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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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來者何人?」城頭上的守軍厲聲喝道,他們警覺地張弓搭箭,箭頭直指城下。

  岳飛急忙勒馬,抬首望向城垛,只見幾張神情緊繃的臉龐從城垛後顯露,幾支箭尖正對準下方。

  他穩坐馬背,高聲呼喊:「相州岳飛,攜帶王彥王太尉文書,求見宗留守!」

  城樓上的士兵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略微垂下弓箭方向,但箭仍緊繃在弦上。

  馬擴驅馬向前幾步,昂首補充道:「五馬山馬擴馬子充,奉信王殿下之命,特來拜見宗留守。」

  城頭之上暫時陷入沉寂,一名軍校半身探出,仔細端詳著二人,隨即回身與身旁之人低語幾句,接著朝下方喊道:「稍候!」

  便匆匆轉身,奔下城樓。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光,城門微微開啟一道縫隙,那名校尉走出,朝兩人拱手作揖道:「宗留守有請二位。」

  岳飛回頭看了馬擴一眼,馬擴點了下頭。兩人牽著馬側身擠過門縫進了城,城門在身後重新合攏,鐵栓落進門槽的聲音在耳朵里悶悶地響了一下。

  城裡的街道比兩人想像中安靜得多,沿街的店鋪大多關著門,百姓更是十室九空。

  街道兩側的房子大多成了臨時軍營,門口掛著半舊不新的幌子,被風吹得來回擺動。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穿皮甲的士兵列隊經過,略帶警惕和好奇的看著岳飛二人。

  兩人跟著軍校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更寬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座灰磚砌成的門樓,門口的衛兵站在兩側,長槍杵在地上。小校朝裡面通報了一聲,回頭道留守在等著。

  兩人走進屋內,只見後堂中坐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人。燈光自桌角的燈台灑出,將桌面上展開的公文照得泛黃,同時也讓老人的臉龐顯得半明半暗。

  這位老人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袍,袖子卷至手腕以上,露出小臂,上面的一道舊疤,顏色淺淡,仿佛是歲月流轉中漸漸淡去的痕跡。

  當他聽到腳步聲時抬起頭,目光首先落在岳飛身上,短暫地停留在他眉骨上的傷疤處,隨即轉移到馬擴的臉上。

  他微微眯起雙眼,很快便認出了馬擴:「馬子充?起初收到王彥的信時我還不信,沒想到你果真還活著。」

  馬擴向前走了兩步,恭敬地行禮:「留守還記得微臣。」

  宗澤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目光再次轉向岳飛:「這位便是岳統制吧?」

  岳飛躬身行禮,報告了自己的履歷。宗澤聽罷點頭示意,讓兩人都坐下。


  他將兩份文書細細閱覽過後,並未在誰是誰非的問題上過多停留,只是將案頭的油燈輕輕往中間移了移,使得光芒能夠同時照亮兩份紙張。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岳飛身上,語速緩慢而有力地說道:「你們二人各執一詞,一人指責對方不歸建,另一人則稱對方未曾接應。

  在這件事上,我確實難以評判誰對誰錯。然而,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便是你們都是為了抗金。」

  他略微停頓,用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繼續道:「既然目標一致,就應當以國家大局為重,互相體諒。

  王彥那邊,我會親自去信勸解,讓他平息此事。你則在城中舊營暫且住下,先替我收攏和操練士卒,再商議該向何處用兵,切不可將力氣耗費在內鬥上。」

  岳飛坐在那裡聽了,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面前那兩份文書,停了一會兒道:「留守說的是。」

  宗澤沒有再提這件事,轉頭跟馬擴說起了另一樁事道:「你來得正好,信王的事王彥此前也來信說了,既然你們都說他身份不假,老頭子我自然也是信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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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罷,宗澤目光轉向馬擴,又道:「還有一件事,你應當回去告訴信王殿下知曉。前些日子,官家下旨,召回李綱回行在復相了。」

  馬擴聞聽此言,微微一愣,抬頭望向宗澤。

  宗澤接著說道:「李綱是主戰的,官家此時召回他,或許表明有意抗金。然而,咱們這位官家自繼位之初,便棄兩河百姓於不顧,一心南下。

  如今他召回李綱,究竟是真心實意,抑或只是做做樣子,尚難定論。」

  馬擴坐在那裡,默然無語,心中卻已是波瀾起伏。李綱回朝這件事關係重大,足以使整個局勢發生轉變。

  宗澤繼續道:「我已上書行在,請官家還駕東京。且看看他那抗金之意有幾分真假。」

  馬擴忍不住道:「留守,此番金人舉兵二十萬再度南下,行在與東京留守司這裡正好讓金人分兵,若此時聖駕貿然回東京恐怕正好引得金人全力來攻,恐怕不妥。」

  宗澤道:「我又如何不知,也並非真要聖駕來此,只是確實拿不準咱們這位官家的態度,故此試探一二罷了。就怕他的性子與他父兄二人一樣,不過強做樣子給別人看的。

  另外,若信王真如你和王彥所說那般,倒是這趙氏宗室里難得有血性的,只是不知道咱們那位官家會將他視作助力還是威脅了。」

  這話說得實在有些大逆不道了,馬擴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好在宗澤沒有再深入說下去,只是道:「你回去把這話帶給信王,讓他心裡有個數。」

  馬擴點了點頭,把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宗澤又問了五馬山現在的情況,馬擴如實答了。

  宗澤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案頭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折好封了口遞給馬擴道:「這是給信王的回信。你帶回去,讓他看完。」

  馬擴接過來貼身放好。

  宗澤又對岳飛道:「城中還有些舊營房你去看過了沒有?」

  岳飛道:「還沒有。」

  宗澤道:「那營盤原是前年駐軍留下的,牆塌了一半,但底子在。你帶人去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現在城中人數雖多,但成分複雜,你可將舊部帶來,以此為基礎吸收整頓些人馬,糧草我按月撥給你,不用你操心。」

  岳飛站起來抱拳道:「多謝留守。」

  宗澤擺了擺手道:「都去吧。」

  兩人退出後堂之後,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岳飛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馬擴從懷裡把信又按了一遍才放回去。

  兩人並肩往外走。出留守司大門的時候,岳飛回頭看了一眼後堂那扇亮著燈光的窗戶,窗紙上映著宗澤的影子,佝僂著腰翻案卷,像一頭還在地里拱土的老黃牛,整片田野的耕耙都倚在它一副骨架上。

  他看了一瞬就收回了目光。

  馬擴在旁邊道:「宗相公他老了許多。」

  岳飛沒有接話。

  兩人牽馬沿著來路往城外走,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左一右,腳步聲疊在一起。

  兩人在外城站定,岳飛指著遠處一片殘破的營牆道:「我先去那邊看看。」

  馬擴翻身上馬道:「那便就此別過吧,我且帶信回去,殿下還在等消息。」

  岳飛道:「下次來可否勞煩幫我將舊部一起帶過來?」

  馬擴點了點頭,勒了一下韁繩朝岳飛抱了一下拳,岳飛也回了一禮。

  馬擴撥轉馬頭,沿著來路往城門走去,蹄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

  岳飛看著馬擴的背影縮成幾個小點,消失在城門外,才轉身牽著馬往那片舊營的方向走去。

  營牆比他想像中破敗,但底子還在,幾排木樁還能立住,牆根下的土雖然乾裂了但夯實之後還能用。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遠處留守司後堂那盞燈還亮著,透過城牆和屋頂的遮擋已經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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