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道
孫游帶著蘇七和另一個弟兄沿著城牆繞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一處廢棄磚窯。
磚窯塌了一半，窯口長滿了枯藤和野草，從外面看根本不像能進人的樣子。
孫游蹲下來，扒開窯口邊的枯草堆。露出下面一塊石板。石板邊緣有一道裂縫，剛好能伸進去手指頭。
他回頭看了蘇七一眼，道：「下面就是水道。順著走，能通到城西老城牆根底下。出口在一條死巷的枯井裡。」
蘇七蹲在石板旁邊往下看，黑黢黢的看不見底。能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腐泥的氣味，他皺了皺眉。
孫游先翻了下去，石板底下的空間很窄，人要側著身子才能往下挪。蘇七讓另一個弟兄守在窯口外面放風，自己跟著孫游鑽了下去。
水道里的淤泥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水道壁上的青苔滑膩膩的，手一摸就沾一層綠。
頭頂偶爾有水珠滲下來，滴在脖子裡，冰涼冰涼的。孫遊走在前面，手摸著牆壁，拐了兩個彎，又走了一段，水道開始向上傾斜。
孫游停下來，側耳聽了聽上面的動靜，然後推開了頭頂一塊圓形石板。
蘇七跟著他爬上去，發現果然在一口枯井裡面。井底堆著碎磚和枯樹葉。井口被一塊木板蓋著，木板縫隙里透進來灰白色的天光。
孫游從井口探出頭看了看巷子，回頭沖蘇七做了個跟上的手勢。兩人從井裡爬出來，站在一條死巷裡。兩側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藤。
二人貼著牆根走到巷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快步拐進旁邊一條窄街。蘇七跟在後面，記著每一條轉彎的路。
城西這一帶的巷子又窄又深，兩邊的屋檐幾乎要碰在一起。頭頂只剩下窄窄一道天空。
孫遊走得很熟，拐了三個彎之後，他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來，伸手推了一下。
門沒鎖，他側身擠了進去。
蘇七跟著進去，發現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間有一棵枯了半邊的棗樹。樹下蹲著一個老太太，正抱著簸箕揀豆子。
孫游蹲下來，喊了一聲：「娘。」
老太太抬起頭，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湧出淚光。
她伸手摸了摸孫游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胳膊和肩膀。嘴裡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她的手在抖，像是怕眼前的人是假的，一碰就會散。
孫游握住娘的手，讓她別怕。他說帶人來救她出城的，讓她先收拾好包袱，等夜裡走。
老太太點了點頭，蹲下去把地上的豆子一顆一顆撿回簸箕里。動作很慢，但手很穩。
蘇七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他沒有出聲。等孫游安頓好老太太，才退出來。
他靠在牆邊，仰頭看了看那條窄窄的天空。自己的娘，早已不在人世。他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趕出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兩人從巷子裡出來之後，孫游帶蘇七往城中心方向走。城裡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金兵騎馬經過，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得脆響。街邊的店鋪開了一半關了一半，關著門的鋪面上貼著封條。
孫游拐進一間開著的茶棚坐下來，要了兩碗水。蘇七坐在他對面，背對著街口，從碗沿上方看著茶棚里其他幾桌的客人。
旁邊一桌坐著兩個穿皮袍的金兵，卻是燕雲漢人口音。想來是原來契丹漢人降金的。幾人正壓低聲音說話。
孫游側耳傾聽片刻後，壓低聲音對蘇七說道：「他們提到南方有宋兵逼近，正在渡河。而北面，每天傍晚都有騎兵傳遞文書，命令他們準備南下支援。」
蘇七手持碗筷，紋絲不動，繼續凝神細聽。那兩名金兵又交談了一盞茶的工夫。其中一人說，韓將軍即將率兵南下，三千騎兵加上兩千步兵，已經將城外的良馬盡數挑選完畢。
另一人則稱，聽說南邊渡河的宋軍有七八千之眾。話至此處，兩人聲音愈發低沉，蘇七隻能捕捉到零星的幾個字眼。
孫游起身去結帳，行至那桌金兵旁邊時，故意放慢了腳步。他又聽到了「韓將軍」和「真定府留守」這兩個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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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茶棚出來，孫游引領著蘇七往城南走去。他們繞過一群正忙碌搬運糧袋的民夫，鑽進一條更為狹窄的巷子。
