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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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行小字之上。

  最初,他以為這不過是信末的隨意附言,然而,當他的目光湊近那幾字時,整個人竟如遭雷擊般僵住了。

  此時,御帳內的其他人還在因方才那場激烈的彈劾與辯解而低聲議論著,無人留意到天子臉上那細微的神情變化。

  趙玖再次看了一遍那五個字,捏著信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致使紙面被輕輕按出了一個淺淺的摺痕。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良久未動,經過了好幾個呼吸的功夫,才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穿越帳中眾人,最終落在了馬擴的身上。

  馬擴站在御帳的一角,他身上那件舊袍子還沾染著因趕路而帶來的泥點,臉上的風塵僕僕尚未洗淨,乾裂的嘴唇起皮明顯。

  在察覺到官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且比方才停留了更久之時,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打鼓,忐忑不安地思量著是否因為自己方才的言辭過於激烈而觸怒了聖上。

  趙玖凝視了他片刻,突然開口問道:「這書信的字跡確是十八弟的,但為何字跡如此細小?信王是用什麼寫的?」

  馬擴微微一愣,似是未料想到官家會問及此事,只得如實回答:「回官家,五馬山條件艱苦,缺乏好的筆墨紙硯,信王殿下通常以炭筆在木板上繪圖寫字,偶爾書寫信件時,便用雁翎削制的羽毛筆,蘸墨書寫。」

  趙玖聽後默然不語,將信件重新翻回正面細看一遍,又翻至背面,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留良久,帳中諸位宰執與重臣皆察覺到官家神情有異,彼此間交換了疑惑的目光。

  過了許久,趙玖才看著馬擴道:「五馬山那裡,你此行意思我也懂得……封信王為元帥府副帥,加馬擴為北道都總管,總攬太行北面戰事……不要求野戰、大戰、浪戰,但能存實力以待將來有所呼應,便是極佳的。」


  「就這些了。」趙玖一口氣說完,方才釋然。

  「若有哪裡遺落,咱們再議便是。至於其餘行在兵馬,且準備妥當,等金兀朮一走,咱們便即刻動身,往南陽去吧!」

  眾人紛紛低頭,趙玖卻突然將信合上置於案幾之上,朝營帳中的眾人說道:「今日議事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先退下,朕有幾句話要單獨與馬擴談談。」

  汪伯彥與呂好問對視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張浚仍站在原地,似乎還有話要說,趙玖看了他一眼道:「張卿也先退下吧。」

  張浚拱手作揖後也退了出去。

  御帳之中此刻只剩下趙玖和馬擴二人,連內侍都被遣了出去,帳簾放下後,光線略暗了一些,趙玖坐在案後沒有動彈,手指輕輕壓在那封信上。

  「馬擴。」趙玖開口時,語氣已與方才截然不同,聲音低沉,似在竭力壓抑著某種迫切的情緒。

  「你剛才提到信王在五馬山,朕想問問,他平日裡待人接物如何?言談舉止與普通宗室子弟相比,可有何不同?」

  馬擴思索片刻後答道:「回稟官家,信王殿下的言行確與常人有所不同。他從不擺宗室的架子,常常與兄弟們一起搬運石頭、挖掘陷坑,吃著同樣的飯,喝著同樣的水。他時而會冒出一些怪話,臣初聽時也不太明白,但細思之下卻又覺得頗有道理。」

  趙玖的指節在案面上輕輕叩擊了一下,接著問道:「都是些什麼怪話?」

  馬擴回憶道:「比如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還有『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以及『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等等。臣起初聽不明白,可後來跟隨他經歷了幾場戰役,才逐漸領悟其中的深意。」

  趙玖在聽完馬擴的話後,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坐在桌案之後。他再次拿起那封信,緩緩翻到背面,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留了許久。

  他的腦海中如潮水般翻湧著諸多思緒,但這些思緒卻與當下這個時代、皇位、御案,乃至面前躬身站立的馬擴皆無關聯。

  他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事,那些或許唯有他和「十八弟」才能心領神會的話語。

  良久,他將信紙輕輕放下,抬頭望向馬擴,鄭重地問道:「馬擴,朕最後再問你一句,信王殿下可曾說過什麼與佛道、星象,或是前世今生相關的話?」

  馬擴微微皺眉,認真思索了片刻,隨後搖了搖頭,答道:「臣並未聽信王殿下提及過這些。他平日裡所言多是寨子裡的事務,偶爾也會與趙統領和臣談論用兵之策,卻從未涉及鬼神之事。」

  趙玖聞言,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馬擴的臉上移開,轉而落在帳篷頂部的橫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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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馬擴默默地站在下面,全然不知這位年輕的官家心中所想。只覺得此刻的官家神情複雜至極,仿佛有什麼情感在他眼中翻湧,卻又被他強行壓抑下去,這種神情是他此前從未見過的。

