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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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離行動持續了五日之久,終於將人員與物資全部轉移完畢。

  百姓與民夫率先啟程,隨後是婦孺與老人,最後才輪到各連隊的士兵。

  整個寨子空空蕩蕩,只留下劉三刀帶領著幾十名士兵堅守在寂寥的寨牆邊。

  趙信佇立在寨門口,默默等候著最後的撤離,望著這座居住了近三個月的寨子,木柵欄上新增的修補痕跡依舊鮮明,寨門口那塊刻有規矩的木牌依舊牢牢釘在柱子上。

  趙邦傑從後方走來,輕聲催促,趙信聞聲轉身,隨他走向後山。最後一批人在夜幕降臨後才悄然離開。

  士兵們被編為多個小隊,全力掩護著物資與剩餘人員的撤離,糧草與兵器被精心裝載於繳獲的馱馬上,沿著蜿蜒的後山小徑,駛向深山密林之中。

  走到後山小路入口的時候,小六子提著一盞油燈站在路邊等著。

  他的腿已經完全好了,跑起來比誰都快,肩上背著一個鼓鼓的包袱,腰間掛著一把短刀。

  親衛班的幾個年輕人手裡都拿著兵器。趙信走在他們中間,聽著身後寨子方向傳來的聲響忽遠忽近。

  後面進攻的金兵似乎發現了動靜,開始加速往前推,山道上的喊殺聲從遠處傳來。

  劉三刀率領著最後一支負責斷後的隊伍,在寨門口奮力抵擋了一陣之後,迅速將寨門從內部封死,隨後才撤離。

  當金兵衝到寨門前時,發現大門已被封堵,他們並未急於破門而入,而是在寨牆外停下了腳步。

  然而,在山道兩側的樹林裡,一小隊掉隊的民夫未能及時跟上大部隊,結果被金兵截住。韓常見狀,命令手下士兵進入林中追擊。

  趙信跟隨隊伍沿著後山的狹窄山脊艱難前行,道路愈發陡峭狹窄,兩旁則是深不見底的溝壑,稍有不慎踩偏腳步,便會滑落下去。

  小六子跟隨在趙信身後,一隻手緊握著鋼刀,另一隻手則時不時地扶住趙信的胳膊。

  前方道路被茂密的灌木叢遮蔽了大半,地形複雜,腳下路徑模糊不清。小六子見狀,敏捷地幾步跨到隊伍前方,開始為眾人探路。

  忽然,後方樹林中傳來幾聲急促的弓弦響動,箭頭從側方林間嗖嗖飛出,直奔隊伍而來。

  利箭紛紛射入人群中,有人中箭慘叫一聲便倒下,也有人驚慌地呼喊:「金兵追來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小六子聽到弓弦聲的瞬間,便立刻撲向趙信的方向。一支箭呼嘯著射穿了趙信身旁親衛的肩膀,而另一支箭則直逼趙信的後背。

  小六子已來不及出聲警告,便用盡全身力氣橫撞過去,將趙信推出老遠,但那支致命的箭矢卻射入了小六子的後頸。

  趙信被撞翻在地,連滾兩圈才停住,他急忙回頭,只見小六子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

  他心中一驚,迅速爬起,跑到小六子身邊,只見那支箭從脖頸穿透而出,箭頭沾滿了鮮紅的血液。

  小六子的眼睛依舊圓睜著,嘴唇微微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卻未能發出一聲。

  趙信急忙伸手捂住他頸間的傷口,然而鮮血卻如泉涌般從指縫間溢出,帶著溫熱的氣息,根本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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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子的手艱難地抬起,卻未能觸及任何東西便無力地垂落。

  趙信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手仍緊緊按在小六子的脖頸上,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悄然流進袖口。

  馬擴從前方匆匆跑來,手中緊握鋼刀,見到趙信蹲在小六子身旁,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他回頭瞥了一眼,林中的金兵追兵已被劉三刀帶人奮力攔截,激烈的廝殺聲透過灌木叢隱隱傳來。

  馬擴走到趙信身邊蹲下,探了探小六子的脖頸,隨後收回手,望著趙信道:「殿下,時間緊迫,我們必須撤離!金兵轉眼即至!」

  趙信卻如同雕塑般靜止不動,目光緊緊鎖在小六子那張年輕的臉龐上。那不過十七八歲的面容,此刻看來宛若孩童。

  他緩緩伸手,將小六子未瞑的雙目輕輕合上,隨後鬆開捂住傷口的手,艱難地站起身。

  在他起身的瞬間,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在不可抑制地顫抖,小六子的鮮血沿著指尖不斷滴落,他卻未曾擦拭。

