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備戰(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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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整編完成後,趙邦傑手持名冊走進房間,稟告道:「殿下,新編隊伍的名單已確定。」

  趙信抬起頭來,趙邦傑將冊子置於桌上,解釋道:「五馬山現有的戰兵,按殿下的意思,經過重新篩選整編,共編成八個連。」

  趙信翻開名冊,仔細查看。趙邦傑站在一旁,繼續匯報:「每連下設三個排,每排包含三個班,每班十人。此外,連里還配備正副連排班長及若干傳令兵,總人數約百人左右。」

  趙信點了點頭。這樣算下來,八個連大約八百人,已經是五馬山如今能夠真正拉出來打仗的全部兵力。

  每一個名字之後,皆標註著他們先前的身份,或是流離失所的流民,或是原真定軍中殘存的士兵。

  趙信緩緩地翻動著頁碼,當翻至其中一頁時,他的動作驟然停頓,「此人?」

  趙邦傑順勢望去。

  「杜成。」趙信手指輕點在那名字下方的幾字之上:「他曾在真定軍中擔任斥候?」

  「確實如此。」趙邦傑應道:「他是上個月隻身來到山上的。自稱在真定城城破後,與部隊走散,先是混在流民群中輾轉漂泊許久,後聽聞五馬山之事,遂特地尋來。」

  趙信微微抬頭,詢問道:「背景可曾詳加核查?」

  「已然查清。」趙邦傑堅定地點頭,「幾位從真定軍出來的老兵均確認無誤。他之前的確擔任過斥候,且騎術與探路能力皆頗為出色。」

  趙信又看了一眼名字,「讓他做副連長?」

  「末將深思熟慮之後,認為應當從新加入的成員中挑選一位副連長。」

  趙邦傑的語氣沉穩而平靜,「若是始終由老戰友擔任要職,新來者難免會感到低人一等,難以融入。」

  趙信聽後,微微皺眉,沉吟片刻,隨即點頭贊同:「你果然思慮周詳,比我考慮得更細緻入微。」

  趙邦傑淡然一笑,繼續說道:「隊伍一旦壯大,人員構成複雜,僅憑威望和資歷來壓制眾人,難免會有力不從心之時。」

  趙信深表認同,將手中的名冊合上,果斷決定:「那就依照這個方案進行編排。」

  趙邦傑恭敬地抱拳應命,「是。」

  整軍的那段時間,寨子裡終日人聲鼎沸,新舊弟兄們被重新編排。

  原本在一個窩棚里共同生活了數月的人們,忽然間被拆散,與陌生人重新組合,自然會有人心生不滿。還有人為了爭奪班長的位置而爭執,還有人因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趙邦傑得知消息後匆匆趕到現場,站在爭鬥的兩人面前,沉默地注視了一會兒,直到他們精疲力盡。「打夠了嗎?」

  那兩人鼻青臉腫,不敢抬頭。

  趙邦傑抽出腰間的鞭子,狠狠地向地上一抽,發出清脆的聲響,「覺得自己本事很大?」

  「那就來跟我較量一場。」聽到這話,兩人頓時啞口無言。

  趙邦傑面色冷峻,「如果打贏了,連長的位置都歸你。若是輸了,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去挑石頭。」

  結果,那天兩個人挑了一整天的石頭。第二天當他們再次見面時,都低著頭,彼此間再也沒有提起班長之事。

  也有一些人並不樂意與新來的流民一同勞作。他們私下裡抱怨連連,指責新來者動作遲緩,拖慢了演練和築寨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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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信並未親自介入處理,他只是通過趙邦傑傳達了一句簡潔明了的話:「各連內部的問題,由各連長自行解決。」

  「如果解決不了,那就換人。」

  在相繼撤換了兩位連長之後,寨中的抱怨聲逐漸平息。

  人們這才意識到,隨著五馬山人員日漸增多,過去那種依賴人情和面子的行事準則,已悄然失去了效用。

  第七天傍晚,趙信將八個連長都叫進了屋。屋子本來就不大,八個人一進來,頓時顯得擁擠。

  趙信沒有讓人上酒,條件不允許,每個人面前只有一碗熱水。

  他站在沙盤旁邊,直接開口道:「今日只說三件事。」

  屋裡安靜下來,趙信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各連認領寨牆和山路。寨牆誰守,山路誰守,都要定下來。每日輪換,白天夜裡都不能斷人。」

  幾個連長相互看了一眼。

  趙信繼續道:「守的地方出了問題,先找負責的人。人手不夠,提前上報。但誰敢等事情出了再喊沒人,我讓趙首領和馬首領去親自問他。」

  眾人齊齊應道:「遵命。」

  趙信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扎馬釘已經打出來了。」

  「沿途山道的防禦工事、陷阱也得配合著修建起來。」

  趙信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軍醫隊開始教人救傷,讓每連派兩個人過去,學不會也得學,然後在教給各連士兵,關鍵時刻能救命。」

  這一次,眾人的反應比剛才大了一些,有人問:「俺也去也要學?」

  趙信道:「每個人都要學一點簡單的包紮和急救手段。以後真打仗起來,孫郎中和軍醫隊未必顧得過來。自己能給兄弟止血,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這一次,沒有人再出聲。

