自己半個月趴在榻上連翻身都翻不了的滋味。她攥了攥袖口，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道：
「這丫頭我帶回我院裡教規矩。王爺若問起來，就說是我領走的。」
婆子有些為難：「小姐……這……」
「就說我說的。」沈媣彎腰將那小丫頭扶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跟我走。」
小丫頭又驚又怕，跟著沈媣一路小跑進了院子。平竹正蹲在廊下剪花枝，看見沈媣領了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頭回來，嚇了一跳：「小姐，這是……」
「你帶她去洗把臉，手上上點藥。」沈媣吩咐完，轉身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圈。
她知道自己又多事了。可那丫頭跪在地上哭成那樣，手背腫著，身子薄得像片紙，她實在看不下去。
當天夜裡夜北辰沒來。
沈媣坐在榻邊等，等到燭火燃盡了一根又換了一根，等到平竹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她心裡越來越不安，最後乾脆不睡了，披了件外衣坐在堂中，眼巴巴地望著院門的方向。
子時三刻，院門終於被推開了。
夜北辰走進來的時候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甚至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慢悠悠地踱進來，站在沈媣面前，低頭看著她仰起來的那張臉。
「聽說，你今天從廊下撿了個丫頭回來？」
沈媣點頭，咽了咽口水：「……她摔了王爺的玉帶鉤，挨了兩下藤條了。我想著……讓她到我院裡學學規矩，以後就不會再犯了……」
夜北辰彎了彎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本王記得跟你說過，再替人求情，後果是什麼。」
沈媣被他捏著下巴，睫毛顫了顫：「王爺……她那么小……」
夜北辰鬆開她的下巴，退後一步，看了她兩息。
然後他對外面吩咐：「去，把東邊院裡那盆碎瓷片端來。」
侍衛應聲去了。沈媣的臉色刷地白了。她認得那盆碎片——那是前些日子院裡換花盆時打碎的，被堆在一個粗陶盆里還沒來得及扔掉。
很快侍衛將那盆碎媣片端了進來，放在堂中。夜北辰指了指那盆，看著沈媣：「跪下。」
沈媣嘴唇抖了抖，沒有求饒。她慢慢走到那盆碎媣片面前，低頭看著那些碎片，膝蓋發軟。可她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膝蓋觸上碎媣片的瞬間，尖銳的疼痛從膝骨直竄上頭頂。她悶哼了一聲，雙手撐地才沒有整個人跌下去。碎媣片刺破了皮膚，扎進肉里。
夜北辰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跪著，跪到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為止。」
他轉身走了。院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鈍的響聲。
沈媣跪在碎片上，膝蓋被扎得鮮血淋漓，她卻咬著唇一聲沒吭。平竹撲過來跪在她旁邊，哭著想去扶她，被沈媣伸手攔住：「別動……王爺讓我跪著。」
夜北辰看著那隻手，看了幾息。
然後他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子攏了攏，將縮在床角的她攬進了懷裡。沈媣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了熱源，往他胸口貼了貼，臉埋進他的頸窩，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北辰睜著眼看著帳頂，手臂環著她單薄的肩背，輕輕拍了兩下。像哄孩子一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溫柔。
後半夜她似乎做了噩夢。身子忽然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嗚咽，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額頭沁出冷汗：「……別打……別打我娘……」
「沒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本王在。」
沈媣像是聽懂了什麼，緊繃的身子漸漸鬆弛下來，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也鬆了力道，重新安靜地睡著了。只是臉還貼在他胸口，眼淚洇進他的中衣，濕了一小片。
夜北辰低頭看著她安靜下來的睡臉。夜北辰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軟的。好軟，她好美，他收回手，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閉上了眼。
