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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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飛回到五馬山時,馬匹已疲憊不堪。

  他牽著馬走完最後一段山道,只見寨門在薄暮中敞開,透出火塘處的光芒。

  趙信聽到親衛來報岳飛歸來,便起身走向寨門。

  只見岳飛的臉在暮色和火光中顯得半明半暗,那道眉骨的傷痂顏色已淡去一些,但眼眶周圍仍泛著一圈未褪盡的青黃。

  岳飛進入寨子後,將馬匹拴在寨門旁的樹樁上,吩咐人給馬匹添加草料,隨後自己並未停歇,徑直走向議事棚。他掀開帘子走入棚內,趙信緊隨其後。

  此時,岳飛已從懷中取出王彥的書信放在桌上,紙張因受壓而微微褶皺,但信上的墨跡與官印依然清晰可辨。

  趙信拿起信從頭至尾仔細閱讀,信中的文字簡潔明了,主要內容是授權岳飛單獨領兵,並允許他自行選擇駐紮地點,信的落款處蓋有王彥的官印。

  趙信將文書輕輕放回桌上,微微抬頭,目光落在岳飛臉上:「王太尉已同意讓你自行決定去留,那麼你有何打算?」

  岳飛在木墩上緩緩坐下,肩背較之日前顯得鬆弛了些,仿佛長久以來的心事終得安放。

  他坐定後,沉默片刻,方才開口:「臣想去東京拜見宗留守。」

  趙信正蹲在火盆邊添柴,聞聽此言,手中動作稍頓,隨即又將柴火放入火中。

  岳飛接著說道:「殿下,恕我直言,山中游擊終究非長久之計,游擊襲擾,僅能拖延金人,卻無法將其擊垮,更無法將他們驅逐。

  若不與正面大軍配合,即便打得再兇猛,也難以拔除金人在河北的根基。真想將金人逐出河北,需得有一支正面大軍渡河北上。」

  趙信在對面默然不語,火苗在兩人間跳躍了一下,柴火被燒斷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斷裂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趙信才開口說道:「你說得對,百姓和潰兵逃到山中打游擊,雖然能夠存活下來,卻無法徹底擊敗金人。」

  他緩緩起身,踱至桌邊,挑出一張紙鋪展開來。隨後,他從桌角拾起那支羽毛筆,輕輕蘸上墨水,低頭聚精會神地寫起信來。

  寫完後,他輕輕捧起信紙,細心吹乾墨跡,逐字逐句地審視一番後,才地放下。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了那枚玉佩,用一塊乾淨的布將其包裹好置於信旁,最後走到門口讓人喚來馬擴。

  馬擴進門之後看見桌上那封信和旁邊的布包,有些不解,但沒有出聲詢問。

  趙信把信和布包一起拿起來遞過去:「你替我跑一趟東京,把這封信送到留守司,交到宗留守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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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擴把那封信用粗布裹了一層又放回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揣好,然後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馬擴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去準備了。趙信站在棚子門口看著他走遠,風從寨門外面灌進來吹得棚角的草簾嘩啦作響,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寨門外面就備好了著四匹馬,馬背上馱著幾隻鼓囊囊的布口袋。

  趙信站在寨門邊把手裡的兩隻乾糧袋分別遞過去,二人接過去掛在馬鞍上。

  趙信佇立在兩人面前,略微停頓,輕聲叮囑道:「路上務必小心。」

  岳飛翻身跨上馬背,動作較之往常略顯遲緩。他在馬背上坐定後,垂首凝視著趙信,嘴唇微啟,似乎欲言又止,終究只是拱手作揖。

  馬擴亦翻身上馬,在馬上向趙信微微點頭示意,未發一言。

  二人各帶兩匹馬,以便於路上換乘,隨即撥轉馬頭,沿著蜿蜒的山路徐徐下行。

  趙信立在寨門旁,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很快便模糊不清。又前行了一段路程,連馬的輪廓也消融於灰白色的天光之中。

  通往東京的道路在太行山南麓蜿蜒曲折,兩人策馬揚鞭,緊趕慢趕也花費了近十天的光景。

  在漫長的旅途中,他們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巧妙地躲避著金人的軍隊。

  直至行程的後六七天,地勢才漸趨平緩。

  官道兩側,不時可見幾棵枯老的槐樹,葉片早已凋零殆盡,僅剩的枝椏在凜冽的寒風中無力地搖曳著。

  偶爾,會有喜鵲輕盈地從枝頭展翅飛起,旋即又悄然無聲地落下。

  沿途所經過的村落,幾乎都遭受過戰火的摧殘,只剩下斷壁殘垣,在灰濛濛的天幕下,猶如一排排殘缺不齊的牙齒,格外刺目。

  廢墟之中,偶爾能見到人影晃動,一旦發現騎馬而來的兩人,便會迅速藏匿於矮牆之後,只露出半張臉,緊張地盯著他們,直到他們的身影遠去,才敢出來。

  兩人沿著官道持續向南行進,此處已是宋金防區交界地帶,偶爾能遠遠望見騎兵的身影,但由於距離過遠,無法辨認旗幟,雙方都無意靠近,彼此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第九天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在天邊緩緩隱退,兩人終於遙遙望見了東京城的雄偉輪廓。

  東京北外城的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厚重地橫亘於蒼茫大地之上,那灰撲撲的磚石被最後一抹夕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暗金色,熠熠生輝。

  城樓之上,旌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城門緊閉,城頭上的士兵神情緊繃,如臨大敵般來回巡邏,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二人定睛凝視著眼前的東京城,只見城郊一片沉寂,再也尋覓不到昔日《東京夢華錄》中描繪的那般繁華盛景,曾經商隊百姓排隊入城的熙攘與熱鬧仿佛一夜之間被歲月捲走,只留下滿目的荒涼與寂寥。

  岳飛在坡頂輕輕勒住馬韁,靜靜地佇立了片刻,他的目光似利劍般穿透沉沉暮色,緊緊地盯著這座靜靜地矗立在前方的城池,心中湧起萬千感慨,思緒如潮水般翻湧。

  他默默地凝視了一陣,終究沒有說一句話,隨後輕輕夾了夾馬腹,朝著城門的方向緩緩前行。

  馬擴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在寬闊的官道上徐徐前行,當快接近城門時

  馬擴抬手輕輕按了按懷裡的那封信,確認它安然無恙。

  岳飛輕輕勒了一下韁繩,馬兒在城門之前緩緩停駐,他微微抬頭,目光落在了城門上方那塊斑駁的匾額上。

  夕陽的餘光灑在匾額上,雖字跡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夠清晰地辨認出那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景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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