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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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寨子整軍備戰的頭半個月,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新編連隊每日輪值守牆,在山道拐彎處布下扎馬釘。長槍加長後,一排排森然林立,槍頭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青光。

  趙信除了每日刻苦習練弓馬刀法,早晚還要登上瞭望台。

  他站在高處,凝視著山下的動靜。然而,山道依舊空空蕩蕩,僅有疾風吹得枯草東倒西歪。

  日子一天天過去,緊張的氣氛逐漸淡化,寨子裡的弦慢慢鬆了下來。

  有人開始私下議論,或許金人不會來了,那些俘虜和細作的話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劉三刀蹲在寨門口,不緊不慢地磨著他的短斧。每磨幾下,他便往山下望一眼,嘴裡不停地咒罵:「這幫金狗,若要來就速來,為何讓人空等?」

  蘇七再也坐不住了。自清早起,他急匆匆地跑到趙信里空等,實在令人心焦。」

  趙信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應允:「切記不可靠得太近,保全自身最為要緊。」

  於是,蘇七帶著兩人便下山而去。直到了三天後的傍晚,他才匆匆趕回。一進寨門,他便步履如飛,直接奔來匯報。

  趙信在屋中瞧見他風塵僕僕地掀簾而入,嘴唇都有些乾裂。

  蘇七在火盆旁蹲下,伸著手烤了烤火,搓了搓手,這才開口:「真定城外竟多了許多營帳。原先僅東邊一片,如今西邊、北邊也滿是營帳。」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我繞到城外高坡,趴了一整天細細察數,那些帳子,少說也有四五千人。再加上城裡原本的兵力,恐怕已近萬人。」

  他說完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直視趙信,語調沉穩地說道:「殿下,金人此舉恐怕是意在掀起一場大規模的戰事。」

  趙信聽後沉默不語,面容沉靜如水。

  他蹲下身來,手指輕輕點在沙盤上的真定城位置,眼神專注地凝視了許久。腦海中思緒萬千,近萬人的兵馬駐紮在真定城外,若真是為了攻打太行山,那麼這陣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直起身體,踱步至門口,向外望去,只見寨子裡的人們依舊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劈柴的士兵發出有力的劈砍聲,修葺棚頂的工匠們則穿梭其間,一片寧靜而有序的景象。他輕輕放下門帘,回身對小六子嚴肅地吩咐道:「速去請趙統領和馬統領前來。」

  兩人迅速來到屋內,趙信讓蘇七將事情複述一遍。

  趙邦傑聽完,面色頓時凝重,眉頭緊鎖道:「對方近萬人,而我方僅有八百戰兵,即便加上勞作隊中能持刀作戰的,充其量也只有一千餘人。」

  他的話語雖未說完,但屋中之人皆明白其意。

  馬擴坐在木墩上,手指卻緊緊攥住膝蓋,抬頭說道:「金人為了攻打我們五馬山,竟出動近萬人,這於理不合。

  真定一帶的駐軍總數不過兩萬,為了我們此地便抽調出一半兵力,韓慶和絕不可能擅自做出此決定。必定是上面有人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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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稍作停頓,接著分析道:「其中定有隱情。」

  趙信佇立在沙盤之畔,目光凝視於真定城與五馬山之間,沉思片刻後,以手指輕劃於兩者之間,緩緩開口:「近萬人的兵馬在城外駐紮長達半月之久,卻並未輕舉妄動。」

  「葫蘆峪與王台家之役,金人雖有數十人喪生,近百車糧草丟失,但僅憑此等損失,尚不足以引得金人興師動眾,調遣近萬兵馬前來報復。」

  言至於此,他略作停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繼續說道:「依我之見,他們似在等待某種時機,或是防範某種未知之變。」

  夜幕低垂,趙信讓趙邦傑將各連連長也召集至屋內。十餘人圍聚於火盆之旁,氣氛凝重。趙信將真定城外之局勢詳盡述說,毫無隱瞞。

  各連長面面相覷,低聲商議。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提議:「是否應當向山中再行撤退,以策安全?」

  話音剛落,另一人即刻反問:「撤往何處?且冬日將至,若深入山林,無處避寒,豈非自陷絕境?」

  話語間,眾人陷入沉思,權衡利弊,屋內的氣氛愈發沉重。

  劉三刀蹲在門檻上,低聲喝了一句:「都別吵了,聽殿下指示。」

  屋內的喧鬧頓時平息,只剩下火盆中炭火偶爾爆裂的輕響。

  趙信蹲在沙盤前,手指落在真定城的位置,沉聲道:「第一,絕不能掉以輕心,山寨日常操練和崗哨警戒必須嚴密。

  第二,除被動防守警戒外,還要主動監控真定的金軍動向,需派遣精銳入城探查。近萬大軍屯駐真定城外,此番調動必不簡單。山腳村子的流民所傳消息不可盡信,須得我們自己人潛入打探。」

