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報復
而山下，韓常退至山腳營地後，徹夜未眠。
他坐在營帳內，面前鋪展著一張五馬山的地圖，圖上蜿蜒曲折的山道仿佛在他眼前不斷晃動，每一道彎曲都如同一張貪婪的巨口，將他的士兵吞噬。
天色漸亮，副將掀開帳簾，匯報了傷亡的數目。韓常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手指緊緊攥著桌角。
他站起身，走出營帳，朝五馬山的方向眺望。此時，天已大亮，山上的輪廓清晰可見，那些枯樹和石頭在日光下顯得平淡無奇，與普通的山頭並無二致，絲毫看不出哪裡藏有伏兵和陷阱。
韓常凝視著山巒片刻後，回身命令副將把看守民夫的幾個哨兵帶過來。哨兵們剛跪下，還未來得及開口，韓常已拔刀出鞘。
三顆人頭滾落在泥地上，旁觀的士兵無人敢抬頭正視。韓常將刀上的血跡在靴底擦拭乾淨，冷聲下令：「再去把人找回來。」
但人已經進了山，找不回來了。韓常讓人去查那幾個民夫的底細，查來查去只知道他們在真定城西住過，至於跟山上的關係一概不知。
韓常聽了回報沒有再多說，只是讓人把營地里的糧草重新清點了一遍，然後對耶律哲說準備繼續攻山。
耶律哲愣了一下道：「將軍，山路上的陷阱還沒清完，硬攻怕是要再折人。」
韓常看了他一眼：「誰說要硬攻了。」
他走到營帳門口看著五馬山的方向：「山上的人能挖陷阱，咱們也能找人去填。真定城裡那些民夫不有的是嗎。」
耶律哲沒有說話，轉身出去辦了，派人連夜回真定城徵調民夫。
韓慶和在府衙里聽兒子打了敗仗的消息時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多說別的，只讓管軍需的人把城西那些閒著的民夫和真定附近的流民都趕出城去送到軍營里。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數百個民夫和流民被金兵驅趕著從真定方向走到了山腳營地。
他們衣裳破爛，面黃肌瘦，有人手裡還拄著樹枝當拐杖，女人和孩子夾在中間哭哭啼啼的。
金兵用鞭子把他們趕到營地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圈起來，不讓坐下也不讓跑，幾百個人擠在一起站著，嘴唇乾裂，眼神麻木，像是已經麻木。
韓常走到空地前，冷冷地掃視了一眼，對耶律哲下令道：「明日天亮，讓他們走在隊伍最前面。山道上無論出現何種陷阱，都由他們先去填。」
耶律哲聽聞此言，稍作猶豫，但韓常並未等他回應，便轉身返回營帳。
第二天天還沒亮，那些民夫和百姓被金兵從空地上趕起來，連推帶搡地往山道驅趕。
走在最前面的是民夫，後面跟著懷抱孩童的女人，再後面是半大的孩子和步履蹣跚的老人。
金兵的長槍捅在他們後背上，逼著他們一步一步往山道上挪動。山道上的扎馬釘依舊存在，陷坑也未填平，拒馬還橫在第二道彎的位置上。那些百姓毫不知情，只能在金兵的逼迫下，戰戰兢兢地前行。
瞭望台上的哨兵最先發現了山道上的人群，他揉揉眼睛，再次確認後，吹響了代表警示的三短號角。
趙信從屋裡出來爬上瞭望台，往下一看，整個人僵住了。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往上挪，走的很慢，像一群被趕著往前的待宰牛羊。
趙信盯著那些人影看了好幾個呼吸，沒有說話，從瞭望台上下來站在寨門口往那個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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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影越來越近了，他能看見最前面那個人乾瘦的臉和凸出來的鎖骨，能看見後面一個婦人懷裡抱著的孩子露出了半截髒兮兮的小腿。
趙邦傑從旁邊走過來站在趙信身邊，也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臉色沉了下來：「金兵這是在拿百姓開路。」
趙信沒有接話，但他攥著門框的手緊了又緊，木屑扎進指甲縫裡也沒覺得疼。趙邦傑似乎等著他開口，但趙信站著沒動。
馬擴從後面走出來，看了一眼山道上的情景，回頭對趙信道：「殿下，那些民夫雖然不是金兵。但咱們要是不動手，他們也會被金兵推著往前走，一旦他們靠近寨子，金兵也就到了。」
