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斷後
岳飛離開五馬山後和兩個隨從騎馬沿著夾道一路狂奔，避開官道上零散的金兵巡邏隊，繞過幾處火光點點的金兵營寨。
經過張店附近時還能聞到焦糊的氣味，廢墟上的餘燼已經滅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空地。
岳飛沒有停，夾緊馬腹繼續往南。天亮之前他們在一處山坳里歇了一個時辰，馬喘勻了氣，在溪水旁讓馬匹飲了一遍水，又抓了幾把乾糧塞進嘴裡，然後繼續上路。
趕到新鄉外圍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了。
遠遠就能看見王彥營地里升起的炊煙和旗幟，但營地外圍多了不少新挖的壕溝和拒馬，崗哨也比上次岳飛走的時候多了好幾倍，整個人馬調動比之前緊張了許多。
岳飛進了大帳之後把粘罕領二十萬大軍合圍新鄉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王彥端坐於桌旁，目光聚焦在地圖上。聽完匯報後，他並未急於回應，手指沿著地圖上標註新鄉周邊防線的墨線緩緩移動。
良久，他抬起頭，對岳飛說道：「著手準備撤軍吧。面對二十萬大軍的壓力，新鄉此次恐難以堅守得住。」
岳飛靜立在他面前，沉默不語。
王彥稍作沉思，繼續說道：「趁敵軍尚未完成合圍，儘快撤退。退入太行山，依託山地地形保存實力。只要人在，仗就還能繼續打。」
岳飛站立對面，沉默許久後才開口道：「太尉，當初我們光復新鄉時，百姓們簞食壺漿，夾道歡迎。
如今金軍二十萬兵臨城下，我們若毫不抵抗就撤離，士氣民心恐怕會一蹶不振。不如趁著金人尚未合圍，在新鄉城外奮力阻擊，掩護百姓撤退。打完這一仗，我們再撤退不遲。」
王彥搖了搖頭，沉聲說道：「新鄉僅有數千兵力，糧草儲備也難以支撐太久。你年輕氣盛，未曾見識過二十萬大軍壓境的威勢。
我軍士卒大多都是新近招募的，未經大戰歷練，一旦潰散就難以再聚。先保存有生力量，再圖謀恢復失地。」
岳飛佇立在地圖前，沉默不語，只是微微低頭，目光緊緊鎖定那些標示著金兵合圍方向的紅箭頭，手指在桌沿悄然攥緊。
他深知王彥所言非虛，以區區數千人正面迎戰二十萬大軍，確實顯得過於冒失，不夠明智。
可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即便註定要敗，也該先拼死一戰，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好過未戰先退，保留住心中的那抹不屈信念。
王彥說完那番話後，也沒有立即下令拔營起寨。他依舊坐在桌旁，眼睛盯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金兵箭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緩緩走到營帳門口，輕輕掀開帘子，望著外面的天色。
此時，天色已暗，遠處的山巒在暮色的籠罩下，只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輪廓。
王彥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反覆琢磨著岳飛的話。
誠然，不戰而退，會讓士氣民心日漸消沉，可他也更加清楚，以幾千人對陣二十萬大軍，那無異於以卵擊石，會帶來怎樣慘烈的後果。
然而決定來得比預料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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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這邊前腳剛匯報完，後腳就有斥候跑回來報信，說觀察金兵前鋒已經渡過了衛河，距離新鄉不到三十里了。
緊接著北面五馬山也傳來了消息，另一路金兵從真定方向壓下來，正在封堵通往太行山的退路。
王彥聽完兩路消息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兩個字：「突圍。」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把各部將領叫進帳中，迅速把突圍路線劃了出來。
十一個統制官各領一部，分散朝不同方向撤走，約定在太行山深處一個叫石門山的地方重新會合。
各將領了命令之後紛紛轉身出去安排，岳飛站在帳中沒有動。
王彥看著他道：「你那一部留下斷後。拖住追兵，掩護百姓同時給其他人爭取時間。中軍突圍之後自會有人接應你。」
