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面聖
建炎二年二月中旬，馬擴繼續南下後，原本被金軍阻隔在淝水一帶。
過了兩日，忽然聽聞韓世忠與張俊在下蔡城外合力攻破金軍營寨，迫使完顏兀朮北逃，淝水的金軍也轉向渦水與完顏兀朮會合。
於是，馬擴攜帶宗澤、楊惟忠以及趙信的印信手書，連夜渡河，趕往八公山，終於到達八公山行在覲見皇帝。
此時，八公山山頂的小寨御帳中，馬擴隨著內侍進入，正好聽到眾人正在商討行在應遷往何處：是選擇南陽、東京，還是繼續前往揚州？
首先是兩位宰執各抒己見，意見分歧。
樞相汪伯彥力主將壽州作為陪都，他論說道：「壽州地理位置優越，可為陪都，軍事上可依託淮河天險，經濟上能獲中原補給，人力物力充沛，即便未來有大規模戰事，亦能穩固防守。此地遠勝揚州之偏遠、南陽之平坦、東京之人員物資匱乏。」
而尚書右丞呂好問則主張移駕揚州，他坦言：「揚州安穩，將行都設於揚州，一來東南財賦不必長途轉運五百里，效率更高；
二來若有緊急情況，可迅速渡江，依託長江天險防守；
三來，此戰之後無人質疑官家抗敵決心，且揚州未過長江，屬淮南之地，不算偏安。官家心系復國大業，應選擇一個穩妥之地。」
馬擴看著御座之上那位年輕的官家，只見他開口詢問：「壽州、揚州都有了，其他人呢？」
中書舍人胡寅進言，提了一個與宗澤一樣激進的建議，認為應當返回東京以穩定人心。
在場的幾位大臣也紛紛表達看法，而趙玖卻未立即表態，說道：「今日在御帳之前，諸位均可暢所欲言。」
馬擴在旁傾聽良久，聽到兩位宰執的言論後，心中憤懣不已，忍不住高聲說道：「罪臣馬擴，冒死進言！
官家若留守兩淮，看似穩當，然而如何處置關西之地？關西尚有二十萬西軍，因河洛相隔，難道要棄之不顧嗎？若不收復關西、掌控其地利，又怎能使中原安定？中原不得安寧，談何收復兩河？
罪臣冒死進言，請斬呂好問、汪伯彥等奸佞之徒，以謝天下！」
此言一出，御帳之中頓時鴉雀無聲。
自趙玖簡化行在部署以來，尤其是在抵達八公山之後，此類激烈的言論已鮮少出現。而在淮上和下蔡之戰大獲全勝後，這番話更顯得格外突兀。
呂好問、汪伯彥更是尷尬一時，二人實在無奈，只能出列主動免冠請罪。
「都請加冠。」果不其然，趙官家全然沒有追究兩位相公的意思。
「朕已言明暢所欲言，況且宰相議政，理應暢所欲言，只要未提及議和、降金等言辭，又怎能為此追責？」
「臣惶恐……」
呂、汪二人尚未開口，馬擴馬子充已然醒悟，迅速俯身請罪。「臣一時心急，口出荒悖之論。」
「無妨。」趙玖的態度再度讓木棚里的一些人有所醒悟。
「朕記得你曾與岳飛一同參與梁山泊一戰……按理來說，你早該有官職在身了，為何還自稱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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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官家，微臣身負重要使命，梁山泊之戰後，岳統制需嚴守濟州城，微臣等不及朝廷使者，便輕騎南下。」馬擴依舊在遠處作答。
「微臣先前因罪被囚於河北真定，直至金人破城，方能趁亂脫身……」趙玖聽後，面色如常，招手示意馬擴近前詢問。
「這麼說，你是自河北而來？」
「正是……」馬擴急忙上前，再次拜倒。
趙玖一面詢問，一面本能地看向呂好問。呂好問見狀，只得無奈解釋：「啟稟官家，微臣在下蔡時，還未來得及問明緣由，藍押班便召微臣前來此處，所以馬子充才隨微臣到此……」
而聽到呂相公難得沒好氣地憤懣語調，馬擴情知自己剛才一時氣血上涌，不知是否會壞了大事，心中又悔又恨。
他急忙從懷中取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和那塊玉佩，俯首相捧，由楊沂中上前轉呈，並解釋道：「臣有一封書信，務必親自呈交給官家。」
趙玖接過書信，當即便在座中打開來看。那字跡纖細卻筆鋒硬朗，竟有些類似後世的鋼筆字。
「此乃官家十八弟，慶陽、昭化軍兩鎮節度使，遷檢校太傅，信王的親筆書信……」馬擴拱手回應，頓時在御帳之前激起一片譁然。
