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復相
當馬擴從東京離開後一路趕了十餘日，回五馬山時，夕陽已悄悄沉沒於山脊的彼端。
天色仍亮，只是那光線顯得柔和而稀薄，灑在寨牆的木樁上，泛出一層淡淡的昏黃。
馬擴牽著馬步入寨門之際，趙信正在議事棚內與趙邦傑交談，聞得馬蹄聲響，便起身掀簾向外探望。
只見馬擴風塵僕僕，棉袍的下擺則沾滿了泥塵。
趙信緩緩從棚子裡走出，迎上前去。
馬擴於他身前停下，並未過多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宗澤的回信，雙手遞上：「殿下，這是宗留守的回信。」
趙信接過信，卻沒有立即打開，而是用目光打量著馬擴，輕聲問道：「一路上可還順利？」
馬擴回應道：「此行總體還算順暢，沿途金兵巡邏的隊伍較之前減少了許多，只是為了趕路，我們未曾過多停歇。」
趙信微微點頭，隨後將馬擴請入棚中坐下。
馬擴喝了半碗水後，才緩緩開口，將此行的經過一一道來。
他詳細描述了宗澤見到他們時，是如何仔細查看了王彥的文書與岳飛的行狀，又是如何以相忍為國的話，讓岳飛先在東京頓下來。
他還提及了宗澤親口所言，關於行在那邊傳來的李綱回朝復相的消息。
最後，馬擴將宗澤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了趙信。
趙信靜靜地坐在對面，專注地傾聽著馬擴的陳述。直到馬擴說完，他才緩緩低下頭，輕輕展開手中那封書信。
信並不長，宗澤的筆跡蒼勁有力，透露出一位久經沙場和官場磨礪之人的沉穩與老練。
信中提及，他已接見過岳飛，允准其在東京駐紮以收攏潰兵。
同時表明自己將上書請求官家返回東京主持大局，並提到了李綱復任宰相之事。
信的末尾是宗澤的簽名和印章，顯得莊重而正式。
趙信將信上的內容反覆閱讀，從頭至尾，又從尾至頭，隨後小心地將信紙折好，放回桌上。
方才聽到李綱復相的消息時，他心中不禁一震，此刻心中仍在反覆思量。
他在心裡默默梳理著這些事，終於開口問道：「關於李綱復相一事，留守有何見解？」
馬擴回答說：「宗留守認為，官家能夠召回李綱，或許表明有抗金的決心。但他也吃不准官家是真心實意還是故作姿態，因此上書請求陛下返回東京。
如果官家真的願意回來，那便是真心抗金。如果不肯，那多半是與他父兄一樣的性子。」
話至此，馬擴突然意識到那位官家的父兄也是信王殿下的父兄，心中不由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停頓了片刻。
幸好趙信似乎並未察覺到有何不妥，神情如常，甚至還微微點頭。馬擴暗自猜測，或許這位殿下也對兩位太上皇有所不滿。
馬擴遲疑了片刻，接著說道：「留守還提及，殿下倒也是宗室之中難得一見的血性之人。
然而，留守說他不清楚官家究竟會視殿下為助力，還是視之為潛在的威脅。」
趙信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即回應。他低頭凝視著桌上那封信，手指緩緩地在信紙邊緣輕輕摩挲著。
隨後，趙信抬首望向馬擴，問道：「岳統制在東京可還有其它話語要你帶回來？」
馬擴回應道：「確實有。岳統制言及，宗留守囑託他收攏整頓東京聚集的潰兵，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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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岳統制身邊缺乏人手，希望殿下能將他留守在五馬山的舊部派遣過去。」
趙信詢問：「他那邊現今有多少人馬？」
馬擴答曰：「目前僅有他一人。宗留守雖為其配備了幾名隨從，但營盤仍舊空置。
岳統制認為，東城城內的兵馬如今魚龍混雜，他需先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方能逐步吸收並整頓其它兵馬。」
趙信靜靜地坐在那裡，沉思了許久後才開口道：「既然那邊有宗留守作為後盾，能夠按月撥付糧餉，相較於在山中艱苦奮戰，的確更為安穩。若他手下的人願意前往，那就讓他們去吧。」
趙邦傑在旁默不作聲，直至此刻方才開口詢問：「殿下，岳飛留在山上的部眾約有三百餘人。
咱們近日經由軍校培訓後，已陸續派遣多人前往拓展根據地。若岳飛的人馬盡數離去，寨中的戰兵便僅剩不足四百了。」
趙信回應道：「這些兵馬本就是岳飛的部署，豈能強行挽留？咱們現在有四百人馬，足以防守山寨，不如讓他們前往東京與自己的統制匯合。
