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給平竹求情
沈媣坐在妝檯前，手裡捏著木梳，半天沒有梳下去。她想起平竹那張臉，十六七歲的姑娘，替她換藥時總是小心翼翼的，手指生怕重了弄疼她，每次都會輕聲問一句「小姐疼不疼」。
昨日只因弄疼了她一次，就被調去了浣衣房。
「那 ……」沈媣抿了抿唇，「浣衣房苦不苦？」
小姑娘沒敢答話，只低低嗯了一聲。
沈媣放下梳子，心頭那股悶悶的難受又泛上來。她想到前幾日聽說的另一件事——有個丫鬟灑了夜北辰的茶，當場被拖出去打了五十杖，聽說那姑娘被打完之後腿都走不了路，被抬出府去的時候還在哭。
他是個說殺就殺、說罰就罰的冷血人。對她尚且如此，何況旁人。
沈媣梳洗完畢換好衣裳，走到外間時，夜北辰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她走過去替他布菜，盛了一碗粥擱在他手邊，又夾了一筷子醬菜放在粥面上，然後跪在旁邊等著吩咐，動作比往日更輕更小心。
夜北辰看了她一眼：「手怎麼這麼涼？」
沈媣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晨起有些冷。」
夜北辰把自己手邊那盞溫著的茶推到她面前：「喝了。」
沈媣端起來抿了一口，是姜棗茶，溫熱微甜，順著喉嚨流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她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眼睫毛低垂著，像一隻捧著食物的小雀。
夜北辰吃著粥，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側臉。燭火映在她臉上，臉頰白淨柔軟，嘴唇被熱茶潤得泛起粉嫩的光澤，睫毛在眼瞼投了一片細碎的影。他收回目光，放下粥碗，起身走了。
沈媣放下茶盞，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午後她覺著睏乏，靠在榻上小憩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聽見院門響，她猛地驚醒坐起來，卻看見是平竹跪在院門外，額頭貼著地，渾身抖。
沈媣快步走出去，彎腰去扶她：「你幹什麼？」
平竹不肯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小姐……求小姐替奴婢說句話……奴婢不想去浣衣房……奴婢……」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沈媣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哭紅的臉和抖個不停的肩膀，心裡一陣發緊。浣衣房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冬天水冷刺骨，夏天悶熱潮濕，府里犯了錯的丫鬟被發配過去，多半熬不過兩年，嬤嬤管的嚴，做不好事就罰。
「我替你求情。」沈媣說，「你先起來。」
平竹猛地抬頭看著她，眼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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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媣將她扶起來，拍掉她膝蓋上的灰：「你回屋等著，我去同王爺說。」
平竹攥著她的袖子，又哭又笑地謝了又謝，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沈媣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攥了攥手心，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夜北辰不在書房。他今日在前廳議事，侍衛說至少要到傍晚。沈媣便在書房門口等，等到腿麻了又換了個姿勢，靠著廊柱站著，日頭從她頭頂慢慢滑到了西邊。
暮色四合的時候，夜北辰終於回來了。
他走到書房門口，看見沈媣縮在廊柱旁邊，抱著手臂，嘴唇微微泛著白。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他，趕緊站直了身子福了一禮：「王爺。」
夜北辰腳步頓了一下，看著她微微哆嗦的唇：「站了多久？」
「沒多久。」沈媣說，「奴婢有件事想求王爺……」
夜北辰推門進了書房，沈媣跟進去。她在他身後跪下，雙手交疊在額前：
「平竹的事……求王爺開恩，別讓她去浣衣房了。」
夜北辰解外袍的手停了停，回過頭看她。
「她替你上藥弄疼了你。」他說，
「本王沒打她，已經是開恩了。」
「她不是故意的……」沈媣仰起臉看他，眼眶微紅，「她年紀小，做事已經很小心了。求王爺……讓她回來吧。」
夜北辰看著她跪在地上仰著臉求他的模樣，眼底的神色沉了沉。他放下手裡的外袍，走過去，蹲下來與她平視。
「你替誰求情？」他問，「替你自己，還是替那個丫鬟？」
沈媣一怔：「……都有。」
夜北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沈媣，你還記不記得你是罪奴？你一家人的命還捏在本王手裡，你憑什麼替別人求情？你有什麼資格求情？你以為你是沈家大小姐，你覺得跟本王睡了幾日就與其他罪奴不同了？誰給你的膽子？」
沈媣被他捏著下巴，仰著頭看他，嘴唇抖了抖：「……奴婢知道。可平竹她……」
「她什麼？」夜北辰打斷她，「她比你們沈家還冤枉？」
沈媣被這句話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她看著夜北辰冷厲的眉眼和抿緊的薄唇，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事情更糟。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膝上：