  馬擴見狀,用力拉了他一把,兩人這才加快腳步,追上了前方的隊伍。

  劉三刀從後面追上來,身上有傷,跑起來一瘸一拐的道:「林子裡那隊金兵被俺帶人砍翻了七八個,剩下的退了。」

  隊伍繼續沿著山脊往深處走,沒有人回頭。趙信走在隊伍中間,手上的血已經幹了,黏在指縫裡,干成暗紅色的硬殼。

  將近午夜之後隊伍在一處山坳里停下來歇腳。劉三刀清點了人數,斷後的人死了六個,傷了十幾個。

  馬擴將後山通往山寨方向的幾處路口盡數封鎖,並派人嚴密把守。

  趙信靜靜地坐在一塊石頭上,身旁原本屬於小六子的位置空蕩蕩的。

  趙邦傑走近,蹲下身子,壓低聲音說道:「殿下,寨子已經沒了。」

  趙信微微點頭,卻沉默不語。趙邦傑留意到他手上的血跡,又凝視著他那通紅雙眼,沒再說什麼,默默地站起身走開了。

  夜風從山坳間席捲而來,帶著濕冷的水汽與木柴燃燒的煙霧。

  趙信坐在石頭上,伸出雙手,仔細端詳。指縫中的血跡早已乾涸,他收回雙手放在膝蓋上,抬頭凝望著山坳外的黑暗。

  儘管那邊黑黢黢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心裡明白,小六子就倒在那片黑暗中。

  他似乎想起了當初葫蘆峪伏擊時,趙邦傑對他說過的話,以後可能還會有更多的人因為他的決定和命令而死,不管最後結果是打勝仗還是敗仗。

  身後傳來漸近的腳步聲,趙信並未回頭。趙邦傑輕輕地在他的身旁蹲下,從懷中取出一件物品,置於趙信手邊的石頭上,那是一把短刀。

  刀鞘上還殘留著泥土,而刀柄上纏繞的麻繩卻被歲月摩挲得烏黑,這正是小六子平日裡佩戴在腰間的短刀。

  趙信低頭凝視著這把短刀,目光停留在刀鞘上那一道淺淺的劃痕上,露出的木色略顯發白。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短刀,握住刀柄時,感受到麻繩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潮氣。定睛細看,刀身上赫然刻著一個名字:「王朔」。

  趙邦傑在旁開口道:「這是他父親的刀。小六子姓王,大名王少傑。」趙信微微側首,目光轉向他。

  趙邦傑繼續道:「他父親名叫王朔,曾是臣在真定時的部下。在守城之戰中,王朔與臣一同堅守在西城牆。金人架起雲梯攀爬而上,他在奮力推梯時,不幸被一刀砍中脖頸,最終因傷勢過重,沒能撐下去。」

  趙信好奇地問:「小六子的名字里並沒有『六』這個字,那為何大家都這麼稱呼他?難道是因為他在家中排行第六?」

  趙邦傑笑著解釋道:「並非如此。其實小六子是家中的長子,也是他父親唯一的兒子。大家叫他小六子,是因為他的父親在家中排行第六,所以大夥都稱呼他父親為『六子』。

  軍中大家都這樣喊習慣了。後來他父親去世,寨子裡的人看他年紀尚小,又知道他是六子的兒子,於是順口就喊他『小六子』,他自己也習慣了這麼應著。」

  趙信低下頭,看著膝上那把短刀。刀鞘上的泥已經幹了,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趙邦傑又道:「他爹走的時候,曾托我照顧好他。」

  他說完這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殿下,歇一歇吧。明日還要趕路。」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邁步往人群那邊去了。

  趙信一個人坐在石頭上。他把短刀翻過來,看著刀鞘背面刻著歪歪扭扭的「王朔」兩個字,筆畫不勻,像是用刀尖隨手刻上去的。

  他用拇指按在那個字上,按了好一會兒。

  山坳里的風越來越涼。他把短刀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然後站起來,往隊伍那邊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往山坳外面看了一眼。

  那邊還是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再也不見那個總是笑著叫他:「殿下,該吃飯了。殿下,該休息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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