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本少的念頭
校園裡飄起了冬的味道。
溫在野裹著件駝色大衣走在特招部教學樓前，心裡盤算著今天晚上約糯嘰嘰聊什麼，腳步卻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南側，他路過那兒的時候，餘光剛好瞥見顧渝蕭靠在窗邊跟人說話。
這人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石膏被寬大的袖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邊角。他微微側著頭，唇邊掛著淺笑，陽光下，整個人被鍍了層柔光，看著既乾淨又無攻擊性。
站在他對面的是個溫在野沒見過的男生，身形高大，穿著一身明顯不是特招部制式的深藍外套，說話時微微俯身，離顧渝蕭很近。
溫在野腳步慢下來。
他隔著半條走廊的距離，看見那男生說了句什麼，顧渝蕭便偏過頭彎了彎眼睛，笑得溫和又有分寸，像是被什麼話逗到了。那男生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顧渝蕭沒受傷的那側肩膀。
溫在野站在原地，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麼。朋友之間拍個肩膀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況且他今天來找顧渝蕭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想問問他下周小測的複習資料，畢竟此人可是大學霸。其實這種藉口也能找慕尚凌，甚至慕尚凌的資料更全。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溫少？"顧渝蕭先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一下，那點笑意從眼底泛開來，比方才對著那男生的笑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度，"你怎麼過來了？"
"路過。"溫在野目光掃過旁邊那個男生，那人對上他的視線，微微一愣，隨即很客氣地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半步。
"那你們聊，我先走了。回頭再聯繫。"那男生沖顧渝蕭擺了擺手，大步朝樓梯口走去。溫在野目送他走遠，視線在那件深藍外套上停了兩秒，才轉回顧渝蕭身上。
"那人誰？"他問。
"一個之前做義工時認識的學長，現在畢業了回來看看。"顧渝蕭回答得自然，"他跟我說這次校慶有校友捐贈的項目，問我要不要幫特招部申請一筆補助金。"
溫在野"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杯順路買的奶茶遞過去："喝不喝？"
顧渝蕭接過來時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指背，溫涼，然後低頭喝了一口，彎起眼睛說謝謝溫少。溫在野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和他並肩往走廊外走，那點因為藍外套男生而冒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在這人一聲軟乎乎的"謝謝溫少"里，不知不覺散了個乾淨。
可當天晚上溫在野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校園論壇，看到了一條帖子。
發帖的是特招部一個不常活躍的帳號，標題寫著：【今天在校門口看到有人來接顧渝蕭了，那車看著少說七位數，這哥們兒到底什麼背景？】
帖子剛發不到一小時，底下已經蓋了三十多樓。評論區說什麼的都有，有說"人家本來就不簡單"，有說"上次酒會那個律師你們忘了？"，也有人把話題扯到了溫在野身上，說"攀上溫少就是不一般，你看那些禮物，嘖嘖"。溫在野皺著眉往下劃了兩頁，把那些陰陽怪氣的評論一條條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直接把這個帖子連結轉給了顧渝蕭。
W叉：論壇上有人發帖說你！
顧渝蕭的回覆過來得很快：我看到了。沒事的溫少，隨便他們怎麼說，我不在意的。
後面跟了一個貓貓蹭蹭的表情包。溫在野看著那個表情包，心裡那點火氣沒消下去，又點開帖子想說什麼，可看到顧渝蕭那句"我不在意的"又憋了回去。他悶悶地回了一句：那你別自己悶著，有事找本少。
顧：【貓貓點頭】
溫在野鎖了屏把手機扔到床頭柜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那些人說的又沒錯，顧渝蕭確實跟溫家走得近，也確實因為他得到了不少關注。可他就是見不得別人用那種酸溜溜的語氣議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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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頂著一點沒睡好的青黑眼圈到學校，發現校園論壇上那個帖子已經被刪了。他愣了一下，刷新了兩遍，頁面提示"該帖不存在或已被刪除"。他正納悶著，顧渝蕭的消息正好彈進來。
顧：溫少早上好。論壇上那個帖子已經沒了，可能是版主覺得爭議太大就刪了。
溫在野看了兩遍，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他昨晚翻過那個帖子，熱度雖然漲得快，但離"爭議太大"這種標準還遠得很。這種程度的討論在溫莎諾頓的論壇上滿大街都是，版主哪會管。但他沒多想，覺得大概是有人看不下去舉報了，回了一個"嗯"就去上課了。