岳飛站在地圖前面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岳飛回到自己營帳的時候，副將張顯、王貴和幾個弟兄正在收拾東西。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他們把鋪蓋卷好、把兵器歸攏整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都放下，咱們不走。」
幾個人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他，張顯問了一句：「兄長，王太尉是讓咱們斷後？」
岳飛微微點頭，卻未多言。張顯心領神會，不再追問，重新展開鋪蓋，將兵器擺放回順手可取之處。
岳飛在其長刀旁坐下，輕輕抽出刀刃，細細端詳一番後，復又插入鞘中。在刀入鞘的瞬間，他的手在刀柄上稍作停留，終是緩緩鬆開。
他並未向弟兄們提及王彥關於有人接應的承諾，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援軍是否真的會來。
夜幕低垂，各營士兵開始有序撤離。
王彥率領中軍率先出城，其餘部隊則按照預先規劃的路線依次啟程。火把連成一條長長的光帶，在暮色中向北方山腳蜿蜒而去。
夜色中，腳步聲與車輪的轆轆聲交織成一片，漸漸地，這些聲音隨著隊伍的遠去而變得微弱，終至不可聞。
岳飛被安排留下偽裝成主力部隊，以吸引敵軍的注意力，掩護中軍的撤退。
他靜靜地佇立在城頭上，目送著象徵撤離的火把逐漸遠去，直至最後一抹火光被無邊的黑暗所吞噬，這才緩緩轉身返回營地。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穿過已空蕩蕩的營房，只見幾堆未被及時熄滅的篝火仍在跳躍燃燒，映照出他自己被拉長且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命令弟兄們為剩下的篝火添柴，讓火焰更加旺盛。
隨後，他將刀和弓置於手邊，背靠一隻糧袋，閉目養神，靜靜地等待金人的到來。
當夜，金兵的游騎悄然抵達。起初，僅有幾名斥候從南面的坡地小心翼翼地窺探城頭，發現仍有人駐守後，迅速撤退匯報情況。
不久，一隊約兩百人的金兵騎兵沿著官道疾馳而來。岳飛並未驚動部下，只是命令弓箭手做好準備，箭矢上弦。
直到騎兵逼近至百步之遙，岳飛才低喝一聲：「放！」
數百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前排的數名騎兵應聲落馬，後續部隊急忙勒馬，在城外外盤旋一圈後，未敢貿然衝鋒，退至弓箭射程之外等待支援。
又過了一陣，金兵的大部隊浩浩蕩蕩地趕到。
黑暗之中，官道盡頭湧出黑壓壓的人群，騎兵先鋒開路，後續則是舉著火把的整齊步兵方陣和幾面隨風飄揚的旗幟，夜裡雖看不清番號，但規模之大顯然並非小股部隊。
岳飛起身撣去身上的塵土，拔出佩刀，高聲呼喝：「弟兄們，隨我來！」
他沒有固守城頭，反而率眾出擊，沒有選擇北面的山路或西邊的密林作為退路，而是帶領部眾朝東北方一處矮坡突圍。
而此時北面山腳那邊的路口已經冒出了金兵的旗子，西邊林子的方向也傳來了喊殺聲，金兵合圍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
但金人似乎沒想到這支宋軍竟然敢於出城野戰，加之岳飛率領部眾攻勢勇猛，夜裡又沒弄清他部隊數量，一時間竟然被打蒙了，讓他突破了城下的包圍。
在成功突破城下的封鎖線後，岳飛帶領士兵們撤退到一處矮坡上。他們蹲了下來，雖然矮坡不高，但站在坡頂依然可以俯瞰四周的情形。
金兵從三個方向包圍而來，南面是正面追擊的騎兵，北面和西面則是迂迴包抄的步兵，唯獨東南方向看起來似乎暫時無人，但那邊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掩體。
岳飛站在坡頂，目睹金兵的旗幟在晨光中移動，儘管他看不清旗面上繡的字，但能清楚地看見旗杆頂端的箭頭狀小旗，在風中抖動。
他在坡頂佇立了片刻，回首望了望身旁的士兵們。
他們之中大多數都還很年輕，有的臉龐上還殘留著孩童的稚氣，蹲在坡下握著刀的樣子略顯生澀，甚至能察覺出有些人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岳飛沉默不語，轉而繼續凝視遠方那些隨風飄揚的旗幟。
他沒有向弟兄們提起王彥關於接應的承諾，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援軍是否真的會如約而至。
太陽從東方緩緩升起，將坡面上的枯草照得泛白，微風自坡下輕拂而上，帶著金兵戰馬的響鼻聲以及兵器碰撞的叮噹聲。