這日她正坐在廊下翻那幾卷話本子，翻到一處寫才子佳人私會後花園的情節，正看得津津有味，夜北辰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伸手把話本抽走了。
沈媣抬頭，他正低頭看著那頁書，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後花園私會？」
「……話本子都這麼寫。」
夜北辰把話本合上，還給她，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沈媣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翻了一頁，繼續看。第二天她再去書架上翻的時候，發現那捲話本子還在，可旁邊多了一卷新的，打開一看，寫的是一對夫妻在家種花養雞、過日子的事。
入冬之後天冷得快。沈媣怕冷，屋裡燒著地龍還不夠，整日抱著手爐不肯撒手。夜北辰進來看見她縮在錦被裡只露出一雙眼，走過去把她的手爐拿開，把自己暖熱的手掌貼上去握住了。
「你手比爐子暖。」沈媣說。
夜北辰沒說話，替她捂了一會兒手，鬆開起身走了。臨走前吩咐平竹：「屋裡再加一盆炭。她手上容易生凍瘡，擦些護手的膏子。」
她小聲開口：「王爺睡著了嗎？」
「沒有。」
「你在想什麼？」
「在想北境的軍報。」
沈媣哦了一聲。北境的事她不懂，可她知道他總是在為那些事操心。她伸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指：「那我不吵你了。」
平竹進來伺候她梳洗時笑她：「小姐今日氣色比前些天好多了，更漂亮了。」
沈媣對著銅鏡抿了抿頭髮，起身出了門。她先去後院給母親父親嫂子請了安，又去廚房看了看今日的菜色，最後繞了一圈走到前院。路過書房時她停了停，透過半掩的門縫看見夜北辰正坐在案後和一個幕僚說話。他面色嚴肅，手裡捏著一封信，眉頭微微擰著。
沈媣沒有打擾，悄悄退開了。
午後她正坐在自己屋裡縫衣裳，平竹忽然跑進來說：「小姐，王爺在書房發了好大的火，把茶盞都摔了！」
「出什麼事了？」
「聽說是北境的軍報……有人剋扣了軍餉，王爺正查呢。」
沈媣放下針線想了想，起身去廚房端了一碗梨湯，走到書房門口時裡面的動靜已經安靜下來了。她叩了叩門，聽見夜北辰沙啞的一聲「進來」，推門走了進去。
夜北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面色有些倦。沈媣走過去，把梨湯放在案上，然後蹲下來，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包好。
夜北辰睜開眼，看著她蹲在地上彎腰的背影。她撿完了站起來，把碎片放在牆角，又拿了帕子擦了擦案面上的水漬。做完這一切，她端過那碗梨湯遞到他面前：「王爺喝口湯潤潤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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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北辰接過來喝了。梨湯溫溫的，甜而不膩，喝完喉嚨里舒服了不少。
沈媣收了碗就要退出去，夜北辰忽然開口：「沈媣。」
「明日，」夜北辰把空碗放在案上，「陪本王去趟軍營。」
沈媣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我？」
「你哥哥在軍營里。本王去查軍餉，順道讓你看他一眼。」
沈媣站在那裡，看著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闔著眼的模樣，看著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心裡忽然湧上一陣細細的酸。她走過去，繞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揉起了肩膀。
夜北辰沒有睜眼，由她揉著。她揉了好一會兒，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揉得他眉心的褶皺慢慢鬆開了幾分。
「好了，」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本王不累了。你回去歇著。」
沈媣收回手，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重新拿起案上那封信，低頭看著，眉頭又擰了起來。她輕輕合上了門，站在門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沈媣天沒亮就醒了。
平竹替她挑了件利落的騎裝，窄袖束腰，裙擺不及地，方便走動。沈媣對著銅鏡看了兩眼，覺得和平日的自己不大一樣，像換了個人似的。她正抿著頭髮，身後傳來夜北辰剛醒時沙啞的聲音：「這身不錯。」
沈媣從銅鏡里看見他半靠在榻邊，墨發散著，領口微敞，眼底還帶著睡意。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窄窄的腰線滑到挽起的長髮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沈媣紅著耳根轉回身：「王爺今日怎麼醒這麼早？」
