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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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彥率部突圍後,至石門山紮營,此時身邊僅餘不到三千人馬。

  在突圍途中,兩位統制官戰死沙場,兩位統制官棄眾而逃,更有三位統制官投降金軍。

  王彥端坐於新搭營帳之中,召集餘下的部將,詢問各部損失情況。

  有人低頭細語,匯報傷亡數目;有人則默默蹲在門口,緘口不言。

  營帳中陷入長久的沉寂,王彥並未繼續追問,只是示意眾人先行歇息。部將們魚貫而出,營帳中只剩下他一人。

  油燈置於桌角,光暈微弱,僅照亮桌面上的地圖。

  王彥用手指在地圖上沿著突圍的路線緩緩划過,目光在岳飛負責斷後的地方停留,凝視那個位置許久,沉思不語。

  此時,衛兵突然來報,北邊五馬山有信件送達。

  原來是蘇七的通訊班通過新設的傳訊線路奔波而來,將趙信的親筆信護送到了石門山外圍的交接點。

  王彥手下的人接過信後,馬不停蹄地連夜將其送至營帳。

  信中提到,岳飛已率領三四百人從南面成功突圍,儘管損失慘重,但人員尚在,且均在五馬山休整。

  看完信後,王彥腦海中浮現出岳飛出發前,自己關於掩護百姓撤退的承諾,以及他言及戰鬥到底時眼中那堅定的光芒。

  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並未派出接應部隊的事實,最終默默嘆了口氣。

  王彥緩緩將信紙放下,輕輕用手撫平了那些因翻閱而捲起的邊角,沉默良久,似乎在思忖著回信的措辭與語氣。

  隨後,他重新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給趙信回了一封信。信中的內容並不長,大意是:他亦已成功突破重圍,目前正在石門山整頓集結部隊,若岳飛傷情穩定且無大礙,可儘快率部前來此地匯合。

  信寫完後,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疊好,用火漆仔細地封上了口,交給親兵,叮囑其連夜送出,以確保消息能迅速傳達。

  三日後黃昏時分,趙信正在議事棚內為岳飛處理傷口。

  孫郎中恰好不在,他便親自拿了一塊潔淨的布條和些許蒸餾過的烈酒,蹲下身子,仔細地將岳飛眉骨上那道痂的邊緣擦拭乾淨,隨後換上一塊新的布條輕輕纏好。

  岳飛端坐在木墩上,始終未動,只是眉頭不經意間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趙信系好布條後,起身走到桌邊倒水喝。

  此時,蘇七掀簾而入,將一封信遞給他。趙信接過信,匆匆瀏覽一遍,臉上並未即刻流露出明顯的神情。

  他將信紙緩緩放在桌上,喝完了碗裡的水,隨後放下碗,轉身對岳飛說道:「王太尉來信了。說是他突圍後在石門山安頓了下來,讓你前去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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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飛並未急於回應,陷入沉默,伸手輕觸布條邊緣,隨即又緩緩放下。

  趙信立在桌旁,並未催促,他再次審視那封信後,將其輕輕置於桌上。岳飛終於開口:「殿下對此有何看法?」

  趙信緩緩地在另一木墩上坐下,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的看法其實無足輕重。

  王太尉此次的所作所為確實難言妥當,你若是想去,自可前往;若是不願,也不必勉強,五馬山亦可安身立命,無人能夠強迫於你。」

  岳飛聞聽此言,再度沉默,似乎趙信的話語無意間觸動了他心頭的隱痛。

  他靜靜坐在那兒,目光聚焦於火盆中跳躍的火苗,許久後才道:「王太尉率軍突圍之際,安排臣率部斷後。他曾信誓旦旦地許諾會派人接應,然而最終卻無人到來。

  臣先後派遣三撥人馬回去請求支援,然而竟無一人歸來。突圍路上,我們奔赴一個個指定地點,卻始終不見援軍的蹤跡,部下兒郎傷亡慘重,幾近半數。」

  他略微停頓後,繼續言道:「此事即便如此,也尚可諒解,畢竟他作為主將,為求自保而斷尾求生,本也無可厚非。

  但撤離之時,他曾滿口應允會掩護百姓一同撤離,可事到臨頭卻將百姓棄之不顧。

  這還不夠,竟還謊言驅使百姓向金人的包圍圈奔去,這難道是用我一部兵馬作為誘餌仍嫌不足,還要讓無辜百姓去送死,為他作掩護嗎?」

  趙信聽完這番話,一時間竟也語塞,屋內氣氛瞬間凝重而寂靜。

  火盆中的炭火悄然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火苗倏地跳動了一下,隨即又緩緩落下,仿佛有人輕聲地嘆息。

  過了好一會兒,趙信終於開口問了一句:「那麼,你還會信任他嗎?」

  岳飛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地搖了搖頭,似乎這個決定在他心中早已反覆思量過許多次。

  趙信見狀,站起身,將桌上的信拿起,走到岳飛面前遞給他,同時說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去了。留在五馬山吧。我這邊雖人手短缺,但絕不會讓你孤軍奮戰,無人接應。」