「王爺息怒，奴婢知錯了。」
夜北辰看著她伏在他膝上的後腦勺，髮髻微亂，那支玉簪歪了一邊。他盯著那支簪子看了幾息，忽然鬆了手。
「起來。」
沈媣爬起來，垂手站在他面前。
夜北辰坐進椅子裡，端了茶喝了一口，不看她：「那個丫頭可以不去浣衣房。但你這幾日……」
他頓了頓，聲音淡了幾分：「夜裡不用等本王了。本王有公務要處理。」
沈媣心裡猛地一空。她攥了攥袖口，低低應了聲：「是。」
她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有些飄。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夜北辰正低頭翻摺子，燭火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眉峰皺著，薄唇抿著，看不出喜怒。
她合上門走了。
夜裡他果然沒有來。
沈媣躺在空蕩蕩的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被窩裡暖意散得很快，她一個人縮在正中央，抱著被子，怎麼都覺得冷。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吸了一口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點他昨夜的冷香，淡得快要散盡了。
她想起平竹跪在院門外發抖的模樣，想起夜北辰說「你憑什麼替別人求情」，想起他那句「夜裡不用等本王了」。
他又生氣了。
她用被子蒙住頭，在黑暗裡睜著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沒有等來夜北辰的早膳。侍女端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來，說是王爺吩咐的，這幾日她就在院裡用飯。沈媣看著那碗白粥，忽然想起來——飯食減半，今日減到她頭上了。
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午後她正坐在廊下發呆，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一條縫。平竹探進頭來，紅著眼睛沖她說：
「小姐！奴婢回來了！王爺讓人傳話說……說讓奴婢繼續伺候小姐！」
沈媣猛地站起來，眼眶一熱。她走過去拉著平竹的手，平竹泣不成聲，一邊哭一邊笑：
「小姐……謝謝小姐……奴婢還以為……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小姐了呢，」
沈媣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回來就好。」
她站在廊下，看著平竹擦著眼淚去忙活的身影，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她回頭望了一眼書房的方向，目光穿過層層的院牆和樹影，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沈媣連著三天沒有見到夜北辰。
第一天，她以為他只是公務繁忙。第二天，她開始反覆詢問侍衛：「王爺今日回來嗎？」侍衛的回答永遠是搖頭。第三天，她坐在廊下，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日落等到月升，院門始終沒有被人推開。
平竹端了晚膳過來，勸她：
「小姐，您先用些吧。王爺許是被朝中大事絆住了，過兩日回來。」
沈媣看著那碗白粥，筷子戳了兩下，沒動。
她知道不是被公務絆住了。她在王府住了這些時日，多少摸清了夜北辰的脾性——他若是想見她，深夜也會來。他若是不想來，誰也綁不住他。
他是不是在生她的氣。
是不是為了平竹的事。為了她替一個丫鬟求情，越過了做罪奴的本分。
她放下筷子，讓平竹把晚膳撤了，一個人坐在屋裡發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她決定主動去找他，再不好好伺候他，怕他對自己家人不好了。
她讓平竹泡了一壺他常喝的茶，提著食盒去了書房。侍衛攔在門口：「小姐，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沈媣站在廊下：「那我把茶放在門口……」
「王爺說了，這幾日不准您來書房。」侍衛低著頭，語氣恭敬卻堅定，「小姐請回吧。」
沈媣提著茶壺站在書房門外，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她聽見裡面傳來夜北辰的聲音，低沉的，在跟人議事。她聽不清說什麼，只辨別出他的聲線——清冷，平穩，沒有波瀾。
他在裡面，隔著一扇門。
可她進不去。
她站了一會兒，把茶壺遞給侍衛：「……那麻煩你，等王爺忙完了，把茶送進去。」
侍衛接了。沈媣轉身往回走，走得很慢。路過月洞門時她停了一下，望了一眼後院東廂的方向，想起母親那張瘦削的臉和父親腿上纏著的白紗。她又看了幾息，收回目光，低頭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三天夜裡她實在睡不著。
她在榻上翻來覆去到了子時，還是坐了起來。
可她如今不在牢里了。她站在王府的庭院裡，穿著乾淨的衣裳，身上蓋著暖和的錦被，可她心裡卻空蕩蕩的，比在地牢里還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被夜色里的腳步聲驚動。
她猛地抬頭。
院門被人推開了。夜北辰站在門口，披著月色，玄色的錦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擺動。他手裡提著一盞燈，暖黃的光映著他的臉，眉眼在燈影里半明半暗。
沈媣站在槐樹下看著他，凍得鼻尖通紅，眼眶卻先紅了。
「……王爺。」