岳飛的手緊緊握住了刀柄，目光落在那些旗幟上，久久未曾移開。
經過張店附近時還能聞到焦糊的氣味，廢墟上的餘燼已經滅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空地。
岳飛沒有停，夾緊馬腹繼續往南。天亮之前他們在一處山坳里歇了一個時辰，馬喘勻了氣，在溪水旁讓馬匹飲了一遍水，又抓了幾把乾糧塞進嘴裡，然後繼續上路。
趕到新鄉外圍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了。
遠遠就能看見王彥營地里升起的炊煙和旗幟，但營地外圍多了不少新挖的壕溝和拒馬，崗哨也比上次岳飛走的時候多了好幾倍，整個人馬調動比之前緊張了許多。
岳飛進了大帳之後把粘罕領二十萬大軍合圍新鄉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王彥端坐於桌旁，目光聚焦在地圖上。聽完匯報後，他並未急於回應，手指沿著地圖上標註新鄉周邊防線的墨線緩緩移動。
良久，他抬起頭，對岳飛說道：「著手準備撤軍吧。面對二十萬大軍的壓力，新鄉此次恐難以堅守得住。」
岳飛靜立在他面前，沉默不語。
王彥稍作沉思，繼續說道：「趁敵軍尚未完成合圍，儘快撤退。退入太行山，依託山地地形保存實力。只要人在，仗就還能繼續打。」
岳飛站立對面，沉默許久後才開口道：「太尉，當初我們光復新鄉時，百姓們簞食壺漿，夾道歡迎。
如今金軍二十萬兵臨城下，我們若毫不抵抗就撤離，士氣民心恐怕會一蹶不振。不如趁著金人尚未合圍，在新鄉城外奮力阻擊，掩護百姓撤退。打完這一仗，我們再撤退不遲。」
王彥搖了搖頭，沉聲說道：「新鄉僅有數千兵力，糧草儲備也難以支撐太久。你年輕氣盛，未曾見識過二十萬大軍壓境的威勢。
我軍士卒大多都是新近招募的，未經大戰歷練，一旦潰散就難以再聚。先保存有生力量，再圖謀恢復失地。」
岳飛佇立在地圖前，沉默不語，只是微微低頭，目光緊緊鎖定那些標示著金兵合圍方向的紅箭頭，手指在桌沿悄然攥緊。
他深知王彥所言非虛，以區區數千人正面迎戰二十萬大軍，確實顯得過於冒失，不夠明智。
可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即便註定要敗，也該先拼死一戰，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好過未戰先退，保留住心中的那抹不屈信念。
王彥說完那番話後，也沒有立即下令拔營起寨。他依舊坐在桌旁，眼睛盯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金兵箭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身，緩緩走到營帳門口，輕輕掀開帘子，望著外面的天色。
此時，天色已暗，遠處的山巒在暮色的籠罩下，只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輪廓。
王彥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反覆琢磨著岳飛的話。
誠然，不戰而退，會讓士氣民心日漸消沉，可他也更加清楚，以幾千人對陣二十萬大軍，那無異於以卵擊石，會帶來怎樣慘烈的後果。
然而決定來得比預料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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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這邊前腳剛匯報完，後腳就有斥候跑回來報信，說觀察金兵前鋒已經渡過了衛河，距離新鄉不到三十里了。
緊接著北面五馬山也傳來了消息，另一路金兵從真定方向壓下來，正在封堵通往太行山的退路。
王彥聽完兩路消息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兩個字：「突圍。」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把各部將領叫進帳中，迅速把突圍路線劃了出來。
十一個統制官各領一部，分散朝不同方向撤走，約定在太行山深處一個叫石門山的地方重新會合。
各將領了命令之後紛紛轉身出去安排，岳飛站在帳中沒有動。
王彥看著他道：「你那一部留下斷後。拖住追兵，掩護百姓同時給其他人爭取時間。中軍突圍之後自會有人接應你。」