孫游貼著牆壁，小心翼翼地往巷口張望了一眼，低聲說道：「前面就是城南糧倉的側牆，翻過去便是通往城外的路徑。」
蘇七卻表示還需去一個地方，提議去城門口查看金兵張貼的告示內容。孫游回應說那就需要繞到東門去了，南門告示貼的是徵兵令，唯有東門才張貼大軍調動的文書告示。
兩人於是又繞了大半條街，終於來到東城門附近。果不其然，城門旁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
蘇七站在告示前仔細查看了許久，告示上用漢文和金文詳盡地寫明了最近真定城內徵調軍糧的具體數目以及駐軍新到的番號。在落款之處，赫然印著一方官印，印文顯示是韓常的籤押。
蘇七把告示上的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轉身跟著孫游往回走。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兩人回到那條死巷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徹底暗下來，灰濛濛的，看不清東西。
孫游推開院門。老太太抱著一個藍布包袱坐在棗樹下面等著。包袱不大，裹得整整齊齊。
孫游蹲下來把包袱接過去，背在自己背上。扶著他娘站起來。老太太的腿腳不太好，走得慢。孫游攙著她一步一步往巷口挪。他的手臂繃得很緊，生怕娘摔著。
蘇七走在前面探路。到了枯井旁邊，先把老太太扶下去。孫游跟著翻下去，在井底接住。蘇七最後一個下來，蓋好井板。
水道里的淤泥比白天更滑了。老太太走不穩，孫游半蹲半背地扶著她走。水道的空間太窄，兩個人側著身子一前一後擠著挪。老太太的包袱蹭著水道壁上的青苔，沾了一團一團的綠泥。
蘇七在前面走一段停一下，等他們跟上來。三人在黑暗裡慢慢往前挪。
走到水道中段的時候，頭頂傳來馬蹄聲。從地面透下來的震動讓水道頂壁的土簌簌往下掉。三個人停下來，貼著牆壁站了好一會兒。等馬蹄聲遠去了才繼續走。
老太太一直沒有出聲。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在窄水道里來回撞。孫游的手一直緊緊抓著娘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
爬出磚窯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守在窯口的弟兄蹲在草叢裡等得臉色發白。看見三個人從窯口鑽出來，才鬆了口氣。
磚窯塌了一半，窯口長滿了枯藤和野草，從外面看根本不像能進人的樣子。
孫游蹲下來，扒開窯口邊的枯草堆。露出下面一塊石板。石板邊緣有一道裂縫，剛好能伸進去手指頭。
他回頭看了蘇七一眼，道：「下面就是水道。順著走，能通到城西老城牆根底下。出口在一條死巷的枯井裡。」
蘇七蹲在石板旁邊往下看，黑黢黢的看不見底。能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腐泥的氣味，他皺了皺眉。
孫游先翻了下去，石板底下的空間很窄，人要側著身子才能往下挪。蘇七讓另一個弟兄守在窯口外面放風，自己跟著孫游鑽了下去。
水道里的淤泥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水道壁上的青苔滑膩膩的，手一摸就沾一層綠。
頭頂偶爾有水珠滲下來，滴在脖子裡，冰涼冰涼的。孫遊走在前面，手摸著牆壁，拐了兩個彎，又走了一段，水道開始向上傾斜。
孫游停下來，側耳聽了聽上面的動靜，然後推開了頭頂一塊圓形石板。
蘇七跟著他爬上去，發現果然在一口枯井裡面。井底堆著碎磚和枯樹葉。井口被一塊木板蓋著，木板縫隙里透進來灰白色的天光。
孫游從井口探出頭看了看巷子，回頭沖蘇七做了個跟上的手勢。兩人從井裡爬出來，站在一條死巷裡。兩側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藤。
二人貼著牆根走到巷口，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快步拐進旁邊一條窄街。蘇七跟在後面，記著每一條轉彎的路。
城西這一帶的巷子又窄又深，兩邊的屋檐幾乎要碰在一起。頭頂只剩下窄窄一道天空。
孫遊走得很熟，拐了三個彎之後，他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來，伸手推了一下。
門沒鎖，他側身擠了進去。
蘇七跟著進去，發現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間有一棵枯了半邊的棗樹。樹下蹲著一個老太太，正抱著簸箕揀豆子。
孫游蹲下來，喊了一聲：「娘。」
老太太抬起頭，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湧出淚光。