「帶你去軍營，總得早些。」他下了榻，自己拿了衣裳披上。
她走過去替他系領口的系帶，踮著腳尖，指尖靈活地打了個結。夜北辰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她抿著唇，睫毛微微垂著，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
「好了。」她退後半步，仰頭沖他笑了一下。
夜北辰伸手，輕輕撥了撥她鬢邊一縷不聽話的碎發：「走了。」
軍營離京城大半個時辰的車程。沈媣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往外看。越靠近軍營，路邊的田地就越少，漸漸變成開闊的曠野和低矮的山丘。遠遠能看見營帳的輪廓，灰撲撲的一片，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馬車在營門口停下來。沈媣跟著夜北辰下了車，門口的哨兵見了他們立刻跪了一地。夜北辰面色如常地走進去，沈媣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那些當兵的沒見過王爺帶女人來軍營，一個個瞪著眼珠子，又不敢多看，低著頭的低頭，縮著脖子的縮著。
夜北辰側頭對身後的副將說了句什麼，副將應聲去了。不多時一個穿著粗布軍袍的年輕人被領了過來，黑瘦黑瘦的，可肩背挺得筆直，走起路虎虎生風。
沈媣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沈越。
「哥！」她快步迎上去。
沈越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媣兒！你怎麼來了？」
「王爺帶我來的。」沈媣仰頭看著哥哥曬得黝黑的臉，又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身上的軍袍，袍子雖然舊，可洗得乾乾淨淨，束在腰間的帶子勒得緊緊的，整個人看著精神極了，「你在這兒還好嗎？」
「好！」沈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吃得飽睡得好，每天操練完了倒頭就睡，比從前在府里舒坦多了。」
沈媣看著他這副精神頭十足的樣子，眼眶微微泛了酸，卻笑著點頭：「那就好。你瘦是瘦了，可看著結實了。」
沈越撓了撓後腦勺，目光越過她看向不遠處的夜北辰。夜北辰正背著手和幾個軍官說話，面色淡淡的，在問軍務。沈越壓低聲音問沈媣：「王爺對你好不好？他帶你來這兒……是專程讓你來看我的？」
沈媣點頭，也壓低聲音：「他挺好的。哥你別擔心。」
沈越看著她眼底那層亮盈盈的光，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那就好。媣兒，你過得好，哥在軍營里拼死拼活都有勁。」
沈媣笑著捶了他一下：「說什麼喪氣話，好好活著。」
兄妹兩個蹲在營帳旁邊說了好一會兒話。沈越給她講軍營里的趣事——新來的兵蛋子半夜站崗打瞌睡被罰跑圈，伙房的王大叔做的醬牛肉是一絕，他上個月摔了一跤把膝蓋磕破了但現在已經好了。沈媣聽著，笑著，偶爾插兩句嘴，覺得這樣蹲在土坡旁邊說話的工夫比什麼金貴的東西都難得。
天色將晚的時候副將來催了，說王爺要回去了。沈媣站起來，又上下看了哥哥一眼：「哥，你好好保重。下回我再來看你。」
沈越點頭，沖她揮手：「回去吧。哥在這兒挺好的，你別操心。」
沈媣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媣收回了目光，快步走向夜北辰的馬車。
夜北辰站在車旁等她。她走過去的時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將她送上了車，自己才跟著上來。馬車轆轆地駛出營門，沈媣掀著帘子往回看，看見哥哥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她放下帘子，低頭揉了揉眼睛。
夜北辰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將她攬了過來，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
沈媣沒有推拒，就那麼靠著，吸了吸鼻子，悶聲道：「我哥他……看著挺好的。」
「嗯。本王讓人關照過他。」夜北辰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他肯吃苦，以後會有出息。」
沈媣在他肩上閉著眼，感受著他掌心輕輕搭在她後腦上的溫度和力道。馬車顛簸著往回走，她靠著他，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嘴角還彎著一點弧度，像是做了一個什麼很好的夢。
夜北辰低頭看著她睡著後安靜的側臉，伸手把那支微微歪了的白玉簪扶正了。然後他靠在車壁上，也闔上了眼，手始終沒有從她後腦上移開。
夜北辰來得依舊勤，有時在她這裡待到後半夜才走，有時辦完事就起身，衣袍都不系好便推門出去。
