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單騎（續）
然而，此事也著實難以歸咎於王彥，身處四面楚歌之境，作為一軍之帥，作出取捨抉擇、斷尾求生，本就是戰場上常見的決斷。
只是人家既然活著回來了，然後當面質問，王彥也只能無話可說。
「這件事情倒也罷了。」岳飛長長呼出了一口氣來，然後搖頭不止。「讓俺斷後，畢竟是軍務上的安排。但太尉，咱們本來計劃是在金人合圍前打一仗掩護百姓撤退。
金人來的太快，太尉突圍時來不及帶百姓不帶便是，卻又為何讓百姓都來跟俺這一支斷後的偏師？難道是想讓河北百姓也作吸引金人刀鋒的替死鬼嗎？」
他說完之後帳子裡又安靜了片刻。
王彥沒有轉頭看范一泓，也沒有斥他多言，只是坐在那裡沒有說話。
岳飛站在桌邊，眉骨上那道傷痂在油燈光里泛著暗褐色。
王彥的目光在他眉骨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道：「備宴。把今天獵的那隻熊抬出來收拾了。」
范一泓愣了一瞬，像是沒想到王彥會在這個時候提宴席的事。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王彥已經朝外面吩咐了一聲。
親兵應了一聲跑開了。范一泓看了王彥一眼，沒有再多說，拱了一下手轉身走出去了。
帳子裡只剩下王彥和岳飛兩個人。王彥重新坐下來伸手把那封信往桌邊撥了撥道：「先坐下，讓伙房做了飯再說。」
岳飛站著沒有動，過了片刻才在那個木墩上坐下來，坐下的時候腰背還是直的。
王彥也坐回自己那邊，兩人隔著那張桌面，誰都沒有先開口。
熊肉收拾好端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伙房的人用一口大鍋把熊肉燉了，放了鹽和幾把乾菜，盛了一塊熊掌擱在桌上。
王彥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沒有看岳飛道：「肉燉得爛，你嘗嘗。」
岳飛端起碗來吃了兩口，把那碗湯喝了一半，把碗放在桌上，拿袖子擦了一下嘴道：「太尉，俺還想再問一句話。」
王彥沒有抬頭道：「你問。」
岳飛道：「俺聽說，太尉在山中修寨立牆，還讓三位統制分營占據山頭，竟然是準備就在山中休養生息，長久住下？聽說還要聯絡什麼山中的兩河豪傑，共襄抗金之事？」
王彥反問道：「不可以嗎？」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岳飛勃然大怒，直接將身前的熊掌推翻在地道：「山中焉能抗金！河北百姓哀嚎於平地，咱們身為河北唯一王師，竟要躲在山中做賊大王嗎？」
王彥同樣憤然難平，拍案怒目相對道：「你竟然是疑我抗金之絕意嗎？」
岳飛憤然起身，激動地質問道：「此時此刻，我怎能不心生疑慮？金軍鐵蹄踐踏之處，河北百姓如同雞犬，任人宰割！男子慘遭屠戮，女子淪為奴隸，你們難道都熟視無睹嗎！
你們今日為避戰禍，能在山中做山大王，能讓無辜百姓成為替死鬼，明日是否又會為榮華富貴，不惜降金，甘願成為敵人的走狗！？」
王彥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朝外面指了指遠處的山影道：「你從五馬山來，五馬山不也在山中？信王不也在山中？你如今駐在五馬山，不也是在山上？你質疑我躲在山中做賊大王，那位信王殿下呢，他又在做什麼？」
岳飛站在桌邊，拳頭緩緩攥緊了又鬆開。
他沒有立刻回答，低下頭去，眉骨上那道傷痂在油燈光里泛著暗褐色的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道：「山中游擊不是不行，但若沒有正面戰場大軍配合，不可能真正憑此擊敗金人鐵騎！俺岳飛要的，不是在山中當一輩子的賊大王，是還我河山！把河北的土地從金人手裡奪回來！」
王彥站在那裡看著岳飛那張因為情緒激盪而微微扭曲的臉，又看了看他眉骨上那道傷疤。