中午他路過學生會辦公室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到一個穿正裝的女生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是校園論壇的管理後台頁面。溫在野認識她，是學生會信息部的部長，平時負責論壇審核和輿情管理。他腳步沒停，但腦子裡那個"帖子怎麼被刪得這麼快"的疑問被這個畫面輕輕敲了一下。
下午他給顧渝蕭發消息問他在不在特招部，對方隔了好一會兒才回：在圖書館寫作業呢，溫少要過來嗎？溫在野想了想，回：不去了，晚上再說。顧渝蕭說好。
溫在野關了對話框，又把那條帖子的截圖翻出來看了一眼。發帖人的ID他當時沒太注意，現在仔細一看，是個頭像空白的低等級帳號，註冊時間顯示是上周，帳號名稱是一串亂碼。他又翻了翻評論區，其中一條被贊了最多的評論，發帖人也是個新號，帳號同樣是低等級，像是專門註冊來帶節奏的。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把截圖保存下來，鎖了屏。
周四下午，溫枝余拉著蘇甜在學校附近新開的奶茶店占了個靠窗的卡座，叫了溫在野過去。他到的時候溫枝余正低頭看菜單，蘇甜坐在對面小聲說著什麼，手裡捧著一杯熱柚子茶，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喊我來幹嘛？"溫在野拉開椅子坐下。
"聊聊你最近的狀態。"溫枝余放下菜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最近沒少往特招部跑吧？"
"……本少去那邊有事。"
"有事。"溫枝余重複了一遍，挑了挑眉，"行，有事。那我也跟你說個事，小蘇最近跟我提了幾次，說小顧跟以前不一樣了。"
蘇甜在旁邊點了點頭，捧著柚子茶的指尖微微收緊："以前在特招部，他幾乎不跟任何人多說話，下課就走。但是最近……他好像認識了很多外面的人。上周我還在校門口看到他跟一個穿西裝的人在講話，那個人看起來像……"
"像什麼？"
"像律師。"蘇甜猶豫了一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雖然不太理人，但從來不會在外面見陌生人。"
溫在野想起了慕尚凌說的"律師"，想起了論壇上那個說他被豪車接走的帖子，也想起了酒會上那個準時出現的男人。他低頭喝了一口奶茶，沒接話，心裡卻像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發出悶悶的回音。
"honey，我不是讓你不跟他來往。"溫枝余的聲音放輕了點，"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那個小顧同學，可能比你以為的要多幾層面具。"
溫在野放下杯子："本少知道。"
"你確定？你那個整天膩歪的網戀女友……"
"……本少會留意的。"
溫枝余看了他幾秒，沒再追問，轉頭去逗蘇甜了。溫在野坐在卡座里，看著窗外路過的行人，把蘇甜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以前的顧渝蕭不會在外面見陌生人。現在的顧渝蕭，不僅有律師，有豪車來接，還有能隨時刪帖的關係網。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攢出來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顧渝蕭的聊天框安靜地躺在列表里，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的"溫少晚安"。
他沒回，跟糯嘰嘰聊了兩句，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周五下午，溫在野剛走出教學樓，就看到顧渝蕭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等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縮在領口裡，看著有點冷。他看見溫在野出來就快步迎上來，聲音被冷風吹得有點發悶："溫少，周末有空嗎？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什麼東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顧渝蕭微微抿了一下唇，像是怕被拒絕，又補了一句，"不會耽誤太久的。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份我母親留下的文件，我想給你看看。"
溫在野看著他縮在領口裡的半張臉。石膏被羽絨服袖口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短短一截白色邊緣，袖口下面那截紗布已經有點磨邊了，看得出他最近沒少活動。
"行。"溫在野說，"明天下午吧，你發個地址給本少。"
顧渝蕭彎起眼睛笑了笑，那笑裡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軟。他點了點頭說好，然後轉身往特招部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那溫少明天來了就知道了。"
溫在野站在原地看他走遠，羽絨服的下擺在風裡輕輕晃著，背影瘦長，石膏在袖口下微不可見地晃了一下。他收回視線，低頭掏出手機翻了翻和糯嘰嘰的聊天記錄，那姑娘今天還沒給他發消息！
他發了一條：明天下午有事出門一趟。
糯嘰嘰的回覆隔了十幾分鐘才來：好呀，溫少忙完早點回來，最近天氣冷了。我好像有點感冒。
溫在野看到最後那句，愣了一下。
糯嘰嘰不好次啦：有點不舒服，頭昏昏的。明天要在家休息一天啦，溫少出門記得多穿點呀【小兔子虛弱】
溫在野看著那個"虛弱"的表情包，心裡莫名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他回了一句多喝熱水早點休息，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往停車場走。