  趙信將手收回來,「就這三件,回去辦吧。」

  眾人起身行禮,陸續出了屋,馬擴跟趙邦傑走在最後。

  他們剛掀開門帘,趙信忽然道:「馬擴留下。」

  馬擴的腳步停了一下,趙邦傑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隨後將門帘放下。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火盆里的炭已經快燒盡了。趙信蹲下身,拿火鉗撥了撥,又添進去幾塊新炭。

  火苗重新竄起來,馬擴坐在木墩上,沒有催促。

  趙信凝視著燃燒的火焰,火盆里的木炭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有一件事,我需要與你商討。」

  馬擴抬起頭,望著他,靜待下文。

  「今後在寨子裡,咱們儘量少提信王的名號。」趙信手中的火鉗微微一頓,似乎在強調這句話的分量。

  馬擴聞言,神情不禁微微一變。

  趙信並未看他,繼續說道:「旗號也無需再打,對外就稱五馬山義軍即可。」話語間,屋內又恢復了一片寧靜,只餘下木炭燃燒的聲音。

  良久,馬擴才輕聲詢問:「殿下的意思是,想暫時將信王這個身份隱藏起來?」

  趙信搖了搖頭,解釋道:「只是暫時收斂一些。這個名頭太過招搖,已經引起了金人的注意,五馬山之所以被盯上,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將火鉗輕輕放在一旁,抬起頭,目光堅定:「如今雖然寨中人數漸多,糧食充足,寨牆也在加固,但我們的根基依舊薄弱。像韓慶和這樣的人,一旦盯上我們,就能帶著大隊人馬殺到山下。如果繼續高舉信王的旗號,只會引來越來越多的敵人。」

  馬擴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神情有些複雜。

  趙信知道他在想什麼。當初五馬山剛剛聚起人馬時,馬擴找到他,認定他是信王趙榛。

  也是馬擴最先告訴他,如今亂世,穩定人心需要一個名頭。而信王,就是最容易讓人聚到一起的旗號。

  趙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深知這一身份對於我們而言意義重大。然而,若繼續以此名義行事,恐怕接下來迎接我們的並非萬眾歸心,而是金兵的鐵蹄。」

  馬擴垂首,手指緩緩敲擊著膝蓋,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昔日臣曾與殿下言及,寨中弟兄信奉殿下,所信者,非殿下一人而已。」

  趙信微微頷首:「這我自然明白,他們需一面旗幟引領。」

  馬擴抬頭,火光在他的眸中跳躍,「既然心知肚明,殿下為何遲遲不願豎起旗幟?」

  趙信凝視著他:「只因當前形勢下,五馬山若豎起信王旗幟,無疑成為眾矢之的。」

  馬擴眉頭輕蹙,趙信繼續說道:「我們現有八百戰兵,看似數量不少,然能與金兵正面交鋒者幾何?爾等身經百戰,當比我更為清楚。倘若韓慶和率一千精兵來襲,我等或可固守。但若是兩千、三千,甚至更多呢?」

  此時,火盆中的炭火突然爆裂,馬擴的眼神也隨之一凜。

  趙信緩緩起身,踱步至沙盤之旁。他伸出手指,在五馬山四周凌空勾勒出一道虛擬的防線:「當下的首要任務,是加固城牆,囤積糧草,步步為營,穩固根基。」

  趙信略作停頓,接著說道:「此乃古人智慧,所謂『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是也。」

  馬擴凝視著他,默默重複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趙信回應:「正是。」

  馬擴將這句話細細品味,默然沉思了許久,趙信並未出言催促。屋內一片寂靜,唯有遠處隱隱傳來幾聲人語,漸行漸遠。

  過了一會兒,馬擴站起身,「臣明白了。」

  趙信轉過身來,卻發現馬擴並未立即離去。

  他凝視著趙信,忽然開口道:「殿下似乎較之剛上山時,愈發謹慎小心了。」

  趙信微微一笑,回應道:「既然對方連細作都派遣上山,咱們自然需倍加小心。」馬擴的面容上沒有浮現出笑容。「臣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但說無妨。」

  馬擴略微遲疑後說道:「殿下這些時日,是否被細作之事嚇到了?」

  趙信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他垂下頭,從沙盤旁拾起一根樹枝,壓低聲音道:「謹慎總好過丟了性命,人若沒了命,便萬事皆休,還何談抗金大業。」

  馬擴注視著他,本想出口的話語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他原本打算告訴趙信,在這亂世之中,有時越是退縮,對方反而會步步緊逼。

  但看著趙信此刻的神情,他忽覺此刻再說這番話似乎並無多大意義。

  馬擴抱起拳來,「臣這就去將殿下的旨意傳達下去。」

  趙信微微點頭。

  馬擴轉身朝門口走去,行至門邊時,他稍作停頓。「殿下。」

  趙信並未回頭,馬擴的聲音從門外飄來:「寨子中的旗號可以暫且不掛,但有些人心中那面旗幟,卻未必輕易能收起來。」

  趙信握著樹枝的手頓住了,馬擴未待他回應,便掀開門帘離去了。

  冷風順著掀動的門帘鑽入室內,火苗微微搖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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