岳鵬舉若能在那邊立足，日後我等在山上亦多了一條聯絡東京留守司的途徑。」
趙邦傑沉思片刻後，未再提出異議，起身說道：「那我這就前去傳令，讓岳統制的舊部明日集合。」
第二天清晨，寨門外寬敞的空地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三百多名弟兄整齊地排成數列。
趙信從寨門內緩步走出，站在隊列前方，默默審視著這些士卒。
趙信道：「你們的統制已在東京安頓下來，宗留守允他收攏兵馬，按月撥付糧草。他那邊兵力不足，特召你們前往。
願你們一路謹慎，到達東京後，代我告訴岳統制，五馬山這邊通道依舊暢通，若有急事，可及時傳訊來。」
話音剛落，隊列中陷入短暫的靜默，隨後，張顯、湯懷、王貴三位領頭的年輕人上前一步，朝著趙信深深抱拳，齊聲高呼：「殿下保重！」
這三位乃是岳飛身邊最為得力的助手，自幼生長於湯陰縣。
他們年少時共同在恩師周同的門下習練騎射武藝，長大後從地方弓手做起，歷經輾轉，卻始終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他們不僅是岳飛左膀右臂，更是情同手足的兄弟。
趙信站在寨門之下，微微點頭，隨後側身讓開，讓出一條通往遠方的道路，默默目送著他們離去。
趙信將寨子裡本就不多的戰馬分了一半給他們，由馬擴帶著隊伍再次踏上去東京的路。
那天傍晚，寨子裡的氣氛略顯空寂，灶台邊用飯的人寥寥無幾，僅剩半數不到，棚子也空出了幾排。
趙信手捧著一碗粥，靜靜地蹲坐在灶台邊。火堆熊熊燃燒，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從灶台口竄出，映照在他的臉上。相較以往，他的面龐似乎清瘦了幾分。
趙邦傑端著碗走過來，在他身旁蹲下，也慢慢喝起了粥。
兩人並肩蹲坐在灶台旁，火光在他們之間歡快地跳躍，將他們投射在身後牆上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
趙邦傑飲了幾口粥，放下碗，輕聲說道：「殿下這是對李綱復相一事有所疑慮？」
趙信低頭凝視著碗中殘餘的粥，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我只是在思量，李綱復相之後，能否在相位上坐穩。」
天色仍亮，只是那光線顯得柔和而稀薄，灑在寨牆的木樁上，泛出一層淡淡的昏黃。
馬擴牽著馬步入寨門之際，趙信正在議事棚內與趙邦傑交談，聞得馬蹄聲響，便起身掀簾向外探望。
只見馬擴風塵僕僕，棉袍的下擺則沾滿了泥塵。
趙信緩緩從棚子裡走出，迎上前去。
馬擴於他身前停下，並未過多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宗澤的回信，雙手遞上：「殿下，這是宗留守的回信。」
趙信接過信，卻沒有立即打開，而是用目光打量著馬擴，輕聲問道：「一路上可還順利？」
馬擴回應道：「此行總體還算順暢，沿途金兵巡邏的隊伍較之前減少了許多，只是為了趕路，我們未曾過多停歇。」
趙信微微點頭，隨後將馬擴請入棚中坐下。
馬擴喝了半碗水後，才緩緩開口，將此行的經過一一道來。
他詳細描述了宗澤見到他們時，是如何仔細查看了王彥的文書與岳飛的行狀，又是如何以相忍為國的話，讓岳飛先在東京頓下來。
他還提及了宗澤親口所言，關於行在那邊傳來的李綱回朝復相的消息。
最後，馬擴將宗澤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了趙信。
趙信靜靜地坐在對面，專注地傾聽著馬擴的陳述。直到馬擴說完，他才緩緩低下頭，輕輕展開手中那封書信。
信並不長，宗澤的筆跡蒼勁有力，透露出一位久經沙場和官場磨礪之人的沉穩與老練。
信中提及，他已接見過岳飛，允准其在東京駐紮以收攏潰兵。
同時表明自己將上書請求官家返回東京主持大局，並提到了李綱復任宰相之事。
信的末尾是宗澤的簽名和印章，顯得莊重而正式。
趙信將信上的內容反覆閱讀，從頭至尾，又從尾至頭，隨後小心地將信紙折好，放回桌上。
方才聽到李綱復相的消息時，他心中不禁一震，此刻心中仍在反覆思量。
他在心裡默默梳理著這些事，終於開口問道：「關於李綱復相一事，留守有何見解？」
馬擴回答說：「宗留守認為，官家能夠召回李綱，或許表明有抗金的決心。但他也吃不准官家是真心實意還是故作姿態，因此上書請求陛下返回東京。
如果官家真的願意回來，那便是真心抗金。如果不肯，那多半是與他父兄一樣的性子。」