坐進車裡的時候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剛才那一瞬間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卻沒有抓住。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發完消息的同一分鐘，顧渝蕭停在特招部門口，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然後收起手機快步走進了教學樓。
頭低著，步子比平時快，側臉被冬日慘澹的天光映出一層淡淡的疲憊。
周六下午，溫在野按著顧渝蕭發來的地址找過去，發現是學校附近一間安靜的家庭咖啡館，二樓，靠窗的位置。他到的時候顧渝蕭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袋，正是上次在寄存店取的那個。他今天沒穿羽絨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石膏在桌面上擱著，面前放了一杯沒怎麼動的熱紅茶。
"溫少，你來啦。"他抬起眼，彎了彎嘴角，把牛皮紙袋往前推了推，"就是這個。"
溫在野在他對面坐下，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的東西。是幾份舊文件，紙張泛黃，邊緣有些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了。最上面那份是一份手寫的遺囑複印件，字跡端正，落款日期是十幾年前。他掃了一眼，目光在最下面那行簽名上停住了
"這是我母親去世前留下的。"顧渝蕭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走之前把這些託付給一個信得過的朋友，說等我長大了再交給我。我去年才拿到。之前一直沒打開看，最近……才決定翻出來。"
他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撫過紙袋邊緣，那隻沒有打石膏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溫在野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那些天積攢的疑慮被這個瞬間輕輕壓了下去。他低頭翻了翻那幾份文件，裡面有一份舊協議，一封手寫信，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眉眼和顧渝蕭有幾分相似。
"這是你母親？"溫在野問。
顧渝蕭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嗯。她走的時候我還小，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後來才慢慢知道，她一直把這些東西留著，是怕有一天我需要用它們來保護自己。"
他把那張照片翻了個面，背面有一行舊鋼筆寫的字，字跡娟秀："給阿渝，願你平安長大。"溫在野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悶悶的，說不清是軟還是疼。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窗上，化了又落。咖啡館的暖氣開得很足，可顧渝蕭的手指還是涼的，他把照片收回紙袋裡，指尖在照片邊角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抬起頭看向溫在野："溫少，我一直沒跟你說過這些，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在裝……但有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他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一句話時幾乎是含在嗓子眼裡的。溫在野看著他的眼睛，那種澄澈的、帶著一點薄薄水光的目光，像初冬湖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
他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他這麼可憐，這麼真誠，怎麼會是別人說的那個樣子？
他在心裡把那句話過了一遍。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本少沒覺得你在裝。"
顧渝蕭抬起頭看著他，眼圈似乎紅了一點點，又像是被窗上霧氣映的。他彎了彎嘴角，笑容很輕很淺，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模樣："那就好。我還怕溫少看了這些，會覺得我是個麻煩。"
"你什麼時候見過本少怕麻煩。"溫在野別開臉，把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紅茶推回他面前，"先把茶喝了，手涼得跟冰棍似的。"
顧渝蕭低頭捧起茶杯，小小的喝了一口，耳根那點薄紅在暖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溫在野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雪花還在飄著，輕而安靜地落下來，在窗台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他看著那層積雪，心裡那些天積攢的、被反覆壓下去的困惑，在這一刻終於被一個念頭取代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穩當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顧渝蕭的側臉，那人正低頭看那張舊照片，目光柔和的，帶著一點濕意。窗外雪落在玻璃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咖啡館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微微的，細碎的嗡鳴。
