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會見
太行山正式進入了冬季，天氣愈發寒冷，寒風夾雜著濕氣從樹林間襲來，吹在人臉上，冰冷刺骨。
馬擴出發的那日，天空陰沉，雲層低垂，仿佛隨時都會下起雪來。
趙信將他喚入帳篷，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遞到他手中。馬擴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一封信和一枚白玉佩。
信是前一天晚上趙信寫的。他實在用不慣毛筆，握在手裡軟塌塌的，筆尖一碰到紙面就洇開一攤墨，寫出的字實在難以恭維。
之前在山寨里他都是用炭筆在木板上畫圖寫字，炭條硬挺，寫出來的字雖然糙但能看。
可這次是寫給王彥的正式書信，總不能讓馬擴帶去讓人家看一塊木板。
趙信坐在燈下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前幾日獵戶交上來的幾隻大雁，他從大雁翅膀羽毛里挑了一根最長的，用刀把羽根削尖，在末端劃了一道槽，做了支簡易的羽毛筆
蘸著墨試了試，筆尖硬挺，線條比毛筆利落得多，真有幾份鋼筆的韻味。
他用了大半宿才寫完那封信，用的是尋常的麻紙，薄薄一沓，晾了許久，字跡才終於干透。
趙信將布包裝好道：「信你帶在身上，這塊玉你也帶上。玉的成色和上面的刻字你既然認識，想必他看見了自然也能明白。」
馬擴小心翼翼地將玉佩和信函妥善包裹，放入懷中，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趙信所用的那根羽毛筆。
馬擴抬起頭時，又留意到趙信眼下的那圈青黑色十分顯眼。他猜想，這定是因撰寫信件而耗神過度所致。
馬擴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殿下，山上的條件簡陋，連像樣的筆墨紙硯都缺乏，讓您用羽毛作筆來完成這封長信，實在是委屈您了。」
趙信卻顯得毫不在意，輕聲回應：「只要能將意思表達清楚便好。」
馬擴接過東西後便轉身下山。他晝伏夜行，躲避金兵旗號和巡邏隊。
七八天後，在一處山坳里遇到南逃百姓，得知不遠便是宋軍占領的新鄉府地界。
終於，第十天傍晚，馬擴看到了那迎風飄揚的宋軍旗幟。
那旗子略顯陳舊，邊角已被歲月磨得毛糙，掛新鄉城門外路邊一棵枯樹的枝椏上。
樹下，兩個穿著皮甲的兵丁正抱著長槍，圍坐在火堆旁烤火。
馬擴從山坡上緩緩走下來，那兩個人頓時警覺地猛地站起來，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馬擴見狀，立刻抬起雙手示意道：「別慌，我是從北邊過來的，有要事需面見王太尉。」
其中一個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狐疑地問道：「你是誰？」
馬擴鎮定回答道：「我叫馬擴，你只需上報給王太尉，他自會知曉。」
那兵丁聽後愣了一下，似乎這個名字在他耳邊並不陌生。他轉頭跟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後同伴便放下槍，轉身匆匆往營地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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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刻鐘，那個兵丁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身後跟著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那漢子步伐急促，顯然來意迫切。
那頭目走到馬擴面前站住，看了看他的臉，抱拳道：「馬武舉，太尉有請。」
馬擴點了點頭，跟著他往營地里走。
營盤扎在一個坡地上，帳篷不算新，但排得整齊，轅門兩邊各豎了一桿旗，風一吹獵獵作響。
馬擴跟著頭目穿過幾排帳篷，走到中間一頂略大的帳篷前面，頭目掀開帘子側身讓了一下。
馬擴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帳內點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人，麵皮黑瘦，面容方正，下巴上留著短須，正低頭看地圖。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馬擴臉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繞過桌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馬子充，你還活著？」
馬擴的目光落在了王彥身上。
王彥此刻顯得有些消瘦，眼眶深陷，但他的眼神依舊如故，透出一種從容不迫的力量。
馬擴站在帳篷中間，彎腰行了一禮道：「王太尉別來無恙。」
王彥伸手扶了他一把，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舊棉袍和磨破的鞋邊，轉頭讓人端水端飯。
馬擴在桌邊坐下來喝了兩口水，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