話至此，馬擴突然意識到那位官家的父兄也是信王殿下的父兄，心中不由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停頓了片刻。
幸好趙信似乎並未察覺到有何不妥，神情如常，甚至還微微點頭。馬擴暗自猜測，或許這位殿下也對兩位太上皇有所不滿。
馬擴遲疑了片刻，接著說道：「留守還提及，殿下倒也是宗室之中難得一見的血性之人。
然而，留守說他不清楚官家究竟會視殿下為助力，還是視之為潛在的威脅。」
趙信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即回應。他低頭凝視著桌上那封信，手指緩緩地在信紙邊緣輕輕摩挲著。
隨後，趙信抬首望向馬擴，問道：「岳統制在東京可還有其它話語要你帶回來？」
馬擴回應道：「確實有。岳統制言及，宗留守囑託他收攏整頓東京聚集的潰兵，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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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岳統制身邊缺乏人手，希望殿下能將他留守在五馬山的舊部派遣過去。」
趙信詢問：「他那邊現今有多少人馬？」
馬擴答曰：「目前僅有他一人。宗留守雖為其配備了幾名隨從，但營盤仍舊空置。
岳統制認為，東城城內的兵馬如今魚龍混雜，他需先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方能逐步吸收並整頓其它兵馬。」
趙信靜靜地坐在那裡，沉思了許久後才開口道：「既然那邊有宗留守作為後盾，能夠按月撥付糧餉，相較於在山中艱苦奮戰，的確更為安穩。若他手下的人願意前往，那就讓他們去吧。」
趙邦傑在旁默不作聲，直至此刻方才開口詢問：「殿下，岳飛留在山上的部眾約有三百餘人。
咱們近日經由軍校培訓後，已陸續派遣多人前往拓展根據地。若岳飛的人馬盡數離去，寨中的戰兵便僅剩不足四百了。」
趙信回應道：「這些兵馬本就是岳飛的部署，豈能強行挽留？咱們現在有四百人馬，足以防守山寨，不如讓他們前往東京與自己的統制匯合。
岳鵬舉若能在那邊立足，日後我等在山上亦多了一條聯絡東京留守司的途徑。」
趙邦傑沉思片刻後，未再提出異議，起身說道：「那我這就前去傳令，讓岳統制的舊部明日集合。」
第二天清晨，寨門外寬敞的空地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三百多名弟兄整齊地排成數列。
趙信從寨門內緩步走出，站在隊列前方，默默審視著這些士卒。
趙信道：「你們的統制已在東京安頓下來，宗留守允他收攏兵馬，按月撥付糧草。他那邊兵力不足，特召你們前往。
願你們一路謹慎，到達東京後，代我告訴岳統制，五馬山這邊通道依舊暢通，若有急事，可及時傳訊來。」
話音剛落，隊列中陷入短暫的靜默，隨後，張顯、湯懷、王貴三位領頭的年輕人上前一步，朝著趙信深深抱拳，齊聲高呼：「殿下保重！」
這三位乃是岳飛身邊最為得力的助手，自幼生長於湯陰縣。
他們年少時共同在恩師周同的門下習練騎射武藝，長大後從地方弓手做起，歷經輾轉，卻始終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他們不僅是岳飛左膀右臂，更是情同手足的兄弟。
趙信站在寨門之下，微微點頭，隨後側身讓開，讓出一條通往遠方的道路，默默目送著他們離去。
趙信將寨子裡本就不多的戰馬分了一半給他們，由馬擴帶著隊伍再次踏上去東京的路。
那天傍晚，寨子裡的氣氛略顯空寂，灶台邊用飯的人寥寥無幾，僅剩半數不到，棚子也空出了幾排。
趙信手捧著一碗粥，靜靜地蹲坐在灶台邊。火堆熊熊燃燒，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從灶台口竄出，映照在他的臉上。相較以往，他的面龐似乎清瘦了幾分。
趙邦傑端著碗走過來，在他身旁蹲下，也慢慢喝起了粥。
兩人並肩蹲坐在灶台旁，火光在他們之間歡快地跳躍，將他們投射在身後牆上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
趙邦傑飲了幾口粥，放下碗，輕聲說道：「殿下這是對李綱復相一事有所疑慮？」
趙信低頭凝視著碗中殘餘的粥，片刻後才緩緩開口：「我只是在思量，李綱復相之後，能否在相位上坐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