臨走的時候溫在野站在咖啡館門口攏了攏大衣領子，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顧渝蕭沒打傘，細雪落在他的發頂和肩頭，很快就化成了細小的水珠。他正低著頭看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劃著名。溫在野開口："本少送你回去。"
顧渝蕭抬起頭，彎起眼睛："好。"
"好多了。"顧渝蕭說，"醫生說過兩周拆石膏了。"
"拆的時候跟本少說一聲，本少給你聯繫醫生……。"
顧渝蕭笑了一下："嗯。好！"
他推開車門，冷風裹著雪花從門縫裡湧進來。他站在路燈下沖溫在野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進了樓道。溫在野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被樓道口的燈光吞沒，直到腳步聲消失在樓上，才收回視線。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糯嘰嘰發來的消息。
糯嘰嘰不好次啦：溫少今天回來得好晚呀，事情忙完了嗎【小兔子探頭】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
消息是五分鐘前發的。溫在野看著那行字，又抬眼看了看公寓樓五樓那扇亮起燈的窗戶，回復了一個字：嗯。你感冒好點了？
糯嘰嘰不好次啦：好一些啦，下午睡了一覺出了不少汗，感覺活過來了。溫少呢，你那邊下雪了嘛？我這邊也在下。
溫在野看著屏幕，目光在那行"下午睡了一覺"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打字回：下了。你早點休息，別熬夜。
糯嘰嘰不好次啦：【小兔子蓋被子】好，溫少也是。
溫在野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裡。車子發動起來，窗外的雪還在下著，他在后座靠了一會兒，把今天下午在咖啡館裡看到的那些文件、那張舊照片、顧渝蕭紅著眼圈說"溫少，謝謝你願意來看這些"的樣子，在心裡慢慢地過了一遍。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慕尚凌發了一條消息：你上次查糯嘰嘰那個號，查到的那個虛擬號，能查到具體定位嗎？
慕尚凌隔了幾分鐘才回：定位查不到，但我查到了那個虛擬號綁定的設備信息，那台設備近期常出現的IP位址，有一個你猜是哪？
溫在野盯著屏幕等他的下文。
慕尚凌發了下一句：特招部學生公寓的公共Wi-Fi。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
溫在野看著屏幕，手機的光映在他臉上，窗外的雪還在下著，落在車窗上無聲地化了。
他沒有回覆慕尚凌，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大衣口袋裡。車子在雪夜中平穩地駛過路燈下的街道，光影在車窗上一段一段地掠過。
溫在野裹著件駝色大衣走在特招部教學樓前，心裡盤算著今天晚上約糯嘰嘰聊什麼，腳步卻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南側，他路過那兒的時候，餘光剛好瞥見顧渝蕭靠在窗邊跟人說話。
這人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石膏被寬大的袖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邊角。他微微側著頭，唇邊掛著淺笑，陽光下，整個人被鍍了層柔光，看著既乾淨又無攻擊性。
站在他對面的是個溫在野沒見過的男生，身形高大，穿著一身明顯不是特招部制式的深藍外套，說話時微微俯身，離顧渝蕭很近。
溫在野腳步慢下來。
他隔著半條走廊的距離，看見那男生說了句什麼，顧渝蕭便偏過頭彎了彎眼睛，笑得溫和又有分寸，像是被什麼話逗到了。那男生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顧渝蕭沒受傷的那側肩膀。
溫在野站在原地，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麼。朋友之間拍個肩膀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況且他今天來找顧渝蕭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想問問他下周小測的複習資料，畢竟此人可是大學霸。其實這種藉口也能找慕尚凌，甚至慕尚凌的資料更全。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溫少？"顧渝蕭先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一下，那點笑意從眼底泛開來，比方才對著那男生的笑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度，"你怎麼過來了？"
"路過。"溫在野目光掃過旁邊那個男生，那人對上他的視線，微微一愣，隨即很客氣地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半步。
"那你們聊，我先走了。回頭再聯繫。"那男生沖顧渝蕭擺了擺手，大步朝樓梯口走去。溫在野目送他走遠，視線在那件深藍外套上停了兩秒，才轉回顧渝蕭身上。
"那人誰？"他問。
"一個之前做義工時認識的學長，現在畢業了回來看看。"顧渝蕭回答得自然，"他跟我說這次校慶有校友捐贈的項目，問我要不要幫特招部申請一筆補助金。"
溫在野"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杯順路買的奶茶遞過去："喝不喝？"
