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報
陳季同否認收到過信時，右手仍壓在薩克斯琴盒上，手背貼著兩片止痛膏，食指與拇指之間磨出了新繭；旁邊的冰袋早已化開，水正沿著桌腳往下滴。桑多涅略過他的臉，目光落在牆上的排練表上。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下午一點到五點，晚上七點以後另算。」她念完，抬眼，「你這周每天吹十個小時？」
「比賽快到了。」
「哪個比賽要求參賽者在上台以前廢掉右手？」
「我的手沒問題。」
「那把止痛膏撕了。」
陳季同沒動。
坐在窗邊的哥倫比亞把融化的冰袋提起來，晃了晃：「這個也沒問題，只是每天準時陪薩克斯排練，最後累得全身都是水。陳季同不用照顧自己的手，冰袋卻已經很努力了。」
「你們到底是來問信，還是來管我的練習時間？」
「兩件事可能是一件事。」桑多涅把手機推到他面前。屏幕里是林遠帆失蹤前留下的十六小節，末尾三處氣口被紅筆改過，「吹一遍。」
陳季同盯著譜子，沒有問從哪裡得來的。他拿起樂器，調整哨片，幾乎不需要準備便完整吹了下來。
第一遍很快，像急於證明。第二遍，他在第十二小節出現極輕的破音，立刻重吹。第三遍結束後，他習慣性打開琴盒，手伸向內側夾層。動作做到一半才停住。
一角灰白色的紙從黑絨布下露出來。
房間裡只剩融水落地的聲音。
桑多涅問：「沒收到？」
陳季同的下頜繃緊。他把紙抽出來放在桌上。信封與XC-17使用的紙張相同，封口處沒有署名，裡面只有修改後的樂譜，以及一句列印得很淡的話。
——再來一次。
「什麼時候收到的？」
「四天前。」
「誰送來的？」
「不知道。夾在排練廳門縫裡。」
「你為什麼藏起來？」
陳季同把薩克斯放回腿上，指尖沿著按鍵一顆顆摸過去：「這封信上的修改是對的。」
桑多涅沒接話。
「第三處換氣之後，共鳴會變得很奇怪。一般人聽不出來，但吹奏的人能感覺到，好像聲音不只從樂器里出來。」他說得越來越快，「林遠帆吹不下來，不代表我也不行。我只需要找到那個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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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帆失蹤了。」
「所以我才要知道他最後聽見了什麼。」
「你是想知道，還是想證明你比他強？」
陳季同猛地抬頭。
哥倫比亞把冰袋重新壓在他的手背上，力道很輕：「想知道他聽見了什麼，想證明自己比他更好，也害怕最後變得和他一樣——三件事可以同時存在。不需要先刪掉一種，才肯承認另外兩種。」
「我沒害怕。」
「那就是至少兩樣都有。」哥倫比亞沒有逼他抬頭，「沒關係，桑多涅會把能驗證的部分拆開。剩下不想說的，可以先留著。」
陳季同想把手抽回來，冰袋卻順著動作掉進他懷裡。他接也不是，扔也不是，最後只好僵硬地抱著。
桑多涅翻到樂譜背面：「比賽的曲目還沒公開，你剛才說快到了。但你門外貼的節目單，正好是這十六小節所在的曲目。墨跡比信封上的新一天。是誰讓你提前決定演奏它？」
「我自己。」
「那你第一次為什麼不問譜子的出處？」
陳季同沉默了。
桑多涅沒有繼續壓。陳季同的警惕始終存在，卻被更強烈的勝負心擠到了後面：如果那封信能讓林遠帆抵達一個別人聽不見的地方，他也要抵達；如果那裡危險，他更不能承認自己會輸給危險。
這種人用一句「別去」攔不住。
「你原本準備什麼時候公開演奏？」
「後天下午，學院內部交流會。」
「取消。」
陳季同立刻站起來：「不可能。」
「原場地取消。」桑多涅把後半句補完，「演奏保留，換成我們選的場地。複製樂譜，原件封存；觀眾重新登記，後台與消防通道由警方接管。你演奏兩遍，按我們的節拍和停頓。第二遍結束，無論發生什麼都停。」
「三遍。」
「兩遍。」
「第三遍才能進入完整共鳴。」
「這就是對方想讓你相信的東西。」
「也可能是事實。」
「所以才做對照實驗。」桑多涅抽出一張空白譜紙，在上面劃出三組，「第一組只改節拍，第二組只改氣口，第三組保留原譜，由錄音替代真人吹奏。你不是誘餌，是唯一能報告身體反饋的實驗參與者。前提是你遵守停止指令。」