趙信轉過臉看著他：「動手打誰？打那些百姓還是打後面的金兵？」
趙邦傑沉默了一會兒，道：「自然要打後面的金兵，但現在前面的百姓擋著打不著，金兵就是想讓咱們投鼠忌器啊，等他們近了，事情就難辦了。」
趙信沒有說話，又轉回去看著山道那邊。
馬擴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殿下，我知道你不忍心。但這個仗不能不打。」
他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就是讓他這時候萬不能婦人之仁。
趙信還是沒有說話，他站在寨門口看著那些人影越來越近，他能聽見金兵在後面吆喝的聲音了，短促兇狠的，像是皮鞭抽在空氣里發出的聲響。
最前面的那個老漢腳下一軟踩在了扎馬釘上，整個人往前撲倒，趴在地上起不來了，後面的人踩在他身上被推著繼續往前走。
劉三刀從後面衝出來，臉上的橫肉繃得鐵緊，聲音粗得像磨石：「殿下！打不打你給句話啊！」
趙信站著沒有動，劉三刀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回頭朝趙邦傑和馬擴看了一眼。
趙邦傑向趙信踏前一步，目光緊緊鎖定在他的臉上，沉聲說道：「殿下，如今之際，實非心慈手軟之時。那些民夫與百姓已然湧上山來，若我們不加以阻攔，一旦他們逼近寨門，寨中之人必將陷入絕境。金兵緊隨其後，屆時無人能夠倖免。」
趙信的目光仍如釘子般固定在山道上，只見那老漢俯臥於地，後繼者從他身上匆匆踏過，偶有人被絆倒，卻又不顧一切地爬起，繼續前行。
趙信緊咬牙關，攥住門框的手因用力過度而手背青筋暴起。
趙信喉嚨微動，仿佛在艱難地吞咽著無形的苦果。他緩緩鬆開緊握門框的手，赫然發現指尖因木刺而滲出了點點血珠。
他並未急於拔去那些刺，只是無力地將手垂下，沉默了良久，方才開口：「趙邦傑，你帶人封堵退路；劉三刀，你率人從兩側包抄；馬擴，你帶人堅守寨門。」
他的話語有些沙啞，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稍作停頓，「若遇金兵，全力反擊。若前面的百姓阻擋不住……便，讓他們通過吧。」
他坐在營帳內，面前鋪展著一張五馬山的地圖，圖上蜿蜒曲折的山道仿佛在他眼前不斷晃動，每一道彎曲都如同一張貪婪的巨口，將他的士兵吞噬。
天色漸亮，副將掀開帳簾，匯報了傷亡的數目。韓常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手指緊緊攥著桌角。
他站起身，走出營帳，朝五馬山的方向眺望。此時，天已大亮，山上的輪廓清晰可見，那些枯樹和石頭在日光下顯得平淡無奇，與普通的山頭並無二致，絲毫看不出哪裡藏有伏兵和陷阱。
韓常凝視著山巒片刻後，回身命令副將把看守民夫的幾個哨兵帶過來。哨兵們剛跪下，還未來得及開口，韓常已拔刀出鞘。
三顆人頭滾落在泥地上，旁觀的士兵無人敢抬頭正視。韓常將刀上的血跡在靴底擦拭乾淨，冷聲下令：「再去把人找回來。」
但人已經進了山，找不回來了。韓常讓人去查那幾個民夫的底細，查來查去只知道他們在真定城西住過，至於跟山上的關係一概不知。
韓常聽了回報沒有再多說，只是讓人把營地里的糧草重新清點了一遍，然後對耶律哲說準備繼續攻山。
耶律哲愣了一下道：「將軍，山路上的陷阱還沒清完，硬攻怕是要再折人。」
韓常看了他一眼：「誰說要硬攻了。」
他走到營帳門口看著五馬山的方向：「山上的人能挖陷阱，咱們也能找人去填。真定城裡那些民夫不有的是嗎。」
耶律哲沒有說話，轉身出去辦了，派人連夜回真定城徵調民夫。
韓慶和在府衙里聽兒子打了敗仗的消息時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多說別的，只讓管軍需的人把城西那些閒著的民夫和真定附近的流民都趕出城去送到軍營里。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數百個民夫和流民被金兵驅趕著從真定方向走到了山腳營地。
他們衣裳破爛，面黃肌瘦，有人手裡還拄著樹枝當拐杖，女人和孩子夾在中間哭哭啼啼的。
金兵用鞭子把他們趕到營地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圈起來，不讓坐下也不讓跑，幾百個人擠在一起站著，嘴唇乾裂，眼神麻木，像是已經麻木。