岳飛站在地圖前面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岳飛回到自己營帳的時候，副將張顯、王貴和幾個弟兄正在收拾東西。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他們把鋪蓋卷好、把兵器歸攏整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都放下，咱們不走。」
幾個人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他，張顯問了一句：「兄長，王太尉是讓咱們斷後？」
岳飛微微點頭，卻未多言。張顯心領神會，不再追問，重新展開鋪蓋，將兵器擺放回順手可取之處。
岳飛在其長刀旁坐下，輕輕抽出刀刃，細細端詳一番後，復又插入鞘中。在刀入鞘的瞬間，他的手在刀柄上稍作停留，終是緩緩鬆開。
他並未向弟兄們提及王彥關於有人接應的承諾，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援軍是否真的會來。
夜幕低垂，各營士兵開始有序撤離。
王彥率領中軍率先出城，其餘部隊則按照預先規劃的路線依次啟程。火把連成一條長長的光帶，在暮色中向北方山腳蜿蜒而去。
夜色中，腳步聲與車輪的轆轆聲交織成一片，漸漸地，這些聲音隨著隊伍的遠去而變得微弱，終至不可聞。
岳飛被安排留下偽裝成主力部隊，以吸引敵軍的注意力，掩護中軍的撤退。
他靜靜地佇立在城頭上，目送著象徵撤離的火把逐漸遠去，直至最後一抹火光被無邊的黑暗所吞噬，這才緩緩轉身返回營地。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穿過已空蕩蕩的營房，只見幾堆未被及時熄滅的篝火仍在跳躍燃燒，映照出他自己被拉長且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命令弟兄們為剩下的篝火添柴，讓火焰更加旺盛。
隨後，他將刀和弓置於手邊，背靠一隻糧袋，閉目養神，靜靜地等待金人的到來。
當夜，金兵的游騎悄然抵達。起初，僅有幾名斥候從南面的坡地小心翼翼地窺探城頭，發現仍有人駐守後，迅速撤退匯報情況。
不久，一隊約兩百人的金兵騎兵沿著官道疾馳而來。岳飛並未驚動部下，只是命令弓箭手做好準備，箭矢上弦。
直到騎兵逼近至百步之遙，岳飛才低喝一聲：「放！」
數百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前排的數名騎兵應聲落馬，後續部隊急忙勒馬，在城外外盤旋一圈後，未敢貿然衝鋒，退至弓箭射程之外等待支援。
又過了一陣，金兵的大部隊浩浩蕩蕩地趕到。
黑暗之中，官道盡頭湧出黑壓壓的人群，騎兵先鋒開路，後續則是舉著火把的整齊步兵方陣和幾面隨風飄揚的旗幟，夜裡雖看不清番號，但規模之大顯然並非小股部隊。
岳飛起身撣去身上的塵土，拔出佩刀，高聲呼喝：「弟兄們，隨我來！」
他沒有固守城頭，反而率眾出擊，沒有選擇北面的山路或西邊的密林作為退路，而是帶領部眾朝東北方一處矮坡突圍。
而此時北面山腳那邊的路口已經冒出了金兵的旗子，西邊林子的方向也傳來了喊殺聲，金兵合圍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
但金人似乎沒想到這支宋軍竟然敢於出城野戰，加之岳飛率領部眾攻勢勇猛，夜裡又沒弄清他部隊數量，一時間竟然被打蒙了，讓他突破了城下的包圍。
在成功突破城下的封鎖線後，岳飛帶領士兵們撤退到一處矮坡上。他們蹲了下來，雖然矮坡不高，但站在坡頂依然可以俯瞰四周的情形。
金兵從三個方向包圍而來，南面是正面追擊的騎兵，北面和西面則是迂迴包抄的步兵，唯獨東南方向看起來似乎暫時無人，但那邊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掩體。
岳飛站在坡頂，目睹金兵的旗幟在晨光中移動，儘管他看不清旗面上繡的字，但能清楚地看見旗杆頂端的箭頭狀小旗，在風中抖動。
他在坡頂佇立了片刻，回首望了望身旁的士兵們。
他們之中大多數都還很年輕，有的臉龐上還殘留著孩童的稚氣，蹲在坡下握著刀的樣子略顯生澀，甚至能察覺出有些人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岳飛沉默不語，轉而繼續凝視遠方那些隨風飄揚的旗幟。
他沒有向弟兄們提起王彥關於接應的承諾，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援軍是否真的會如約而至。
太陽從東方緩緩升起，將坡面上的枯草照得泛白，微風自坡下輕拂而上，帶著金兵戰馬的響鼻聲以及兵器碰撞的叮噹聲。
岳飛的手緊緊握住了刀柄，目光落在那些旗幟上，久久未曾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