  岳飛抬起頭,目光交匯於趙信的臉上,抬眼的動作帶著眉骨上的布條微微牽動著他眼角處的傷口。

  然而,他並未直接回答是否同意,只是伸手接過信,隨後決然地將其投入火盆之中,那火焰霎時吞噬了信紙。

  岳飛在五馬山經停留了三天,他眉骨上的傷口經過兩次換藥後逐漸開始癒合,結出了一層硬痂,顏色也由最初的暗紅慢慢轉變為深褐,邊緣的肌膚不再翻卷。

  趙信並沒有催促他做出任何決定,只是每日命伙房為他多準備些肉食,以補充營養,同時將寨子裡最避風的一間棚屋收拾出來供他休養。

  岳飛並未推辭,也沒有多說什麼,仿佛一根長期緊繃的弦正在緩緩鬆弛,卻又不敢徹底放鬆。

  在這時,王彥的第二封信送達了。

  這封信相較於上一封篇幅更長,語氣也更為急切,內容大致是石門山營地已初具規模。

  各部正在積極收攏潰兵並重新整編,希望岳飛能儘快帶領部眾歸營,以防各部因散失過久而難以重新集結。

  岳飛看完信後,並未像以往那樣將其擲入火盆,而是遞給趙信過目。

  趙信接過信,快速瀏覽一番後,將信紙遞迴,問道:「你有何打算?」

  岳飛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桌角,答道:「臣並不打算回復他。」

  然而,幾天後,王彥的第三封信送到,這次信並不是寫給岳飛的,而是直接寫給趙信。

  信中的措辭雖客氣,但意思明確:岳飛作為統制官,是王彥的直屬部下,此前突圍時奉命斷後,如今既已脫險,理應歸隊。

  若因傷不便,可暫緩行程,但若不歸隊,則有違軍法。信末還特意附加一句,懇請趙信代為勸告,以免彼此傷了和氣。

  趙信看過信後,立即命人請岳飛前來,將信交給他。岳飛仔細看了一遍,臉上卻並未有太大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道:「臣明白他的意思了。」

  趙信並未追問,只是關切地問了一句:「你依然不打算回去?」

  岳飛沉默片刻,旋即堅定地回應:「不回。」

  數日之後,王彥又送來了第四封信,信中的語氣較之前三封更為嚴厲。

  信中不再提及傷情與休整之事,只強調若岳飛再不返回軍營,將以叛逃論處,按軍法嚴厲制裁,信尾赫然蓋著都統制的官印。

  岳飛閱畢此信,終於有所反應。

  他蹲在議事棚外的泥土地上,以樹枝勾畫後又將其抹去。

  趙信並未打擾,待岳飛起身時,抬頭看了趙信一眼,說道:「殿下,若臣不歸,他於軍法上確然站得住腳。

  臣乃其手下的統制官,不歸建便是違抗軍令。他若將此上報至東京留守宗相公處,臣將被視作逃兵。」

  趙信蹲下來,二人凝望著眼前那片被樹枝勾畫後又抹平的泥地,皆沉默不語。

  良久,岳飛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言道:「且讓臣再行斟酌。」言罷,轉身走回棚中。

  又過了兩三日,王彥的最後通牒送了過來。

  信上的措辭已經不再客氣了,只有乾脆利落的一句話:

  岳飛若再不移寨歸建,王彥將公開行文東京留守宗副元帥,並傳告河朔豪傑,相州岳飛為違令不歸、臨陣脫逃之人,望各路義軍勿與之合作,免誤大事。

  信送到五馬山之時,已是黃昏時分。趙信將信從頭至尾細細讀了一遍,隨後獨自靜坐,沉思良久。

  岳飛抵達時,夜幕已然降臨。他自行掀簾入內,一眼便瞧見桌上那封已被拆開的信,火漆封口處王彥的壓印清晰可見。

  他又瞥了一眼趙信的面容,未發一言,直接拿起信紙,低頭仔細閱讀。

  閱畢,他佇立在那兒,眉骨上的傷痂在搖曳的油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暗褐色。

  趙信坐在木墩上,默默注視著他。

  終於,岳飛開口道:「他這是在逼臣回去。若不歸,他便要宣稱臣是逃兵。」

  趙信輕聲回應:「確實如此。」

  岳飛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目光掃過信尾的幾行字以及緊挨著的那枚官印,而後伸手拿起那封信。

  遲疑了一下,他終究沒有將其扔進火中,而是將信仔細折好,放入自己懷中。

  他轉身在趙信對面的木墩上坐了下來,抬起頭道:「臣雖不想回去,但也不想任由他把臣說成逃兵。」

  趙信蹲在對面沒有接話。岳飛繼續道:「這樣吧,臣自己去一趟,讓弟兄們先留在這修整,且看王太尉有何說法。」

  外面風大,把議事棚的草簾吹得啪啪作響,趙信沒有再多說什麼,靠在棚門口站著,把風進來的方向堵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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