夜北辰看著她。她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站在寒夜裡，凍得嘴唇發紫，臉頰泛著青白的冷。他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攥得發白的手指，喉結動了一下。
「這麼晚了，」他說，「站外面做什麼？」
沈媣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看著他。她想說的很多，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乾巴巴的一句：「奴婢……以為王爺不來了。」
夜北辰垂眼看著她凍紅的臉頰和微微泛白的唇，沉默了幾息。
「進去。」他說。
沈媣乖乖轉身往回走，夜北辰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平竹聽見動靜趕緊起來燒水沏茶，沈媣坐進屋裡暖了片刻，手指才漸漸恢復了血色。她雙手捧著熱茶小口小口地喝，睫毛低垂著，不敢看他。
夜北辰坐在她對面，看著她。
「知道錯哪兒了？」他問。
沈媣捧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不該替平竹求情。」
「還有呢？」
沈媣想了想：「……不該擅自出門。」
夜北辰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你錯在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什麼人？你是罪奴。你替你爹娘求情，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替一個丫鬟求情，就是越界，本王不喜歡一個沒有分寸的人在身邊，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一會替家人求情，一會替宇文徹求情，一會為一個丫頭求情，你覺得自己可以當這裡的女主人了是麼。」
沈媣被他捏著下巴，眼眶裡又蓄了淚，卻沒掉下來，點了點頭：「奴婢不敢，奴婢知道了。」
夜北辰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眶裡忍著不掉的那汪淚，看了兩息，鬆了手。
「平竹留在你身邊也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但從今日起，你若再替別人求情一次，我就讓她去浣衣房待一輩子。」
沈媣趕緊點頭，用力地點頭，點頭的動作太大，眼眶裡那汪淚終於晃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手背上。
夜北辰看著她掉眼淚的狼狽樣子，眉頭擰了一下。
「行了，」他聲音放低了些，「去睡吧。」
沈媣站起來，往外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他。她咬了咬唇，聲音小小地問：「王爺今晚……還走嗎？」
夜北辰看著她站在燭火里，素白的裡衣裹著單薄的身子，頭髮散著，臉還帶著淚痕，一雙眼睛濕漉漉地望過來，像一隻怕被丟下的幼鹿，很是可憐
昨日只因弄疼了她一次，就被調去了浣衣房。
「那 ……」沈媣抿了抿唇，「浣衣房苦不苦？」
小姑娘沒敢答話，只低低嗯了一聲。
沈媣放下梳子，心頭那股悶悶的難受又泛上來。她想到前幾日聽說的另一件事——有個丫鬟灑了夜北辰的茶，當場被拖出去打了五十杖，聽說那姑娘被打完之後腿都走不了路，被抬出府去的時候還在哭。
他是個說殺就殺、說罰就罰的冷血人。對她尚且如此，何況旁人。
沈媣梳洗完畢換好衣裳，走到外間時，夜北辰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她走過去替他布菜，盛了一碗粥擱在他手邊，又夾了一筷子醬菜放在粥面上，然後跪在旁邊等著吩咐，動作比往日更輕更小心。
夜北辰看了她一眼：「手怎麼這麼涼？」
沈媣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晨起有些冷。」
夜北辰把自己手邊那盞溫著的茶推到她面前：「喝了。」
沈媣端起來抿了一口，是姜棗茶，溫熱微甜，順著喉嚨流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她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眼睫毛低垂著，像一隻捧著食物的小雀。
夜北辰吃著粥，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側臉。燭火映在她臉上，臉頰白淨柔軟，嘴唇被熱茶潤得泛起粉嫩的光澤，睫毛在眼瞼投了一片細碎的影。他收回目光，放下粥碗，起身走了。
沈媣放下茶盞，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午後她覺著睏乏，靠在榻上小憩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聽見院門響，她猛地驚醒坐起來，卻看見是平竹跪在院門外，額頭貼著地，渾身抖。
沈媣快步走出去，彎腰去扶她：「你幹什麼？」
平竹不肯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小姐……求小姐替奴婢說句話……奴婢不想去浣衣房……奴婢……」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沈媣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哭紅的臉和抖個不停的肩膀，心裡一陣發緊。浣衣房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冬天水冷刺骨，夏天悶熱潮濕，府里犯了錯的丫鬟被發配過去，多半熬不過兩年，嬤嬤管的嚴，做不好事就罰。