王彥接過物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封書信。
信紙摺疊得一絲不苟，上面的字跡雖小，卻筆筆清晰可見。
他緩緩展開信紙，細細讀完後，眉頭不禁微微蹙起，隨即將信紙翻至背面，再次審視一番，之後才輕輕放下信紙，拿起那塊玉佩。
在微弱的油燈光芒映照下，玉佩散發著溫潤如玉的柔和白光。王彥將玉佩翻轉，仔細端詳著上面鐫刻的字跡，久久沉默不語。
馬擴坐在一旁，默默觀察著王彥閱讀信件的全程。閱讀過程中，王彥的面色始終平靜如水，看完後，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折好，並用手指輕輕按壓平整。
隨後，他將玉佩置於桌上，手指仍輕觸玉面，抬起頭，目光直視馬擴，問道：「這封信上的字，是用什麼筆寫的？」
馬擴愣了一下，沒想到王彥先問這個，道：「是殿下用雁翎削的筆寫的。山寨沒有像樣的筆墨紙硯，弟兄們獵了幾隻大雁，他就留了一根羽毛削成了支筆。」
王彥聽了沒有說話，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紙上的字，指腹在紙面上那些墨跡筆畫上緩緩壓過去。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把那塊玉又從桌上拿起來掂了掂，玉的成色和刻字的工法他都認得。
他把玉放回桌上推回馬擴面前道：「東西你收好。信我看了，玉我也看了，你這個人我更信得過。」
他頓了頓又道：「你們山上那位，能把一支雁翎削成筆寫字，肯把隨身戴的玉佩當信物交出來，這兩樣事情擱在一起，倒比那些正兒八經的官樣文章更讓我信他幾分。」
王彥詢問道：「你在他身邊待了多久？」
馬擴道：「從今年秋天至今，大約兩三個月。」
王彥又問：「他是個怎樣的人？」
馬擴思索後答道：「他能夠把一群互不相識的散兵和流民組織成一個整體，制定規矩、分配糧食、領導作戰，並且能與全體成員同甘共苦。
他雖從未真正領兵作戰過，提出的策略有時雖顯得紙上談兵，但大多數都有些奇效。」
王彥聽完這番話後，沉寂了片刻，他的指尖在那封信上緩緩敲了兩下，語氣鄭重地說道：「我與你乃是舊識，因此我也不瞞你。這封信中所提之事倘若屬實，那麼從河北西路到河東，民心便將有所歸附。
然而，金人一旦得知此事，定會竭盡全力進行剿滅。若你我雙方合兵一處，正好成為金人最顯眼的目標，我這邊不過七千人，若引來金人幾個萬戶，那剛剛穩定的根基恐怕將會面臨被連根拔起的危險。」
馬擴回應道：「我與他共處的這段時日，觀察他的言談舉止，皆不似作假。
他那副明顯養尊處優出來的身子骨，卻甘願與大家一同勞作。剛來時明顯連飯吃不慣，卻從未抱怨。
所定策略，或許有些紙上談兵，但他讓弟兄們賣命時也親身涉險。
凡此種種，我們這些在他身邊的人，無不看在眼裡。」
馬擴出發的那日，天空陰沉，雲層低垂，仿佛隨時都會下起雪來。
趙信將他喚入帳篷，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遞到他手中。馬擴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一封信和一枚白玉佩。
信是前一天晚上趙信寫的。他實在用不慣毛筆，握在手裡軟塌塌的，筆尖一碰到紙面就洇開一攤墨，寫出的字實在難以恭維。
之前在山寨里他都是用炭筆在木板上畫圖寫字，炭條硬挺，寫出來的字雖然糙但能看。
可這次是寫給王彥的正式書信，總不能讓馬擴帶去讓人家看一塊木板。
趙信坐在燈下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前幾日獵戶交上來的幾隻大雁，他從大雁翅膀羽毛里挑了一根最長的，用刀把羽根削尖，在末端劃了一道槽，做了支簡易的羽毛筆
蘸著墨試了試，筆尖硬挺，線條比毛筆利落得多，真有幾份鋼筆的韻味。
他用了大半宿才寫完那封信，用的是尋常的麻紙，薄薄一沓，晾了許久，字跡才終於干透。
趙信將布包裝好道：「信你帶在身上，這塊玉你也帶上。玉的成色和上面的刻字你既然認識，想必他看見了自然也能明白。」
馬擴小心翼翼地將玉佩和信函妥善包裹，放入懷中，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趙信所用的那根羽毛筆。
馬擴抬起頭時，又留意到趙信眼下的那圈青黑色十分顯眼。他猜想，這定是因撰寫信件而耗神過度所致。
馬擴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殿下，山上的條件簡陋，連像樣的筆墨紙硯都缺乏，讓您用羽毛作筆來完成這封長信，實在是委屈您了。」
趙信卻顯得毫不在意，輕聲回應：「只要能將意思表達清楚便好。」
馬擴接過東西後便轉身下山。他晝伏夜行，躲避金兵旗號和巡邏隊。
七八天後，在一處山坳里遇到南逃百姓，得知不遠便是宋軍占領的新鄉府地界。
終於，第十天傍晚，馬擴看到了那迎風飄揚的宋軍旗幟。
那旗子略顯陳舊，邊角已被歲月磨得毛糙，掛新鄉城門外路邊一棵枯樹的枝椏上。
樹下，兩個穿著皮甲的兵丁正抱著長槍，圍坐在火堆旁烤火。
馬擴從山坡上緩緩走下來，那兩個人頓時警覺地猛地站起來，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馬擴見狀，立刻抬起雙手示意道：「別慌，我是從北邊過來的，有要事需面見王太尉。」
其中一個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狐疑地問道：「你是誰？」