她伸手摸了摸孫游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胳膊和肩膀。嘴裡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她的手在抖，像是怕眼前的人是假的，一碰就會散。
孫游握住娘的手，讓她別怕。他說帶人來救她出城的，讓她先收拾好包袱，等夜裡走。
老太太點了點頭，蹲下去把地上的豆子一顆一顆撿回簸箕里。動作很慢，但手很穩。
蘇七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他沒有出聲。等孫游安頓好老太太，才退出來。
他靠在牆邊，仰頭看了看那條窄窄的天空。自己的娘，早已不在人世。他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趕出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兩人從巷子裡出來之後，孫游帶蘇七往城中心方向走。城裡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金兵騎馬經過，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得脆響。街邊的店鋪開了一半關了一半，關著門的鋪面上貼著封條。
孫游拐進一間開著的茶棚坐下來，要了兩碗水。蘇七坐在他對面，背對著街口，從碗沿上方看著茶棚里其他幾桌的客人。
旁邊一桌坐著兩個穿皮袍的金兵，卻是燕雲漢人口音。想來是原來契丹漢人降金的。幾人正壓低聲音說話。
孫游側耳傾聽片刻後，壓低聲音對蘇七說道：「他們提到南方有宋兵逼近，正在渡河。而北面，每天傍晚都有騎兵傳遞文書，命令他們準備南下支援。」
蘇七手持碗筷，紋絲不動，繼續凝神細聽。那兩名金兵又交談了一盞茶的工夫。其中一人說，韓將軍即將率兵南下，三千騎兵加上兩千步兵，已經將城外的良馬盡數挑選完畢。
另一人則稱，聽說南邊渡河的宋軍有七八千之眾。話至此處，兩人聲音愈發低沉，蘇七隻能捕捉到零星的幾個字眼。
孫游起身去結帳，行至那桌金兵旁邊時，故意放慢了腳步。他又聽到了「韓將軍」和「真定府留守」這兩個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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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茶棚出來，孫游引領著蘇七往城南走去。他們繞過一群正忙碌搬運糧袋的民夫，鑽進一條更為狹窄的巷子。
孫游貼著牆壁，小心翼翼地往巷口張望了一眼，低聲說道：「前面就是城南糧倉的側牆，翻過去便是通往城外的路徑。」
蘇七卻表示還需去一個地方，提議去城門口查看金兵張貼的告示內容。孫游回應說那就需要繞到東門去了，南門告示貼的是徵兵令，唯有東門才張貼大軍調動的文書告示。
兩人於是又繞了大半條街，終於來到東城門附近。果不其然，城門旁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
蘇七站在告示前仔細查看了許久，告示上用漢文和金文詳盡地寫明了最近真定城內徵調軍糧的具體數目以及駐軍新到的番號。在落款之處，赫然印著一方官印，印文顯示是韓常的籤押。
蘇七把告示上的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轉身跟著孫游往回走。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兩人回到那條死巷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徹底暗下來，灰濛濛的，看不清東西。
孫游推開院門。老太太抱著一個藍布包袱坐在棗樹下面等著。包袱不大，裹得整整齊齊。
孫游蹲下來把包袱接過去，背在自己背上。扶著他娘站起來。老太太的腿腳不太好，走得慢。孫游攙著她一步一步往巷口挪。他的手臂繃得很緊，生怕娘摔著。
蘇七走在前面探路。到了枯井旁邊，先把老太太扶下去。孫游跟著翻下去，在井底接住。蘇七最後一個下來，蓋好井板。
水道里的淤泥比白天更滑了。老太太走不穩，孫游半蹲半背地扶著她走。水道的空間太窄，兩個人側著身子一前一後擠著挪。老太太的包袱蹭著水道壁上的青苔，沾了一團一團的綠泥。
蘇七在前面走一段停一下，等他們跟上來。三人在黑暗裡慢慢往前挪。
走到水道中段的時候，頭頂傳來馬蹄聲。從地面透下來的震動讓水道頂壁的土簌簌往下掉。三個人停下來，貼著牆壁站了好一會兒。等馬蹄聲遠去了才繼續走。
老太太一直沒有出聲。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在窄水道里來回撞。孫游的手一直緊緊抓著娘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
爬出磚窯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守在窯口的弟兄蹲在草叢裡等得臉色發白。看見三個人從窯口鑽出來，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