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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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趙信盤算著能否趁著真定城空虛的時候來個偷襲的同時,真定府衙後堂的燈也亮了大半夜。

  韓慶和坐在那張舊藤椅上,面前攤著一張五馬山周邊的地圖。

  圖上標著他這些天陸續添上去的記號,有哨卡位置,有山路走向,還有幾處被他用細筆圈出來的可疑地點。

  他已經有半個多月沒有收到那對假父子的消息了。起先他還以為是路上耽擱,但十天過去沒有音訊,十五天過去也沒有。

  到了第二十天,他坐在後堂里,對著那盞油燈發了半宿的呆。燈芯結了花,爆了兩下,他才回過神來。

  不用想也知道那兩個人應當是折在山裡了。

  耶律哲站在旁邊低聲道:「大人,要不要再派人進去?」

  韓慶和搖了搖頭,道:「不用了,他們既然能查到前一批人,恐怕也能查出來第二批,況且目前我們已經大致探清寨子的情形,不必再探。」

  他把地圖折好收起來,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窗外的老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風裡晃,像一把把枯骨指向天。

  韓慶和停下腳步,凝視著那棵樹,隨後轉身走回椅子,吩咐道:「取紙筆來,我要修書一封給粘罕元帥。」

  耶律哲聞言一愣,遲疑地問道:「大人,此等小事竟需驚動上面?」

  韓慶和沒有抬頭,手指在椅扶手上輕敲兩下,緩緩說道:「五馬山有人扯起信王趙榛的旗幟。這並非流民作亂,而是有人在打出趙宋宗室的名號起勢。

  河北民心本就不穩,如若這面旗幟就此樹立,日後會有更多民眾響應聚首。此事非同小可,必須上報。」

  耶律哲沒有再多問,取了紙筆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韓慶和提筆的時候想了一會兒,他落筆很慢,好似每一個字都要仔細斟酌過。

  他在信里寫了五馬山義軍的規模和紀律,寫了他們連劫糧道和收攏流民的做法,寫了寨子裡有人自稱信王的情況。

  他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只是把實情寫清楚。寫到最後他加了一句:「若此旗不倒,河北西路百姓必有附從者,屆時將成大患。」

  落款之後他把信紙吹乾折好,用火漆封了,叫來親隨連夜送出去。

  信送出去之後韓慶和沒有等太久。真定到太原傳訊來回大約半個月的路程,這也是為何他這半個多月遲遲沒有對五馬山動手的原因。他在等上面的意思,也在等一個人。

  完顏粘罕那邊回信很快,回信里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完顏粘罕已經知道五馬山的情況了。

  第二,韓常正在率兵南下,奉命會同各部圍堵渡河宋軍。

  第三,讓他父子二人順勢剿滅五馬山,不留後患。

  回信的末尾粘罕還加了一句,說若是信王果真在山上,務必活捉,若死了也把人頭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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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常進城那天是真定入秋以來最冷的一天,但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城門口的旗子被吹得啪啪作響。

  韓慶和站在城門口等著,身上穿了一件厚皮袍,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他年紀大了,站久了腿有些麻,但他沒有挪動位置。

  遠處官道上揚起的塵土由遠及近,馬蹄聲越來越響。

  一隊騎兵打頭陣,甲冑在日光下泛著鐵青的光。

  韓常騎在一匹黑馬上走在隊伍中間,身材比旁邊的騎兵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腰裡掛著一把長刀。


  韓慶和的目光里滿是慈愛,望著兒子韓常一步步走近。

  韓常正值三十出頭的年紀,年輕力壯,意氣風發,甲冑上的銅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韓常走到父親面前,停下腳步,關切地問道:「父親為何站在這風口之中等候?」

  韓慶和伸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和藹地說:「天氣漸寒,多添些衣物,我們進城再細談。」

  父子倆並肩而行,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韓常的戰馬則由親隨引領著,去往安置之處。

  韓常邊走邊說南邊的情況,說王彥的部隊渡河之後在河北西路與金軍小規模打了兩仗互有勝負,但大隊人馬還在集結,似乎暫時沒有要決戰的意思。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熱氣,仿佛身邊的寒風都被他擋在了身後。

  韓慶和聽著沒有說話,等進了府衙後院在堂屋裡坐下來才開口。

  韓慶和把粘罕的回信遞給韓常看。

  韓常接過去掃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信道:「父親想讓我帶兵去打五馬山?」

  韓慶和點了點頭,道:「元帥的意思,讓你路過的時候就順手收拾了。」

  韓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道:「一座山頭上的流民罷了,能有多少人?我帶三千騎兵過去,山都給他踏平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韓慶和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兒子的臉,那張臉上有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濃眉大眼,面容堅毅,眼神里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雖令他感到自豪,卻又讓他的心隱隱地擔憂。

  過了許久,韓慶和才緩緩開口:「我先前曾派遣數人潛入其中打探消息,然而他們皆是有去無回。那座山頭並非你想像中的普通流民聚居之地。他們紀律嚴明,設有哨卡,並有合理的糧食分配方法,領頭之人絕非一般的亂民。」

  韓常聽了這話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道:「父親對那座山這麼上心?」

  韓慶和道:「不是上心,是謹慎。」

  韓常笑了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道:「打仗的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回身看著韓慶和道:「父親莫不是在府里看公文看了三年,難道連膽量也消磨掉了?」

  韓慶和並未反駁,只是緩緩說道:「先不要輕舉妄動,我還在等待幾個消息。」

  韓常好奇地問是什麼消息。韓慶和解釋道,他已派人重新匯總前幾日偵查到的五馬山周圍地形,並繪製了更詳盡的新地圖。

  同時,還讓人仔細核查了那些被從五馬山驅逐出來的地痞流民的口供,以弄清山寨中各頭目的來歷。

  韓常聽後,重新坐回椅子上,略顯驚訝地說道:「父親這是要徹底摸清那座山的底細再行動?」

  韓慶和只回答說,情報越詳盡,行動就越有把握,勝算自然更大。

  韓常沒有繼續爭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韓慶和從袖中取出一張新繪的地圖,鋪設在桌上。每一道山路和每一處哨卡皆細緻地標註於上,甚至連五馬山頂的茅草屋也精確地繪出了位置。

  韓常俯身細看,手指在幾條山路的入口處輕點,道:「這些路徑皆過於狹窄,恐騎兵難以展開。」

  韓慶和回應道:「正因如此,我們不可強攻。需先斷其水源,再以火攻之。」

  韓常抬首望向父親,問道:「父親之意,是先困住他們?」

  韓慶和解釋道:「正是如此,先圍困,令其自亂陣腳,慌亂的隊伍遠不如穩定的隊伍難以對付。」

  韓常沉默片刻,未再多言,只是凝視地圖片刻,而後起身說道:「好,那就依父親之計行事。兒子先去安置部隊,靜待父親的消息。說著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院子裡由近及遠,然後被風吹散了。

  韓慶和坐在堂屋裡沒有動。桌上的地圖還攤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紙邊吹得微微捲起。

  圖上五馬山的位置畫了幾個個圈,圈外面是縱橫交錯的線條,每一條線都代表通向山腳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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