裴雪瑤經常來府里玩，但是總是碰不上王爺，不過她從下人口裡打聽到王爺近期對沈媣態度很好，還半夜總往她房裡去，她 心有不甘，怪不得王爺遲遲不肯娶自己，原來時這個狐媚子霸著王爺，於是不知從哪裡找人搞來了宇文徹的舊情書放進了沈媣的臥室里，夜北辰看到了女婢收拾東西不小心時碰出來的情書，一封封看過去，鼻子差點沒氣歪，沈媣還在熟睡，不知道夜北辰心裡已經種下了疙瘩。
這日傍晚，沈媣正給那盆秋海棠澆水，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嘈雜。哭喊聲、求饒聲夾雜著皮肉被抽打的悶響，從長廊另一端隱隱傳過來。
她放下水壺，走到院門口，隔著半掩的門往外望了一眼。
廊下跪著一個小丫鬟，看著不過十幾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旁邊站著個執刑的婆子，手裡捏著一根粗實的藤條，抬手就要往那丫頭背上抽。
沈媣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推開院門走出去，攔住那婆子的手：「怎麼回事？」
婆子見是她，忙收了藤條行禮：「回小姐，這丫頭今日伺候王爺更衣時手不穩，把玉帶鉤摔了。王爺說，拖下去打三十藤條長長記性。」
沈媣低頭看那個跪在地上的小丫頭。她哭得滿臉是淚，手背被藤條抽了兩下已經紅腫起來，嘴裡不住地求饒：「小姐救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媣蹲下來，看了看她紅腫的手背，又看了看她發抖的肩膀。三十藤條，對一個小姑娘來說，打完怕是半個月都下不了榻。
婆子道：「才打了兩下，小姐您就來了。」
沈媣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上次替平竹求情的後果，想起那頓打在屁股上的板子，想起自己半個月趴在榻上連翻身都翻不了的滋味。她攥了攥袖口，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道：
「這丫頭我帶回我院裡教規矩。王爺若問起來，就說是我領走的。」
婆子有些為難：「小姐……這……」
「就說我說的。」沈媣彎腰將那小丫頭扶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跟我走。」
小丫頭又驚又怕，跟著沈媣一路小跑進了院子。平竹正蹲在廊下剪花枝，看見沈媣領了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頭回來，嚇了一跳：「小姐，這是……」
「你帶她去洗把臉，手上上點藥。」沈媣吩咐完，轉身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圈。
她知道自己又多事了。可那丫頭跪在地上哭成那樣，手背腫著，身子薄得像片紙，她實在看不下去。
當天夜裡夜北辰沒來。
沈媣坐在榻邊等，等到燭火燃盡了一根又換了一根，等到平竹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她心裡越來越不安，最後乾脆不睡了，披了件外衣坐在堂中，眼巴巴地望著院門的方向。
子時三刻，院門終於被推開了。
夜北辰走進來的時候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甚至唇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慢悠悠地踱進來，站在沈媣面前，低頭看著她仰起來的那張臉。
「聽說，你今天從廊下撿了個丫頭回來？」
沈媣點頭，咽了咽口水：「……她摔了王爺的玉帶鉤，挨了兩下藤條了。我想著……讓她到我院裡學學規矩，以後就不會再犯了……」
夜北辰彎了彎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本王記得跟你說過，再替人求情，後果是什麼。」
沈媣被他捏著下巴，睫毛顫了顫：「王爺……她那么小……」
夜北辰鬆開她的下巴，退後一步，看了她兩息。
然後他對外面吩咐：「去，把東邊院裡那盆碎瓷片端來。」
侍衛應聲去了。沈媣的臉色刷地白了。她認得那盆碎片——那是前些日子院裡換花盆時打碎的，被堆在一個粗陶盆里還沒來得及扔掉。
很快侍衛將那盆碎媣片端了進來，放在堂中。夜北辰指了指那盆，看著沈媣：「跪下。」
沈媣嘴唇抖了抖，沒有求饒。她慢慢走到那盆碎媣片面前，低頭看著那些碎片，膝蓋發軟。可她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膝蓋觸上碎媣片的瞬間，尖銳的疼痛從膝骨直竄上頭頂。她悶哼了一聲，雙手撐地才沒有整個人跌下去。碎媣片刺破了皮膚，扎進肉里。
夜北辰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跪著，跪到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為止。」
他轉身走了。院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鈍的響聲。
沈媣跪在碎片上，膝蓋被扎得鮮血淋漓，她卻咬著唇一聲沒吭。平竹撲過來跪在她旁邊，哭著想去扶她，被沈媣伸手攔住：「別動……王爺讓我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