「信王？他如今身在何處？」趙玖滿心疑惑，茫然追問道。
「信王現於北太行五馬山中！」馬擴迅速解釋，「臣從真定牢獄中逃脫，恰逢官家在河北召集義軍抗金，便毅然於五馬山起兵，與金人展開周旋……其後，聽聞二聖北行，信王僥倖逃脫。臣因身處真定，被金軍隔絕，未能得聞聖上消息，又聽聞種種傳言，遂前往尋找信王，並接至山上……」
「荒謬至極！」御史中丞張浚忽然厲聲呵斥，打斷了馬擴的話，「僅憑一紙書信，便妄稱皇子，豈有此理？！臣彈劾馬擴行事荒誕，偏聽偏信，擅自干涉天家之事。」
緊隨張浚之後，呂好問及其以下諸位大臣，包括汪伯彥、張所、林杞，直至胡寅等，幾乎行在的所有重臣皆毫不猶豫，紛紛出列，彈劾馬擴妄為。
「臣此來亦是為了請官家明辨此事……」可憐馬子充，縱使聰慧過人，早有預見，但面對如此激烈的反對聲浪，也不免慌亂無措，只能唯唯諾諾地回應。
「不要誤事！」趙玖對眾人的心思洞若觀火，他們顯然是認為他會忌憚那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信王會威脅到他的皇位。
然而，趙玖已然明了，卻對此毫不在意，反倒覺得眾人的反應頗為有趣。
「馬擴，朕且問你。」
「臣在。」
「信王上山之前，五馬山有多少人馬？上山之後又如何？」趙玖問道。
「殿下上山前僅有數千人，信王殿下上山後，人數劇增，至今已有數萬之眾。」
馬擴小心翼翼地回答，接著連忙解釋，「不過，這些大多是從其他山寨聚集而來的。
靖康之變後，金國國主下令將河北納入其國土，讓金國的猛安謀克遷徙至河北，肆意將河北士民劃為仆奴，此舉引起河北民怨沸騰，局勢動盪不安，逃難者不計其數。」
「而兩河地區的士民在逃脫與抵抗後，十有八九會選擇投奔太行山。如今，南太行以昔日張所張龍圖安置的王彥王太尉為首，號稱八字軍；北面則以五馬山和信王殿下為首，號稱五馬軍……現雙方皆有數萬人。」
「朕看清楚了，」趙官家神情嚴肅地將信函草草掠過，目光落在於信件開頭，旋即胸有成竹地斷言，「這確實是十八弟的筆跡無疑，爾等無須再存疑慮。」
張浚等一眾臣子見狀，懸著的心悄然落地……那方才的激昂憤慨，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對「信王」命運的唏噓感慨。
殊不知，這位趙官家哪能辨識什麼筆跡？他心中認定的，不過是那數萬太行山游擊隊罷了！即便這信王是真是假難辨，哪怕馬擴找了一條狗來冒充，只要有數萬游擊隊主動來投誠，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認了！
趙玖心情舒暢，藉機說道：「呂相公、汪相公，且不論馬擴言語如何衝動，朕只問你們，可曾感受到兩河士民的怨憤？關西又如何？」
呂好問和汪伯彥無言以對。
趙玖笑道：「這問題的確難以回答。若說感受到了，又如何能堅持揚州、壽州之論？若說未感受到，豈不顯得你們沒心沒肺，身為宰執，卻忘了兩河、關西的數千萬士民？」
汪伯彥轉向道：「臣慚愧。」
趙玖笑道：「不必慚愧。因為壽州、揚州雖好，卻不如南陽能連結關西，統攬全局。」御帳前鴉雀無聲。
趙玖取下幞頭，整理著繼續說：「朕早想清楚了，想要興復兩河，便不能放手西軍殘部。但東京危險，行在只能去南陽。諸卿以為如何？」
「臣贊同！」汪伯彥急切地應和道，仿佛迫不及待要將這一決議敲定。
「臣附議！」張浚也毫不猶豫地出聲支持。
隨後，趙鼎、王淵等人紛紛附和，林杞、張所微微對視後也俯首稱是，連胡寅和小林學士都匆匆表示贊同……唯有呂好問猶疑不定。
「臣並非是忘卻關西。」呂好問最終也無奈地俯首。「而是擔憂東南財賦之地不可輕棄，望官家……」
「無妨，」官家隨意言道，仿佛成竹在胸。
「既然東南如此重要，便讓李相公繼續領皇嗣和太后坐鎮揚州即可……朕與諸公前往南陽，以定關西、中原人心！」
呂好問怔了一怔，旋即俯首。趙玖說完便要隨意收起書信，準備交給一旁的楊沂中。
然而，就在他翻到書信背面，看到書信最後那一行似乎是多出來的不起眼小字時，他居然徹底愣住了：「奇變偶不變！」
ps：恭喜兩位主角成功建立聯繫！
過了兩日，忽然聽聞韓世忠與張俊在下蔡城外合力攻破金軍營寨，迫使完顏兀朮北逃，淝水的金軍也轉向渦水與完顏兀朮會合。