馬擴鎮定回答道：「我叫馬擴，你只需上報給王太尉，他自會知曉。」
那兵丁聽後愣了一下，似乎這個名字在他耳邊並不陌生。他轉頭跟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後同伴便放下槍，轉身匆匆往營地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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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刻鐘，那個兵丁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身後跟著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那漢子步伐急促，顯然來意迫切。
那頭目走到馬擴面前站住，看了看他的臉，抱拳道：「馬武舉，太尉有請。」
馬擴點了點頭，跟著他往營地里走。
營盤扎在一個坡地上，帳篷不算新，但排得整齊，轅門兩邊各豎了一桿旗，風一吹獵獵作響。
馬擴跟著頭目穿過幾排帳篷，走到中間一頂略大的帳篷前面，頭目掀開帘子側身讓了一下。
馬擴走進去的時候，看見帳內點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人，麵皮黑瘦，面容方正，下巴上留著短須，正低頭看地圖。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馬擴臉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繞過桌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馬子充，你還活著？」
馬擴的目光落在了王彥身上。
王彥此刻顯得有些消瘦，眼眶深陷，但他的眼神依舊如故，透出一種從容不迫的力量。
馬擴站在帳篷中間，彎腰行了一禮道：「王太尉別來無恙。」
王彥伸手扶了他一把，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舊棉袍和磨破的鞋邊，轉頭讓人端水端飯。
馬擴在桌邊坐下來喝了兩口水，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
王彥接過物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封書信。
信紙摺疊得一絲不苟，上面的字跡雖小，卻筆筆清晰可見。
他緩緩展開信紙，細細讀完後，眉頭不禁微微蹙起，隨即將信紙翻至背面，再次審視一番，之後才輕輕放下信紙，拿起那塊玉佩。
在微弱的油燈光芒映照下，玉佩散發著溫潤如玉的柔和白光。王彥將玉佩翻轉，仔細端詳著上面鐫刻的字跡，久久沉默不語。
馬擴坐在一旁，默默觀察著王彥閱讀信件的全程。閱讀過程中，王彥的面色始終平靜如水，看完後，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折好，並用手指輕輕按壓平整。
隨後，他將玉佩置於桌上，手指仍輕觸玉面，抬起頭，目光直視馬擴，問道：「這封信上的字，是用什麼筆寫的？」
馬擴愣了一下，沒想到王彥先問這個，道：「是殿下用雁翎削的筆寫的。山寨沒有像樣的筆墨紙硯，弟兄們獵了幾隻大雁，他就留了一根羽毛削成了支筆。」
王彥聽了沒有說話，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紙上的字，指腹在紙面上那些墨跡筆畫上緩緩壓過去。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把那塊玉又從桌上拿起來掂了掂，玉的成色和刻字的工法他都認得。
他把玉放回桌上推回馬擴面前道：「東西你收好。信我看了，玉我也看了，你這個人我更信得過。」
他頓了頓又道：「你們山上那位，能把一支雁翎削成筆寫字，肯把隨身戴的玉佩當信物交出來，這兩樣事情擱在一起，倒比那些正兒八經的官樣文章更讓我信他幾分。」
王彥詢問道：「你在他身邊待了多久？」
馬擴道：「從今年秋天至今，大約兩三個月。」
王彥又問：「他是個怎樣的人？」
馬擴思索後答道：「他能夠把一群互不相識的散兵和流民組織成一個整體，制定規矩、分配糧食、領導作戰，並且能與全體成員同甘共苦。
他雖從未真正領兵作戰過，提出的策略有時雖顯得紙上談兵，但大多數都有些奇效。」
王彥聽完這番話後，沉寂了片刻，他的指尖在那封信上緩緩敲了兩下，語氣鄭重地說道：「我與你乃是舊識，因此我也不瞞你。這封信中所提之事倘若屬實，那麼從河北西路到河東，民心便將有所歸附。
然而，金人一旦得知此事，定會竭盡全力進行剿滅。若你我雙方合兵一處，正好成為金人最顯眼的目標，我這邊不過七千人，若引來金人幾個萬戶，那剛剛穩定的根基恐怕將會面臨被連根拔起的危險。」
馬擴回應道：「我與他共處的這段時日，觀察他的言談舉止，皆不似作假。
他那副明顯養尊處優出來的身子骨，卻甘願與大家一同勞作。剛來時明顯連飯吃不慣，卻從未抱怨。
所定策略，或許有些紙上談兵，但他讓弟兄們賣命時也親身涉險。
凡此種種，我們這些在他身邊的人，無不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