「我替你求情。」沈媣說，「你先起來。」
平竹猛地抬頭看著她，眼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媣將她扶起來，拍掉她膝蓋上的灰：「你回屋等著，我去同王爺說。」
平竹攥著她的袖子，又哭又笑地謝了又謝，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沈媣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攥了攥手心，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夜北辰不在書房。他今日在前廳議事，侍衛說至少要到傍晚。沈媣便在書房門口等，等到腿麻了又換了個姿勢，靠著廊柱站著，日頭從她頭頂慢慢滑到了西邊。
暮色四合的時候，夜北辰終於回來了。
他走到書房門口，看見沈媣縮在廊柱旁邊，抱著手臂，嘴唇微微泛著白。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他，趕緊站直了身子福了一禮：「王爺。」
夜北辰腳步頓了一下，看著她微微哆嗦的唇：「站了多久？」
「沒多久。」沈媣說，「奴婢有件事想求王爺……」
夜北辰推門進了書房，沈媣跟進去。她在他身後跪下，雙手交疊在額前：
「平竹的事……求王爺開恩，別讓她去浣衣房了。」
夜北辰解外袍的手停了停，回過頭看她。
「她替你上藥弄疼了你。」他說，
「本王沒打她，已經是開恩了。」
「她不是故意的……」沈媣仰起臉看他，眼眶微紅，「她年紀小，做事已經很小心了。求王爺……讓她回來吧。」
夜北辰看著她跪在地上仰著臉求他的模樣，眼底的神色沉了沉。他放下手裡的外袍，走過去，蹲下來與她平視。
「你替誰求情？」他問，「替你自己，還是替那個丫鬟？」
沈媣一怔：「……都有。」
夜北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沈媣，你還記不記得你是罪奴？你一家人的命還捏在本王手裡，你憑什麼替別人求情？你有什麼資格求情？你以為你是沈家大小姐，你覺得跟本王睡了幾日就與其他罪奴不同了？誰給你的膽子？」
沈媣被他捏著下巴，仰著頭看他，嘴唇抖了抖：「……奴婢知道。可平竹她……」
「她什麼？」夜北辰打斷她，「她比你們沈家還冤枉？」
沈媣被這句話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她看著夜北辰冷厲的眉眼和抿緊的薄唇，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事情更糟。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膝上：
「王爺息怒，奴婢知錯了。」
夜北辰看著她伏在他膝上的後腦勺，髮髻微亂，那支玉簪歪了一邊。他盯著那支簪子看了幾息，忽然鬆了手。
「起來。」
沈媣爬起來，垂手站在他面前。
夜北辰坐進椅子裡，端了茶喝了一口，不看她：「那個丫頭可以不去浣衣房。但你這幾日……」
他頓了頓，聲音淡了幾分：「夜裡不用等本王了。本王有公務要處理。」
沈媣心裡猛地一空。她攥了攥袖口，低低應了聲：「是。」
她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有些飄。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夜北辰正低頭翻摺子，燭火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眉峰皺著，薄唇抿著，看不出喜怒。
她合上門走了。
夜裡他果然沒有來。
沈媣躺在空蕩蕩的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被窩裡暖意散得很快，她一個人縮在正中央，抱著被子，怎麼都覺得冷。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吸了一口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點他昨夜的冷香，淡得快要散盡了。
她想起平竹跪在院門外發抖的模樣，想起夜北辰說「你憑什麼替別人求情」，想起他那句「夜裡不用等本王了」。
他又生氣了。
她用被子蒙住頭，在黑暗裡睜著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沒有等來夜北辰的早膳。侍女端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來，說是王爺吩咐的，這幾日她就在院裡用飯。沈媣看著那碗白粥，忽然想起來——飯食減半，今日減到她頭上了。
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午後她正坐在廊下發呆，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了一條縫。平竹探進頭來，紅著眼睛沖她說：
「小姐！奴婢回來了！王爺讓人傳話說……說讓奴婢繼續伺候小姐！」
沈媣猛地站起來，眼眶一熱。她走過去拉著平竹的手，平竹泣不成聲，一邊哭一邊笑：
「小姐……謝謝小姐……奴婢還以為……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小姐了呢，」
沈媣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回來就好。」
她站在廊下，看著平竹擦著眼淚去忙活的身影，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她回頭望了一眼書房的方向，目光穿過層層的院牆和樹影，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沈媣連著三天沒有見到夜北辰。