於是，馬擴攜帶宗澤、楊惟忠以及趙信的印信手書，連夜渡河，趕往八公山，終於到達八公山行在覲見皇帝。
此時，八公山山頂的小寨御帳中，馬擴隨著內侍進入，正好聽到眾人正在商討行在應遷往何處：是選擇南陽、東京，還是繼續前往揚州？
首先是兩位宰執各抒己見，意見分歧。
樞相汪伯彥力主將壽州作為陪都，他論說道：「壽州地理位置優越，可為陪都，軍事上可依託淮河天險，經濟上能獲中原補給，人力物力充沛，即便未來有大規模戰事，亦能穩固防守。此地遠勝揚州之偏遠、南陽之平坦、東京之人員物資匱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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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若有緊急情況，可迅速渡江，依託長江天險防守；
三來，此戰之後無人質疑官家抗敵決心，且揚州未過長江，屬淮南之地，不算偏安。官家心系復國大業，應選擇一個穩妥之地。」
馬擴看著御座之上那位年輕的官家，只見他開口詢問：「壽州、揚州都有了，其他人呢？」
中書舍人胡寅進言，提了一個與宗澤一樣激進的建議，認為應當返回東京以穩定人心。
在場的幾位大臣也紛紛表達看法，而趙玖卻未立即表態，說道：「今日在御帳之前，諸位均可暢所欲言。」
馬擴在旁傾聽良久，聽到兩位宰執的言論後，心中憤懣不已，忍不住高聲說道：「罪臣馬擴，冒死進言！
官家若留守兩淮，看似穩當，然而如何處置關西之地？關西尚有二十萬西軍，因河洛相隔，難道要棄之不顧嗎？若不收復關西、掌控其地利，又怎能使中原安定？中原不得安寧，談何收復兩河？
罪臣冒死進言，請斬呂好問、汪伯彥等奸佞之徒，以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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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趙玖簡化行在部署以來，尤其是在抵達八公山之後，此類激烈的言論已鮮少出現。而在淮上和下蔡之戰大獲全勝後，這番話更顯得格外突兀。
呂好問、汪伯彥更是尷尬一時，二人實在無奈，只能出列主動免冠請罪。
「都請加冠。」果不其然，趙官家全然沒有追究兩位相公的意思。
「朕已言明暢所欲言，況且宰相議政，理應暢所欲言，只要未提及議和、降金等言辭，又怎能為此追責？」
「臣惶恐……」
呂、汪二人尚未開口，馬擴馬子充已然醒悟，迅速俯身請罪。「臣一時心急，口出荒悖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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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先前因罪被囚於河北真定，直至金人破城，方能趁亂脫身……」趙玖聽後，面色如常，招手示意馬擴近前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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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馬擴急忙上前，再次拜倒。
趙玖一面詢問，一面本能地看向呂好問。呂好問見狀，只得無奈解釋：「啟稟官家，微臣在下蔡時，還未來得及問明緣由，藍押班便召微臣前來此處，所以馬子充才隨微臣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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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他如今身在何處？」趙玖滿心疑惑，茫然追問道。