陳季同看著那三組安排，牴觸沒有消失，眼神卻變了。他無法拒絕一個比孤身冒險更嚴密、也更能證明自己的方法。
哥倫比亞在旁邊問：「陳季同，你願意讓我們保護你嗎？」
「我不需要——」
「問題不是需不需要。」她打斷得很輕，「是願不願意。」
陳季同看向薩克斯。很久以後，他點了一下頭。
桑多涅把信裝進證物袋，又拿走門縫邊緣的纖維樣本。法潔歐從走廊滑進來，托盤上擺著它剛列印的注意事項。
第一條：停止指令發出後，立刻停止演奏。
第二條：不得自行加練實驗曲目。
第三條：右手休息二十四小時。
陳季同讀到第三條，臉色比看到警察還難看：「這也是實驗要求？」
「這是人類的手部結構要求。」桑多涅說。
離開排練廳前，桑多涅還讓他重新演示發現信封的全過程。門縫高度、信封朝向和取信手勢都被記錄。陳季同說傍晚六點回來才發現，走廊清潔記錄卻顯示信封下午四點前就已卡在門下；那段時間只有三名學生和送水工經過。
監控中的送水工右肩略高，推車轉彎時習慣先邁右腳，與林遠帆失蹤現場的動作特徵接近。但臉部識別顯示他確有其人，當天也完成了其餘樓層配送。
「不是假身份？」王警官在電話里問。
「人是真的，路線可能被利用。」桑多涅檢查水桶封膜，其中一桶的生產批次比其餘晚一天，「查他在哪個裝卸點離開過推車。投信者不必冒充整趟工作，只要把信夾進物料，讓不知情的人替他帶進樓。」
陳季同聽見後，第一次意識到對方接近自己並不需要神秘力量。他把排練廳鑰匙交給警方，沒有再爭辯。
離開學院後，哥倫比亞一直沒說話。走過半條街，她才問：「桑多涅剛才為什麼沒說『別去』？」
「因為他說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想吹。」
「另一半呢？」
「他想贏。阻止不了，就讓他在能夠活著認輸的地方吹。」
桑多涅把行動方案發給王警官。發送成功後，她側過臉：「你剛才問得對。」
發條在她背後飛快轉過兩圈，比這句表揚坦率得多。
哥倫比亞停住腳步：「哪一句？」
「讓他自己決定是否接受保護。」
哥倫比亞摸出手機，鄭重地舉到她嘴邊：「再說一次。」
「機會只有一次。」
「那我錄下來。」哥倫比亞已經點開界面，「以後還能再聽。」
桑多涅伸手去奪，哥倫比亞早有準備地把手機藏到身後，倒退著走了兩步。她臉上還是那副很無辜的神情，眼睛裡卻全是得逞的光。
「哥倫比亞！」
「在。」
「刪掉。」
「可是我根本沒有開始錄。」
桑多涅的手停在半空。
哥倫比亞將空白的錄音界面給她看：「我只是想再聽一次。」
街角有人回頭。桑多涅深吸一口氣，捏住她的臉往兩邊扯。
「你是不是有毒啊？」
哥倫比亞含糊地回答：「可能是薄荷味的。」
桑多涅沒忍住笑了一聲，隨即鬆開手，快步往前走。
哥倫比亞跟上來，和她保持半步的距離。那句誇獎暫時無人重提，行動方案的共同負責人一欄里卻已經並排寫上了兩個人的名字。
走過半條街，哥倫比亞又說：「剛才那句，我會記很久。」
「不准記。」
「已經記住了。」
桑多涅加快腳步：「閉嘴。」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下午一點到五點，晚上七點以後另算。」她念完，抬眼，「你這周每天吹十個小時？」
「比賽快到了。」
「哪個比賽要求參賽者在上台以前廢掉右手？」
「我的手沒問題。」
「那把止痛膏撕了。」
陳季同沒動。
坐在窗邊的哥倫比亞把融化的冰袋提起來，晃了晃：「這個也沒問題，只是每天準時陪薩克斯排練，最後累得全身都是水。陳季同不用照顧自己的手，冰袋卻已經很努力了。」
「你們到底是來問信，還是來管我的練習時間？」
「兩件事可能是一件事。」桑多涅把手機推到他面前。屏幕里是林遠帆失蹤前留下的十六小節，末尾三處氣口被紅筆改過，「吹一遍。」
陳季同盯著譜子，沒有問從哪裡得來的。他拿起樂器，調整哨片，幾乎不需要準備便完整吹了下來。
第一遍很快，像急於證明。第二遍，他在第十二小節出現極輕的破音，立刻重吹。第三遍結束後，他習慣性打開琴盒，手伸向內側夾層。動作做到一半才停住。
一角灰白色的紙從黑絨布下露出來。
房間裡只剩融水落地的聲音。
桑多涅問：「沒收到？」
陳季同的下頜繃緊。他把紙抽出來放在桌上。信封與XC-17使用的紙張相同，封口處沒有署名，裡面只有修改後的樂譜，以及一句列印得很淡的話。
