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約納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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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季同的保護方案提交不到半小時,王警官便查到了編號JN-02的去向:約納斯已經在市立醫院住了三天。桑多涅趕到病房時,午後的光正落在床邊那支被拆成三部分的薩克斯上,而約納斯把雙手藏進被子裡,仍沒能止住從手腕一路傳到指尖的顫抖;哨片、彎脖與管身分別鎖在三個抽屜里,他說護士擔心他半夜練習,桑多涅檢查鎖扣後卻在他的枕頭下面找到了全部鑰匙。

  「不是別人不讓你吹。」她說,「是你不敢把完整的樂器放在身邊。」

  約納斯把雙手塞進被子:「醫生說可能是神經問題。」

  「醫生也說,常規檢查沒有找到病因。」

  桑多涅將棉簽樣本放進便攜檢測盒。約納斯的指尖殘留著與黑色粉末共存的透明凝膠,成分和林遠帆練習室門把上的殘留物接近,卻多了一種促進皮膚滲透的溶劑。

  哥倫比亞坐在病房唯一的椅子上,給床頭那盆快乾死的薄荷澆水。她只倒了半杯,停下來看約納斯:「你碰過信。」

  「沒有。」

  「桑多涅還沒問。」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

  「那就省掉第一頁假話。」桑多涅拉開記錄板,「你見過林遠帆幾次?」

  「一次。酒吧演出的時候。」

  「哪一天?」

  「上個月十二號。」

  「他當時吹什麼?」

  「《夜行列車》。」

  桑多涅翻了一頁:「林遠帆那天臨時換曲,節目單沒有更新。你記得很清楚。」

  約納斯的喉結動了一下。


  「剛才是只見過一次。」

  「我的意思是,只和他說過一次話。」

  「你甚至知道他換曲的日期。」桑多涅把月光酒吧的後台記錄擺開,「但你的名字一次也沒出現在觀眾登記里。你從員工通道進,坐在二樓燈控間。那裡看得見舞台,看不清觀眾。你不是去聽演出,是去觀察他。」

  約納斯的手抖得更厲害,床架被帶出細小的碰撞聲。

  哥倫比亞把那盆薄荷挪遠,免得葉子一直擦過他的手背:「是誰讓你看的?」

  「一個女人。」

  「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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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叫諾瑪。」