  過了好一會兒,趙玖重新端正身子,將那封信小心折好放在桌案上,那枚玉佩則靜靜地置於一旁。

  他拿起玉佩,凝視片刻,翻轉過來細看背面的刻字,隨後又輕輕放下。繼而,趙玖對馬擴說道:「你方才在眾人面前所言,無論是關於關西還是兩河,朕都聽得真切,且已銘記於心。」

  「你回去後,轉告信王,他的這份心意,朕已然領會。冊封之事,朕會責令宰執與文臣儘快草擬詔書,交由你帶回。」

  馬擴恭敬地躬身回應:「臣代信王殿下謝過官家恩典。」

  趙玖微微擺手,道:「你一路奔波勞累,先下去好好休息吧,其他事宜明日再議。」

  馬擴應諾一聲,行禮後退出了御帳。

  御帳中,只留下趙玖一人獨坐,他再次拿起那封信,翻到背面,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留了許久,心中反覆思量著一件事:在這紛繁的時代,竟還有一個人與他一樣。

  次日清晨,馬擴在內侍的引領下,來到御帳外靜候。

  僅片刻功夫,帳簾輕啟,楊沂中手持一卷以黃綾精心包裹的文書及一隻布囊,從帳中走出。

  馬擴一眼便認出楊沂中,昨日正是他於御帳前接過自己呈遞的書信與玉佩。

  楊沂中在馬擴面前停下腳步,將黃綾包裹的文書遞上前,言道:「馬總管,此乃官家親擬的冊封詔書,你且帶回去。」

  馬擴雙手恭敬地接下,文書沉甸甸的,黃綾之外以絲繩扎束得整齊有致,封口處赫然蓋著印璽。

  楊沂中又將手中的布囊遞了過來,馬擴接過時,感覺裡面像是裝著一件銅器,頗有幾分沉重。

  他略帶疑惑地看向楊沂中,而對方臉上卻並無多餘表情,只是淡然說道:「這是官家特意讓轉交給信王殿下的。」

  馬擴不禁問道:「不知是何物?」

  楊沂中回應道:「我也不甚清楚,好像是一壺酒。官家只是吩咐將此銅壺帶回給信王殿下,並帶上一句話。」

  馬擴追問:「什麼話?」

  楊沂中稍作遲疑,仿佛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才緩緩開口:「官家說,請告訴信王殿下,這是他最鍾愛的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馬擴聽後,怔愣片刻。他低頭凝視著手中的布囊,又抬頭望向楊沂中。

  楊沂中面色如常,看不出絲毫異樣,但馬擴總覺得那句「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頗有些不像是官家會說的話,反而更像是街頭巷尾賣酒小販的高聲吆喝。

  他滿心疑惑,想要追問其中深意,然而楊沂中已後退一步,拱手行禮道:「馬總管,一路順風。」

  隨後轉身掀簾,回歸御帳,只留下馬擴獨自困惑地站在那裡,手中緊握著那隻布囊,心中滿是未解的謎團。

  馬擴佇立在帳外,那句話在他心中翻來覆去地回味思索,卻仍舊未能品出其中有什麼深意。

  無奈之下,他只得將布囊繫於背上,再次確認懷中的詔書安然無恙,隨後朝著御帳恭敬地行了一禮,以示辭行,轉身沿著山路向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回首望了一眼御帳。帳簾低垂,遮蔽了裡面的景象。

  馬擴立於原地沉思片刻,覺得這位官家從昨日至今的種種行為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

  先是凝視那封信背面的一行小字後,整個人宛如僵住一般;隨後又單獨召他入內,詢問一串關於信王平素言行的問題。

  那些問題瑣碎至極,比如使用何種物件寫字、是否會說怪話、是否談論鬼神等等,聽著仿佛是隨意的閒談,然而細細思量,卻又似乎別有深意。

  如今還拿出了一隻銅壺,附帶一句好似酒肆中的吆喝聲。馬擴搖了搖頭,暫且將這些紛繁的念頭按下,繼續沿著山道向山下走去。

  馬擴走了之後楊沂中回到御帳里。趙玖正坐在案後翻看一份地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楊沂中躬身道:「官家,東西和話都帶到了。」

  趙玖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地圖上,像是這件事已經了結了一樣。

  楊沂中站在下面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官家,臣斗膽問一句,官家那句話可是有何深意?」

  趙玖沒有抬頭,手指在地圖上沿著河北太行山山脈慢慢劃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這算是朕和十八弟年幼時的一句暗號吧,你不懂,他懂就行。」

  楊沂中聽了這話沒有再追問,行了一禮退到帳外去了。

  趙玖一個人坐在帳中,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在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跟他一樣來的,那這句話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他就會明白,這世上不止他一個人記得那些東西。

  至於那一百八一杯的宮廷玉液酒,本來就是一句笑話,旁人聽了不明所以,那個人聽到的時候大概會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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