  他目光轉向蘇七,「從今日起,寨中設立專門偵查隊,由你擔任隊長,不再負責巡山之事。專人專事,專責打探外界消息。從各連隊挑選幾名機靈之人歸你調遣。」

  蘇七先是一愣,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

  馬擴在一旁提醒道:「進城需要身份路引,如今真定城盤查甚嚴,生面孔恐難進入。」

  趙信略作思索,道:「可從民夫中尋找。葫蘆峪與王家台一役帶回的民夫有兩百餘人,其中不乏真定本地人。他們對城內情況遠比我們熟悉。」

  趙邦傑附和道:「這些人已被編入勞作隊近一個月,可從中挑選幾人單獨詢問。」

  趙信道:「今晚便著手進行。分別召來詢問,先摸清哪些人對城內熟悉。」

  當天夜裡,趙邦傑把民夫裡面兩百多個人從頭捋了一遍。按年齡和籍貫分成幾組,一個個叫到趙信屋門口。

  趙信坐在屋裡,每進來一個人就讓趙邦傑問幾句話。問了什麼村的人,什麼時候進的真定城,在金人手下幹了多久,在城裡住過什麼地方。

  大部分人答得含含糊糊,眼神躲閃。有人說自己只是城外村子的人,被拉來運糧和趕車。有人說進城只是路過,從沒住過。

  趙信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只是擺擺手讓下一個進來。

  問到第二十幾個的時候,進來一個年輕人。此人二十來歲,瘦長臉,眼睛靈活有神。他進來之時,先巡視了一圈屋內的陳設,而後在木墩上緩緩坐下。

  趙邦傑詢問他的姓名,他答道:「孫游。」

  又問他是哪裡人士,他回應:「真定城裡的,在城西住了二十來年。」

  趙邦傑抬起頭,仔細地審視了他一眼,繼續問:「城西哪條街?」


  趙邦傑接著追問:「你為何會被金人抓去當民夫?」

  孫游解釋道:「那天出城辦事,因歸城太晚,不幸遇上一隊金兵搜人,於是就被強行帶走了。」

  趙邦傑進一步詢問:「你在城裡的營生是什麼?」

  孫游略微遲疑了一下,搓了搓手指,回答:「我在賭坊幫人看場子。」

  趙邦傑聞言,眉頭微皺,說道:「賭坊?」

  孫游點頭確認:「城西有一家聚財坊,我那裡幹了三年。巷子裡誰家的牆通往後院,哪條街夜裡可行,哪條街不可行,我都了如指掌。」

  趙邦傑最後問他是否知曉金兵在城裡的駐防位置。

  孫游思索片刻,回答道:「城北原來是大倉,現今被金人占據作為營房。城西的衙門也駐有士兵。城南的城門,夜裡換崗大約在二更時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鄰居家的鋪子幾點開門。

  趙邦傑讓他先出去等著,回頭看了趙信一眼。趙信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等孫游出去之後,趙信才起身走到門口觀察著他的背影。

  只見孫游蹲在門外的一棵樹下,雙手插在袖子裡,嘴裡嚼著一根草莖,顯得毫不慌張。

  趙信放下門帘,轉過身對趙邦傑說道:「再找幾個認識他的人單獨問問,核實一下他所言是否屬實。」

  趙邦傑連夜找到了與孫游一同被抓來充當民夫的三個人,分別進行詢問。第一個說孫游確實是城西的人,以前在聚財坊當差,那一帶的人大多都認識他。

  另一個提到孫游這小子雖然滑頭,但對城裡的路徑極為熟悉,甚至有一次還是他最先得知金兵換防的消息。

  第三個人則表示,雖然他對孫游的底細並不清楚,但他為人圓滑,在一起趕車時,曾看到孫游與金兵的小校交談,而那小校的反應似乎顯示他們並非初次見面。三人的描述大致吻合,相互之間並無矛盾。

  趙信把孫游單獨叫進了屋裡。火盆里的炭剛添過,燒得正旺。屋裡的暖意讓孫游進門之後縮著的肩膀鬆了一些。趙信讓他坐下,自己在對面蹲下來。

  兩人隔著一個火盆,趙信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道:「你跟我說實話。你願意帶人進城,不單是為了幫我們吧。」

  孫游低著頭沒說話。他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用指甲掐著自己袖口的布邊。火光照在他側臉上,能看到他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道:「殿下,俺娘還在城裡。金人占城的時候沒來得及跑出來,一直困在城西老屋那邊。俺被拉去當民夫之前托鄰居照看她,可這一走就是一個月,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趙信,眼睛裡有一層沒落下來的水光道:「俺願意帶人進城探路,把你們的人從暗道送進去。只求殿下能幫俺把娘接出來。城裡現在查得嚴,俺一個人進不去也出不來。如果有人能搭把手,俺娘還有救。」

  他說話的時候嗓子有點發緊,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趙信蹲在對面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孫游的臉,那個年輕人眼裡的東西,跟之前耍滑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趙信把火鉗放下來道:「你帶人進去。你娘的事,我們想辦法。」

  孫游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繃了很久的繩子突然鬆開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用力點了點頭,嗓子堵著沒有說出話來。

  趙信又道:「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帶人進城探路,如果被金兵發現,你可能小命不保。」

  孫游抬起頭道:「知道。俺在城裡跑慣了,城裡的巷子彎道能閉著眼睛走,比金兵熟得多。只要不被堵在死胡同里,俺都有把握脫身。」

  趙信聽了點了點頭道:「你明天一早跟蘇七走。先進去認路,把你娘的住處和那條暗道的出入口都告訴蘇七。」

  孫游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帘子邊上又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句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轉身掀簾出去了。

  趙信一個人坐在屋裡,火盆里的炭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蹲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天亮之後,蘇七帶著孫游和另一個弟兄下了山。孫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邊走邊回頭跟蘇七比劃方向。

  他道:「暗道入口從城外排水溝通到城裡,以前賭坊的人夜裡進出用的。」蘇七跟在他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聽著點頭。

  趙信站在寨門口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沿著山道拐過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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