  「第一次見面呢?」

  「……諾拉。」

  「轉帳備註寫的是N。酒吧保安記得你問過一位『娜塔莉女士』。」桑多涅逐一划掉三個名字,「她沒有固定名字。你每次用的稱呼,都來自她當時給你的假身份。」

  約納斯閉上眼:「灰色頭髮,四十歲左右。她付我錢,讓我記林遠帆每次演奏的曲目、停頓和失誤。我以為只是競爭對手買消息。」

  「一個月多少錢?」

  「兩千。」

  「不足以讓你冒這麼大的險。」

  「開始沒有危險。」他急促地說,「後來林遠帆不見了,我告訴她不做了。第二天,那封信出現在我的柜子里。我沒拆,只碰了一下。晚上手臂就開始疼。」

  他把袖口卷上去。黑線從腕內側向上延伸,像墨汁沿著血管尋找路徑。

  「她給你什麼條件?」

  「下一次演出到場,坐在指定座位,聽完三遍。她說只要照做,就給我解藥。」

  「你相信?」

  「不信。」約納斯笑了一下,聲音發啞,「可我的手每天都比前一天更不聽話。我是吹薩克斯的。如果它徹底壞掉,我還能拿什麼賭?」

  桑多涅沒有用「生命更重要」堵住他。對一個把大半生都壓在十根手指上的人,那句話正確,卻沒有用。

  她問:「信在哪裡?」

  「燒了。」

  「灰呢?」

  約納斯朝洗手間看了一眼。

  法潔歐從洗手池下方取出排水彎管。黑灰卡在濾網上,沒有完全被水沖走。桑多涅讓它分別封存紙灰、黏合劑與凝膠殘留,隨後又從約納斯的錢包夾層里找到一張舊入場卡。

  卡面沒有地址,只有B區、17排、9座,以及一枚幾乎磨平的金色豎琴。

  「她讓我憑這個進去。」

  桑多涅刮取卡紙纖維,又用側光檢查壓痕,驗證過後才接受這張舊入場卡。紙漿里含有十二年前停用的螢光纖維,票面油墨老化程度與紙張一致;右下角後來補寫的數字卻很新。

  「真舊票,假新安排。」她把金色豎琴放大,「全市使用過這枚徽記的劇場有四座。兩座拆除,一座翻修後更換座位編碼。剩下舊歌劇院。」

  法潔歐投出建築圖。舊歌劇院關閉三年,表面理由是消防系統老化,地下卻保留著獨立供電和舞台升降機。倉庫查到的製冷設備標籤與它十二年前的維修採購記錄屬於同一批次。

  「還有一個聲音。」約納斯忽然說。

  「什麼?」

  「信燒掉以後,我還是能聽見。很低,像有人隔著牆敲管道。」

  桑多涅讓他描述節奏。他說不清,哥倫比亞便用指尖在床沿敲了幾組。到第四組時,約納斯的右手驟然抽搐,監護儀上的心率也隨之上升。

  「停。」桑多涅按住哥倫比亞的手。

  病房重新安靜,約納斯的震顫卻過了二十多秒才減弱。

  桑多涅調取監護記錄:「這不是他以為自己聽見,所以害怕。身體反應比他的語言確認早兩秒。記錄下來,交給神經科;再給病房做低頻噪聲監測。」

  哥倫比亞問:「信不在了,聲音為什麼還在?」

  「可能是藥物提高了他對特定頻段的敏感,也可能是條件反射。還有第三種可能——醫院附近確實存在同源信號。」桑多涅收好檢測盒,「在頻譜結果出來前,不選答案。」

  醫院工程科很快送來數據。病房裡確有一段每十二秒重複的低頻,來源不是醫療設備,而是地下停車場的通風管。它白天被車流掩蓋,夜間風機降速後反而更清晰。

  法潔歐沿管道圖追到醫院后街,發現通風井與一條廢棄通信管溝相鄰。管溝產權幾次轉手,其中一段維修合同的承包方,正是舊歌劇院使用過的舞台設備公司。

  「所以他們還在影響他?」哥倫比亞問。

  「未必針對約納斯。更可能是同一套網絡留下的持續信號,被藥物放大後才讓他聽見。」

  桑多涅要求工程科臨時改變風機轉速,給約納斯佩戴監測設備。低頻間隔改變後,他的震顫誘發時間也隨之改變;恢復原轉速,反應再次回到十二秒周期。兩輪盲測結果一致,物理信號與身體反應第一次有了可重複關聯。

  這仍不能解釋黑線,卻足以證明約納斯不是因恐懼憑空想像。桑多涅讓醫院暫時封閉那條通風支路,同時保留原始記錄,以免切斷信號後反而失去追查來源的機會。

  哥倫比亞看著監護曲線:「如果所有人都說是他害怕,他會不會也開始相信?」

  「會。所以調查不只是找到犯人。」桑多涅將測試結果放到床邊,「有時也要把一個人確實經歷過的事還給他。」

  她重新叮囑約納斯:「你留在醫院。演出那天有人守在這裡,窗戶加裝傳感器,陌生藥品不得入口。這次不用替任何人聽。」

  約納斯盯著自己的手:「如果我去,也許能認出那個女人。」

  「你已經提供了足夠的信息。證明勇敢不是受害者必須支付的治療費。」

  哥倫比亞起身,將一塊薄荷糖放在床頭。那些關於「一切都會好」的安慰被她留在門外,約納斯此刻更需要一個不會被誇大的承諾。

  約納斯看著那塊糖:「你們會找到林遠帆嗎?」

  桑多涅停了一下。她可以說會。人在病床上時,一句肯定比任何分析都更像安慰。但沒有證據的保證,和那些用「解藥」驅趕人的承諾沒有本質區別。

  「我會繼續找。」她說。

  約納斯點頭。他把薄荷糖握進仍在發抖的掌心,第一次沒有急著把手藏回被子裡。

  出門後,哥倫比亞問:「桑多涅為什麼按住我的手?」

  「你敲出了誘發節奏。」

  「我是問,為什麼現在還沒放開。」

  桑多涅低頭。她的手還覆在哥倫比亞手背上,從病床邊一路帶到了走廊。

  發條像剛剛收到遲來的消息,咔噠一聲亂了原本平穩的節奏。

  「防止你繼續亂敲。」她立刻鬆開。

  哥倫比亞把手背到身後:「嗯,是安全措施。」

  「不許寫進法潔歐的行動記錄。」

  法潔歐在前面停住:「原始記錄不得刪除。」

  「我說的是這段!」

  「請老闆明確『這段』的起止時間。」

  哥倫比亞認真替她補充:「從病床邊牽到走廊,大約四十七秒。」

  桑多涅轉身就走。發條在她背後越轉越響,哥倫比亞跟上去,隔著半步問:「安全措施生效以後,為什麼走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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