「信王現於北太行五馬山中！」馬擴迅速解釋，「臣從真定牢獄中逃脫，恰逢官家在河北召集義軍抗金，便毅然於五馬山起兵，與金人展開周旋……其後，聽聞二聖北行，信王僥倖逃脫。臣因身處真定，被金軍隔絕，未能得聞聖上消息，又聽聞種種傳言，遂前往尋找信王，並接至山上……」
「荒謬至極！」御史中丞張浚忽然厲聲呵斥，打斷了馬擴的話，「僅憑一紙書信，便妄稱皇子，豈有此理？！臣彈劾馬擴行事荒誕，偏聽偏信，擅自干涉天家之事。」
緊隨張浚之後，呂好問及其以下諸位大臣，包括汪伯彥、張所、林杞，直至胡寅等，幾乎行在的所有重臣皆毫不猶豫，紛紛出列，彈劾馬擴妄為。
「臣此來亦是為了請官家明辨此事……」可憐馬子充，縱使聰慧過人，早有預見，但面對如此激烈的反對聲浪，也不免慌亂無措，只能唯唯諾諾地回應。
「不要誤事！」趙玖對眾人的心思洞若觀火，他們顯然是認為他會忌憚那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信王會威脅到他的皇位。
然而，趙玖已然明了，卻對此毫不在意，反倒覺得眾人的反應頗為有趣。
「馬擴，朕且問你。」
「臣在。」
「信王上山之前，五馬山有多少人馬？上山之後又如何？」趙玖問道。
「殿下上山前僅有數千人，信王殿下上山後，人數劇增，至今已有數萬之眾。」
馬擴小心翼翼地回答，接著連忙解釋，「不過，這些大多是從其他山寨聚集而來的。
靖康之變後，金國國主下令將河北納入其國土，讓金國的猛安謀克遷徙至河北，肆意將河北士民劃為仆奴，此舉引起河北民怨沸騰，局勢動盪不安，逃難者不計其數。」
「而兩河地區的士民在逃脫與抵抗後，十有八九會選擇投奔太行山。如今，南太行以昔日張所張龍圖安置的王彥王太尉為首，號稱八字軍；北面則以五馬山和信王殿下為首，號稱五馬軍……現雙方皆有數萬人。」
「朕看清楚了，」趙官家神情嚴肅地將信函草草掠過，目光落在於信件開頭，旋即胸有成竹地斷言，「這確實是十八弟的筆跡無疑，爾等無須再存疑慮。」
張浚等一眾臣子見狀，懸著的心悄然落地……那方才的激昂憤慨，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對「信王」命運的唏噓感慨。
殊不知，這位趙官家哪能辨識什麼筆跡？他心中認定的，不過是那數萬太行山游擊隊罷了！即便這信王是真是假難辨，哪怕馬擴找了一條狗來冒充，只要有數萬游擊隊主動來投誠，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認了！
趙玖心情舒暢，藉機說道：「呂相公、汪相公，且不論馬擴言語如何衝動，朕只問你們，可曾感受到兩河士民的怨憤？關西又如何？」
呂好問和汪伯彥無言以對。
趙玖笑道：「這問題的確難以回答。若說感受到了，又如何能堅持揚州、壽州之論？若說未感受到，豈不顯得你們沒心沒肺，身為宰執，卻忘了兩河、關西的數千萬士民？」
汪伯彥轉向道：「臣慚愧。」
趙玖笑道：「不必慚愧。因為壽州、揚州雖好，卻不如南陽能連結關西，統攬全局。」御帳前鴉雀無聲。
趙玖取下幞頭，整理著繼續說：「朕早想清楚了，想要興復兩河，便不能放手西軍殘部。但東京危險，行在只能去南陽。諸卿以為如何？」
「臣贊同！」汪伯彥急切地應和道，仿佛迫不及待要將這一決議敲定。
「臣附議！」張浚也毫不猶豫地出聲支持。
隨後，趙鼎、王淵等人紛紛附和，林杞、張所微微對視後也俯首稱是，連胡寅和小林學士都匆匆表示贊同……唯有呂好問猶疑不定。
「臣並非是忘卻關西。」呂好問最終也無奈地俯首。「而是擔憂東南財賦之地不可輕棄，望官家……」
「無妨，」官家隨意言道，仿佛成竹在胸。
「既然東南如此重要，便讓李相公繼續領皇嗣和太后坐鎮揚州即可……朕與諸公前往南陽，以定關西、中原人心！」
呂好問怔了一怔，旋即俯首。趙玖說完便要隨意收起書信，準備交給一旁的楊沂中。
然而，就在他翻到書信背面，看到書信最後那一行似乎是多出來的不起眼小字時，他居然徹底愣住了：「奇變偶不變！」
ps：恭喜兩位主角成功建立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