顧渝蕭接過來時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指背，溫涼，然後低頭喝了一口，彎起眼睛說謝謝溫少。溫在野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和他並肩往走廊外走，那點因為藍外套男生而冒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在這人一聲軟乎乎的"謝謝溫少"里，不知不覺散了個乾淨。
可當天晚上溫在野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校園論壇，看到了一條帖子。
發帖的是特招部一個不常活躍的帳號，標題寫著：【今天在校門口看到有人來接顧渝蕭了，那車看著少說七位數，這哥們兒到底什麼背景？】
帖子剛發不到一小時，底下已經蓋了三十多樓。評論區說什麼的都有，有說"人家本來就不簡單"，有說"上次酒會那個律師你們忘了？"，也有人把話題扯到了溫在野身上，說"攀上溫少就是不一般，你看那些禮物，嘖嘖"。溫在野皺著眉往下劃了兩頁，把那些陰陽怪氣的評論一條條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直接把這個帖子連結轉給了顧渝蕭。
W叉：論壇上有人發帖說你！
顧渝蕭的回覆過來得很快：我看到了。沒事的溫少，隨便他們怎麼說，我不在意的。
後面跟了一個貓貓蹭蹭的表情包。溫在野看著那個表情包，心裡那點火氣沒消下去，又點開帖子想說什麼，可看到顧渝蕭那句"我不在意的"又憋了回去。他悶悶地回了一句：那你別自己悶著，有事找本少。
顧：【貓貓點頭】
溫在野鎖了屏把手機扔到床頭柜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那些人說的又沒錯，顧渝蕭確實跟溫家走得近，也確實因為他得到了不少關注。可他就是見不得別人用那種酸溜溜的語氣議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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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頂著一點沒睡好的青黑眼圈到學校，發現校園論壇上那個帖子已經被刪了。他愣了一下，刷新了兩遍，頁面提示"該帖不存在或已被刪除"。他正納悶著，顧渝蕭的消息正好彈進來。
顧：溫少早上好。論壇上那個帖子已經沒了，可能是版主覺得爭議太大就刪了。
溫在野看了兩遍，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他昨晚翻過那個帖子，熱度雖然漲得快，但離"爭議太大"這種標準還遠得很。這種程度的討論在溫莎諾頓的論壇上滿大街都是，版主哪會管。但他沒多想，覺得大概是有人看不下去舉報了，回了一個"嗯"就去上課了。
中午他路過學生會辦公室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到一個穿正裝的女生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是校園論壇的管理後台頁面。溫在野認識她，是學生會信息部的部長，平時負責論壇審核和輿情管理。他腳步沒停，但腦子裡那個"帖子怎麼被刪得這麼快"的疑問被這個畫面輕輕敲了一下。
下午他給顧渝蕭發消息問他在不在特招部，對方隔了好一會兒才回：在圖書館寫作業呢，溫少要過來嗎？溫在野想了想，回：不去了，晚上再說。顧渝蕭說好。
溫在野關了對話框，又把那條帖子的截圖翻出來看了一眼。發帖人的ID他當時沒太注意，現在仔細一看，是個頭像空白的低等級帳號，註冊時間顯示是上周，帳號名稱是一串亂碼。他又翻了翻評論區，其中一條被贊了最多的評論，發帖人也是個新號，帳號同樣是低等級，像是專門註冊來帶節奏的。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把截圖保存下來，鎖了屏。
周四下午，溫枝余拉著蘇甜在學校附近新開的奶茶店占了個靠窗的卡座，叫了溫在野過去。他到的時候溫枝余正低頭看菜單，蘇甜坐在對面小聲說著什麼，手裡捧著一杯熱柚子茶，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喊我來幹嘛？"溫在野拉開椅子坐下。
"聊聊你最近的狀態。"溫枝余放下菜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最近沒少往特招部跑吧？"
"……本少去那邊有事。"
"有事。"溫枝余重複了一遍，挑了挑眉，"行，有事。那我也跟你說個事，小蘇最近跟我提了幾次，說小顧跟以前不一樣了。"
蘇甜在旁邊點了點頭，捧著柚子茶的指尖微微收緊："以前在特招部，他幾乎不跟任何人多說話，下課就走。但是最近……他好像認識了很多外面的人。上周我還在校門口看到他跟一個穿西裝的人在講話，那個人看起來像……"
"像什麼？"
"像律師。"蘇甜猶豫了一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雖然不太理人，但從來不會在外面見陌生人。"
溫在野想起了慕尚凌說的"律師"，想起了論壇上那個說他被豪車接走的帖子，也想起了酒會上那個準時出現的男人。他低頭喝了一口奶茶，沒接話，心裡卻像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發出悶悶的回音。
"honey，我不是讓你不跟他來往。"溫枝余的聲音放輕了點，"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那個小顧同學，可能比你以為的要多幾層面具。"
溫在野放下杯子："本少知道。"
"你確定？你那個整天膩歪的網戀女友……"
"……本少會留意的。"
溫枝余看了他幾秒，沒再追問，轉頭去逗蘇甜了。溫在野坐在卡座里，看著窗外路過的行人，把蘇甜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以前的顧渝蕭不會在外面見陌生人。現在的顧渝蕭，不僅有律師，有豪車來接，還有能隨時刪帖的關係網。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攢出來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顧渝蕭的聊天框安靜地躺在列表里，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的"溫少晚安"。