第一天，她以為他只是公務繁忙。第二天，她開始反覆詢問侍衛：「王爺今日回來嗎？」侍衛的回答永遠是搖頭。第三天，她坐在廊下，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日落等到月升，院門始終沒有被人推開。
平竹端了晚膳過來，勸她：
「小姐，您先用些吧。王爺許是被朝中大事絆住了，過兩日回來。」
沈媣看著那碗白粥，筷子戳了兩下，沒動。
她知道不是被公務絆住了。她在王府住了這些時日，多少摸清了夜北辰的脾性——他若是想見她，深夜也會來。他若是不想來，誰也綁不住他。
他是不是在生她的氣。
是不是為了平竹的事。為了她替一個丫鬟求情，越過了做罪奴的本分。
她放下筷子，讓平竹把晚膳撤了，一個人坐在屋裡發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她決定主動去找他，再不好好伺候他，怕他對自己家人不好了。
她讓平竹泡了一壺他常喝的茶，提著食盒去了書房。侍衛攔在門口：「小姐，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沈媣站在廊下：「那我把茶放在門口……」
「王爺說了，這幾日不准您來書房。」侍衛低著頭，語氣恭敬卻堅定，「小姐請回吧。」
沈媣提著茶壺站在書房門外，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她聽見裡面傳來夜北辰的聲音，低沉的，在跟人議事。她聽不清說什麼，只辨別出他的聲線——清冷，平穩，沒有波瀾。
他在裡面，隔著一扇門。
可她進不去。
她站了一會兒，把茶壺遞給侍衛：「……那麻煩你，等王爺忙完了，把茶送進去。」
侍衛接了。沈媣轉身往回走，走得很慢。路過月洞門時她停了一下，望了一眼後院東廂的方向，想起母親那張瘦削的臉和父親腿上纏著的白紗。她又看了幾息，收回目光，低頭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三天夜裡她實在睡不著。
她在榻上翻來覆去到了子時，還是坐了起來。
可她如今不在牢里了。她站在王府的庭院裡，穿著乾淨的衣裳，身上蓋著暖和的錦被，可她心裡卻空蕩蕩的，比在地牢里還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被夜色里的腳步聲驚動。
她猛地抬頭。
院門被人推開了。夜北辰站在門口，披著月色，玄色的錦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擺動。他手裡提著一盞燈，暖黃的光映著他的臉，眉眼在燈影里半明半暗。
沈媣站在槐樹下看著他，凍得鼻尖通紅，眼眶卻先紅了。
「……王爺。」
夜北辰看著她。她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站在寒夜裡，凍得嘴唇發紫，臉頰泛著青白的冷。他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攥得發白的手指，喉結動了一下。
「這麼晚了，」他說，「站外面做什麼？」
沈媣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看著他。她想說的很多，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乾巴巴的一句：「奴婢……以為王爺不來了。」
夜北辰垂眼看著她凍紅的臉頰和微微泛白的唇，沉默了幾息。
「進去。」他說。
沈媣乖乖轉身往回走，夜北辰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平竹聽見動靜趕緊起來燒水沏茶，沈媣坐進屋裡暖了片刻，手指才漸漸恢復了血色。她雙手捧著熱茶小口小口地喝，睫毛低垂著，不敢看他。
夜北辰坐在她對面，看著她。
「知道錯哪兒了？」他問。
沈媣捧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不該替平竹求情。」
「還有呢？」
沈媣想了想：「……不該擅自出門。」
夜北辰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你錯在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什麼人？你是罪奴。你替你爹娘求情，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替一個丫鬟求情，就是越界，本王不喜歡一個沒有分寸的人在身邊，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一會替家人求情，一會替宇文徹求情，一會為一個丫頭求情，你覺得自己可以當這裡的女主人了是麼。」
沈媣被他捏著下巴，眼眶裡又蓄了淚，卻沒掉下來，點了點頭：「奴婢不敢，奴婢知道了。」
夜北辰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眶裡忍著不掉的那汪淚，看了兩息，鬆了手。
「平竹留在你身邊也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但從今日起，你若再替別人求情一次，我就讓她去浣衣房待一輩子。」
沈媣趕緊點頭，用力地點頭，點頭的動作太大，眼眶裡那汪淚終於晃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手背上。
夜北辰看著她掉眼淚的狼狽樣子，眉頭擰了一下。
「行了，」他聲音放低了些，「去睡吧。」
沈媣站起來，往外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他。她咬了咬唇，聲音小小地問：「王爺今晚……還走嗎？」
夜北辰看著她站在燭火里，素白的裡衣裹著單薄的身子，頭髮散著，臉還帶著淚痕，一雙眼睛濕漉漉地望過來，像一隻怕被丟下的幼鹿，很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