韓常走到空地前，冷冷地掃視了一眼，對耶律哲下令道：「明日天亮，讓他們走在隊伍最前面。山道上無論出現何種陷阱，都由他們先去填。」
耶律哲聽聞此言，稍作猶豫，但韓常並未等他回應，便轉身返回營帳。
第二天天還沒亮，那些民夫和百姓被金兵從空地上趕起來，連推帶搡地往山道驅趕。
走在最前面的是民夫，後面跟著懷抱孩童的女人，再後面是半大的孩子和步履蹣跚的老人。
金兵的長槍捅在他們後背上，逼著他們一步一步往山道上挪動。山道上的扎馬釘依舊存在，陷坑也未填平，拒馬還橫在第二道彎的位置上。那些百姓毫不知情，只能在金兵的逼迫下，戰戰兢兢地前行。
瞭望台上的哨兵最先發現了山道上的人群，他揉揉眼睛，再次確認後，吹響了代表警示的三短號角。
趙信從屋裡出來爬上瞭望台，往下一看，整個人僵住了。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往上挪，走的很慢，像一群被趕著往前的待宰牛羊。
趙信盯著那些人影看了好幾個呼吸，沒有說話，從瞭望台上下來站在寨門口往那個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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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影越來越近了，他能看見最前面那個人乾瘦的臉和凸出來的鎖骨，能看見後面一個婦人懷裡抱著的孩子露出了半截髒兮兮的小腿。
趙邦傑從旁邊走過來站在趙信身邊，也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臉色沉了下來：「金兵這是在拿百姓開路。」
趙信沒有接話，但他攥著門框的手緊了又緊，木屑扎進指甲縫裡也沒覺得疼。趙邦傑似乎等著他開口，但趙信站著沒動。
馬擴從後面走出來，看了一眼山道上的情景，回頭對趙信道：「殿下，那些民夫雖然不是金兵。但咱們要是不動手，他們也會被金兵推著往前走，一旦他們靠近寨子，金兵也就到了。」
趙信轉過臉看著他：「動手打誰？打那些百姓還是打後面的金兵？」
趙邦傑沉默了一會兒，道：「自然要打後面的金兵，但現在前面的百姓擋著打不著，金兵就是想讓咱們投鼠忌器啊，等他們近了，事情就難辦了。」
趙信沒有說話，又轉回去看著山道那邊。
馬擴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殿下，我知道你不忍心。但這個仗不能不打。」
他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就是讓他這時候萬不能婦人之仁。
趙信還是沒有說話，他站在寨門口看著那些人影越來越近，他能聽見金兵在後面吆喝的聲音了，短促兇狠的，像是皮鞭抽在空氣里發出的聲響。
最前面的那個老漢腳下一軟踩在了扎馬釘上，整個人往前撲倒，趴在地上起不來了，後面的人踩在他身上被推著繼續往前走。
劉三刀從後面衝出來，臉上的橫肉繃得鐵緊，聲音粗得像磨石：「殿下！打不打你給句話啊！」
趙信站著沒有動，劉三刀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回頭朝趙邦傑和馬擴看了一眼。
趙邦傑向趙信踏前一步，目光緊緊鎖定在他的臉上，沉聲說道：「殿下，如今之際，實非心慈手軟之時。那些民夫與百姓已然湧上山來，若我們不加以阻攔，一旦他們逼近寨門，寨中之人必將陷入絕境。金兵緊隨其後，屆時無人能夠倖免。」
趙信的目光仍如釘子般固定在山道上，只見那老漢俯臥於地，後繼者從他身上匆匆踏過，偶有人被絆倒，卻又不顧一切地爬起，繼續前行。
趙信緊咬牙關，攥住門框的手因用力過度而手背青筋暴起。
趙信喉嚨微動，仿佛在艱難地吞咽著無形的苦果。他緩緩鬆開緊握門框的手，赫然發現指尖因木刺而滲出了點點血珠。
他並未急於拔去那些刺，只是無力地將手垂下，沉默了良久，方才開口：「趙邦傑，你帶人封堵退路；劉三刀，你率人從兩側包抄；馬擴，你帶人堅守寨門。」
他的話語有些沙啞，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稍作停頓，「若遇金兵，全力反擊。若前面的百姓阻擋不住……便，讓他們通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