他沒回，跟糯嘰嘰聊了兩句，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周五下午，溫在野剛走出教學樓，就看到顧渝蕭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等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縮在領口裡，看著有點冷。他看見溫在野出來就快步迎上來，聲音被冷風吹得有點發悶："溫少，周末有空嗎？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什麼東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顧渝蕭微微抿了一下唇，像是怕被拒絕，又補了一句，"不會耽誤太久的。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份我母親留下的文件，我想給你看看。"
溫在野看著他縮在領口裡的半張臉。石膏被羽絨服袖口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短短一截白色邊緣，袖口下面那截紗布已經有點磨邊了，看得出他最近沒少活動。
"行。"溫在野說，"明天下午吧，你發個地址給本少。"
顧渝蕭彎起眼睛笑了笑，那笑裡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軟。他點了點頭說好，然後轉身往特招部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那溫少明天來了就知道了。"
溫在野站在原地看他走遠，羽絨服的下擺在風裡輕輕晃著，背影瘦長，石膏在袖口下微不可見地晃了一下。他收回視線，低頭掏出手機翻了翻和糯嘰嘰的聊天記錄，那姑娘今天還沒給他發消息！
他發了一條：明天下午有事出門一趟。
糯嘰嘰的回覆隔了十幾分鐘才來：好呀，溫少忙完早點回來，最近天氣冷了。我好像有點感冒。
溫在野看到最後那句，愣了一下。
糯嘰嘰不好次啦：有點不舒服，頭昏昏的。明天要在家休息一天啦，溫少出門記得多穿點呀【小兔子虛弱】
溫在野看著那個"虛弱"的表情包，心裡莫名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他回了一句多喝熱水早點休息，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往停車場走。
坐進車裡的時候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剛才那一瞬間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卻沒有抓住。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發完消息的同一分鐘，顧渝蕭停在特招部門口，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然後收起手機快步走進了教學樓。
頭低著，步子比平時快，側臉被冬日慘澹的天光映出一層淡淡的疲憊。
周六下午，溫在野按著顧渝蕭發來的地址找過去，發現是學校附近一間安靜的家庭咖啡館，二樓，靠窗的位置。他到的時候顧渝蕭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袋，正是上次在寄存店取的那個。他今天沒穿羽絨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石膏在桌面上擱著，面前放了一杯沒怎麼動的熱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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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母親去世前留下的。"顧渝蕭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走之前把這些託付給一個信得過的朋友，說等我長大了再交給我。我去年才拿到。之前一直沒打開看，最近……才決定翻出來。"
他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撫過紙袋邊緣，那隻沒有打石膏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溫在野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那些天積攢的疑慮被這個瞬間輕輕壓了下去。他低頭翻了翻那幾份文件，裡面有一份舊協議，一封手寫信，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眉眼和顧渝蕭有幾分相似。
"這是你母親？"溫在野問。
顧渝蕭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嗯。她走的時候我還小，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後來才慢慢知道，她一直把這些東西留著，是怕有一天我需要用它們來保護自己。"