岳飛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隨即低下頭，緩和了語氣：「太尉，俺承認心中確有怨氣。俺所率領的兄弟折損了近半數。但今天在此所說的話，雖有氣話，也不乏肺腑之言。
這邊岳飛情緒激動，言辭有些失控，而另一邊王彥亦被激得怒火中燒，小范參軍則在一旁頻頻示意……
然而，王彥雖幾度欲發作，但每每看到岳飛那雙大小眼，最終還是幾次強壓下了心頭的殺意
待岳飛罵完，帳中多少有些緊張，而王彥再一次鬆開刀把之後，卻是一聲長嘆，轉而舉起酒杯相對，「岳統制，我知你心意，你卻誤會了我的心意，且飲酒！」
岳飛悲憤難言，也不答話，但是畢竟是坐回了位中，一邊舉杯一口喝乾，一邊連連用起了案上的殘剩熊肉。
「鵬舉，」王彥見狀心中越發感覺到難受，只是也只能強忍著各種情緒相對「我知道你因斷後之事怨我，也知道相州就在前方，你的老母、妻子和鄉人俱都在那裡，更知道今日兵敗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所以我也不與你計較。」
帳子裡安靜下來，火盆里炭在靜默中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王彥坐在那裡看著他一眼道：「你的事我會寫一個行狀送去東京給宗留守，讓他來定是非，在此之前，我會給你一道守隘口的文書，許你單獨領兵，你覺得哪裡能引兵作戰就去哪便是。」
岳飛不再吃肉，直接抹嘴站起道：「那太尉這就給俺文書吧。」
范一泓運筆如飛幾乎立刻寫好了行文。王彥自將宗澤送來兩河安置使的大印用上，然後親自將文書交給岳飛。
岳飛接下文書，頭都不回地就要出了帳門。
王彥眼見對方大步走到帳門處，終於忍不住喊道：「岳統制。」
岳飛聞聲轉過頭來，平靜地問道：「太尉還有何指教？」
王彥端坐帳中，朗聲回應道：「精忠報國之志，我王彥一日未曾忘卻。」
岳飛面色如水，質問道：「太尉拿什麼來證？」
王彥抬起手，鄭重地指著自己的胸膛，言辭懇切道：「天日昭昭，足以鑒我心矣。你且去吧。」
岳飛靜靜地站在門口，凝視了他片刻，未發一言，旋即轉身，毅然走出了營帳。
只是人家既然活著回來了，然後當面質問，王彥也只能無話可說。
「這件事情倒也罷了。」岳飛長長呼出了一口氣來，然後搖頭不止。「讓俺斷後，畢竟是軍務上的安排。但太尉，咱們本來計劃是在金人合圍前打一仗掩護百姓撤退。
金人來的太快，太尉突圍時來不及帶百姓不帶便是，卻又為何讓百姓都來跟俺這一支斷後的偏師？難道是想讓河北百姓也作吸引金人刀鋒的替死鬼嗎？」
他說完之後帳子裡又安靜了片刻。
王彥沒有轉頭看范一泓，也沒有斥他多言，只是坐在那裡沒有說話。
岳飛站在桌邊，眉骨上那道傷痂在油燈光里泛著暗褐色。
王彥的目光在他眉骨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道：「備宴。把今天獵的那隻熊抬出來收拾了。」
范一泓愣了一瞬，像是沒想到王彥會在這個時候提宴席的事。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王彥已經朝外面吩咐了一聲。
親兵應了一聲跑開了。范一泓看了王彥一眼，沒有再多說，拱了一下手轉身走出去了。
帳子裡只剩下王彥和岳飛兩個人。王彥重新坐下來伸手把那封信往桌邊撥了撥道：「先坐下，讓伙房做了飯再說。」
岳飛站著沒有動，過了片刻才在那個木墩上坐下來，坐下的時候腰背還是直的。
王彥也坐回自己那邊，兩人隔著那張桌面，誰都沒有先開口。
熊肉收拾好端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伙房的人用一口大鍋把熊肉燉了，放了鹽和幾把乾菜，盛了一塊熊掌擱在桌上。
王彥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沒有看岳飛道：「肉燉得爛，你嘗嘗。」
岳飛端起碗來吃了兩口，把那碗湯喝了一半，把碗放在桌上，拿袖子擦了一下嘴道：「太尉，俺還想再問一句話。」
王彥沒有抬頭道：「你問。」
岳飛道：「俺聽說，太尉在山中修寨立牆，還讓三位統制分營占據山頭，竟然是準備就在山中休養生息，長久住下？聽說還要聯絡什麼山中的兩河豪傑，共襄抗金之事？」
王彥反問道：「不可以嗎？」
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岳飛勃然大怒，直接將身前的熊掌推翻在地道：「山中焉能抗金！河北百姓哀嚎於平地，咱們身為河北唯一王師，竟要躲在山中做賊大王嗎？」
王彥同樣憤然難平，拍案怒目相對道：「你竟然是疑我抗金之絕意嗎？」
岳飛憤然起身，激動地質問道：「此時此刻，我怎能不心生疑慮？金軍鐵蹄踐踏之處，河北百姓如同雞犬，任人宰割！男子慘遭屠戮，女子淪為奴隸，你們難道都熟視無睹嗎！
你們今日為避戰禍，能在山中做山大王，能讓無辜百姓成為替死鬼，明日是否又會為榮華富貴，不惜降金，甘願成為敵人的走狗！？」
王彥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朝外面指了指遠處的山影道：「你從五馬山來，五馬山不也在山中？信王不也在山中？你如今駐在五馬山，不也是在山上？你質疑我躲在山中做賊大王，那位信王殿下呢，他又在做什麼？」
岳飛站在桌邊，拳頭緩緩攥緊了又鬆開。
他沒有立刻回答，低下頭去，眉骨上那道傷痂在油燈光里泛著暗褐色的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道：「山中游擊不是不行，但若沒有正面戰場大軍配合，不可能真正憑此擊敗金人鐵騎！俺岳飛要的，不是在山中當一輩子的賊大王，是還我河山！把河北的土地從金人手裡奪回來！」
王彥站在那裡看著岳飛那張因為情緒激盪而微微扭曲的臉，又看了看他眉骨上那道傷疤。
岳飛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隨即低下頭，緩和了語氣：「太尉，俺承認心中確有怨氣。俺所率領的兄弟折損了近半數。但今天在此所說的話，雖有氣話，也不乏肺腑之言。
這邊岳飛情緒激動，言辭有些失控，而另一邊王彥亦被激得怒火中燒，小范參軍則在一旁頻頻示意……
然而，王彥雖幾度欲發作，但每每看到岳飛那雙大小眼，最終還是幾次強壓下了心頭的殺意
待岳飛罵完，帳中多少有些緊張，而王彥再一次鬆開刀把之後，卻是一聲長嘆，轉而舉起酒杯相對，「岳統制，我知你心意，你卻誤會了我的心意，且飲酒！」
岳飛悲憤難言，也不答話，但是畢竟是坐回了位中，一邊舉杯一口喝乾，一邊連連用起了案上的殘剩熊肉。
「鵬舉，」王彥見狀心中越發感覺到難受，只是也只能強忍著各種情緒相對「我知道你因斷後之事怨我，也知道相州就在前方，你的老母、妻子和鄉人俱都在那裡，更知道今日兵敗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所以我也不與你計較。」
帳子裡安靜下來，火盆里炭在靜默中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王彥坐在那裡看著他一眼道：「你的事我會寫一個行狀送去東京給宗留守，讓他來定是非，在此之前，我會給你一道守隘口的文書，許你單獨領兵，你覺得哪裡能引兵作戰就去哪便是。」
岳飛不再吃肉，直接抹嘴站起道：「那太尉這就給俺文書吧。」
范一泓運筆如飛幾乎立刻寫好了行文。王彥自將宗澤送來兩河安置使的大印用上，然後親自將文書交給岳飛。
岳飛接下文書，頭都不回地就要出了帳門。
王彥眼見對方大步走到帳門處，終於忍不住喊道：「岳統制。」
岳飛聞聲轉過頭來，平靜地問道：「太尉還有何指教？」
王彥端坐帳中，朗聲回應道：「精忠報國之志，我王彥一日未曾忘卻。」
岳飛面色如水，質問道：「太尉拿什麼來證？」
王彥抬起手，鄭重地指著自己的胸膛，言辭懇切道：「天日昭昭，足以鑒我心矣。你且去吧。」
岳飛靜靜地站在門口，凝視了他片刻，未發一言，旋即轉身，毅然走出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