他把那張照片翻了個面，背面有一行舊鋼筆寫的字，字跡娟秀："給阿渝，願你平安長大。"溫在野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悶悶的，說不清是軟還是疼。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窗上，化了又落。咖啡館的暖氣開得很足，可顧渝蕭的手指還是涼的，他把照片收回紙袋裡，指尖在照片邊角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抬起頭看向溫在野："溫少，我一直沒跟你說過這些，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在裝……但有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他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一句話時幾乎是含在嗓子眼裡的。溫在野看著他的眼睛，那種澄澈的、帶著一點薄薄水光的目光，像初冬湖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
他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他這麼可憐，這麼真誠，怎麼會是別人說的那個樣子？
他在心裡把那句話過了一遍。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本少沒覺得你在裝。"
顧渝蕭抬起頭看著他，眼圈似乎紅了一點點，又像是被窗上霧氣映的。他彎了彎嘴角，笑容很輕很淺，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模樣："那就好。我還怕溫少看了這些，會覺得我是個麻煩。"
"你什麼時候見過本少怕麻煩。"溫在野別開臉，把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紅茶推回他面前，"先把茶喝了，手涼得跟冰棍似的。"
顧渝蕭低頭捧起茶杯，小小的喝了一口，耳根那點薄紅在暖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溫在野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雪花還在飄著，輕而安靜地落下來，在窗台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他看著那層積雪，心裡那些天積攢的、被反覆壓下去的困惑，在這一刻終於被一個念頭取代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穩當了。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顧渝蕭的側臉，那人正低頭看那張舊照片，目光柔和的，帶著一點濕意。窗外雪落在玻璃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咖啡館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微微的，細碎的嗡鳴。
臨走的時候溫在野站在咖啡館門口攏了攏大衣領子，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顧渝蕭沒打傘，細雪落在他的發頂和肩頭，很快就化成了細小的水珠。他正低著頭看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劃著名。溫在野開口："本少送你回去。"
顧渝蕭抬起頭，彎起眼睛："好。"
"好多了。"顧渝蕭說，"醫生說過兩周拆石膏了。"
"拆的時候跟本少說一聲，本少給你聯繫醫生……。"
顧渝蕭笑了一下："嗯。好！"
他推開車門，冷風裹著雪花從門縫裡湧進來。他站在路燈下沖溫在野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進了樓道。溫在野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被樓道口的燈光吞沒，直到腳步聲消失在樓上，才收回視線。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糯嘰嘰發來的消息。
糯嘰嘰不好次啦：溫少今天回來得好晚呀，事情忙完了嗎【小兔子探頭】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
消息是五分鐘前發的。溫在野看著那行字，又抬眼看了看公寓樓五樓那扇亮起燈的窗戶，回復了一個字：嗯。你感冒好點了？
糯嘰嘰不好次啦：好一些啦，下午睡了一覺出了不少汗，感覺活過來了。溫少呢，你那邊下雪了嘛？我這邊也在下。
溫在野看著屏幕，目光在那行"下午睡了一覺"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打字回：下了。你早點休息，別熬夜。
糯嘰嘰不好次啦：【小兔子蓋被子】好，溫少也是。
溫在野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裡。車子發動起來，窗外的雪還在下著，他在后座靠了一會兒，把今天下午在咖啡館裡看到的那些文件、那張舊照片、顧渝蕭紅著眼圈說"溫少，謝謝你願意來看這些"的樣子，在心裡慢慢地過了一遍。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慕尚凌發了一條消息：你上次查糯嘰嘰那個號，查到的那個虛擬號，能查到具體定位嗎？
慕尚凌隔了幾分鐘才回：定位查不到，但我查到了那個虛擬號綁定的設備信息，那台設備近期常出現的IP位址，有一個你猜是哪？
溫在野盯著屏幕等他的下文。
慕尚凌發了下一句：特招部學生公寓的公共Wi-Fi。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
溫在野看著屏幕，手機的光映在他臉上，窗外的雪還在下著，落在車窗上無聲地化了。
他沒有回覆慕尚凌，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大衣口袋裡。車子在雪夜中平穩地駛過路燈下的街道，光影在車窗上一段一段地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