——再來一次。
「什麼時候收到的？」
「四天前。」
「誰送來的？」
「不知道。夾在排練廳門縫裡。」
「你為什麼藏起來？」
陳季同把薩克斯放回腿上，指尖沿著按鍵一顆顆摸過去：「這封信上的修改是對的。」
桑多涅沒接話。
「第三處換氣之後，共鳴會變得很奇怪。一般人聽不出來，但吹奏的人能感覺到，好像聲音不只從樂器里出來。」他說得越來越快，「林遠帆吹不下來，不代表我也不行。我只需要找到那個頻率。」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遠帆失蹤了。」
「所以我才要知道他最後聽見了什麼。」
「你是想知道，還是想證明你比他強？」
陳季同猛地抬頭。
哥倫比亞把冰袋重新壓在他的手背上，力道很輕：「想知道他聽見了什麼，想證明自己比他更好，也害怕最後變得和他一樣——三件事可以同時存在。不需要先刪掉一種，才肯承認另外兩種。」
「我沒害怕。」
「那就是至少兩樣都有。」哥倫比亞沒有逼他抬頭，「沒關係，桑多涅會把能驗證的部分拆開。剩下不想說的，可以先留著。」
陳季同想把手抽回來，冰袋卻順著動作掉進他懷裡。他接也不是，扔也不是，最後只好僵硬地抱著。
桑多涅翻到樂譜背面：「比賽的曲目還沒公開，你剛才說快到了。但你門外貼的節目單，正好是這十六小節所在的曲目。墨跡比信封上的新一天。是誰讓你提前決定演奏它？」
「我自己。」
「那你第一次為什麼不問譜子的出處？」
陳季同沉默了。
桑多涅沒有繼續壓。陳季同的警惕始終存在，卻被更強烈的勝負心擠到了後面：如果那封信能讓林遠帆抵達一個別人聽不見的地方，他也要抵達；如果那裡危險，他更不能承認自己會輸給危險。
這種人用一句「別去」攔不住。
「你原本準備什麼時候公開演奏？」
「後天下午，學院內部交流會。」
「取消。」
陳季同立刻站起來：「不可能。」
「原場地取消。」桑多涅把後半句補完，「演奏保留，換成我們選的場地。複製樂譜，原件封存；觀眾重新登記，後台與消防通道由警方接管。你演奏兩遍，按我們的節拍和停頓。第二遍結束，無論發生什麼都停。」
「三遍。」
「兩遍。」
「第三遍才能進入完整共鳴。」
「這就是對方想讓你相信的東西。」
「也可能是事實。」
「所以才做對照實驗。」桑多涅抽出一張空白譜紙，在上面劃出三組，「第一組只改節拍，第二組只改氣口，第三組保留原譜，由錄音替代真人吹奏。你不是誘餌，是唯一能報告身體反饋的實驗參與者。前提是你遵守停止指令。」
陳季同看著那三組安排，牴觸沒有消失，眼神卻變了。他無法拒絕一個比孤身冒險更嚴密、也更能證明自己的方法。
哥倫比亞在旁邊問：「陳季同，你願意讓我們保護你嗎？」
「我不需要——」
「問題不是需不需要。」她打斷得很輕，「是願不願意。」
陳季同看向薩克斯。很久以後，他點了一下頭。
桑多涅把信裝進證物袋，又拿走門縫邊緣的纖維樣本。法潔歐從走廊滑進來，托盤上擺著它剛列印的注意事項。
第一條：停止指令發出後，立刻停止演奏。
第二條：不得自行加練實驗曲目。
第三條：右手休息二十四小時。
陳季同讀到第三條，臉色比看到警察還難看：「這也是實驗要求？」
「這是人類的手部結構要求。」桑多涅說。
離開排練廳前，桑多涅還讓他重新演示發現信封的全過程。門縫高度、信封朝向和取信手勢都被記錄。陳季同說傍晚六點回來才發現，走廊清潔記錄卻顯示信封下午四點前就已卡在門下；那段時間只有三名學生和送水工經過。
監控中的送水工右肩略高，推車轉彎時習慣先邁右腳，與林遠帆失蹤現場的動作特徵接近。但臉部識別顯示他確有其人，當天也完成了其餘樓層配送。
「不是假身份？」王警官在電話里問。
「人是真的，路線可能被利用。」桑多涅檢查水桶封膜，其中一桶的生產批次比其餘晚一天，「查他在哪個裝卸點離開過推車。投信者不必冒充整趟工作，只要把信夾進物料，讓不知情的人替他帶進樓。」
陳季同聽見後，第一次意識到對方接近自己並不需要神秘力量。他把排練廳鑰匙交給警方，沒有再爭辯。
離開學院後，哥倫比亞一直沒說話。走過半條街，她才問：「桑多涅剛才為什麼沒說『別去』？」
「因為他說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想吹。」
「另一半呢？」
「他想贏。阻止不了，就讓他在能夠活著認輸的地方吹。」
桑多涅把行動方案發給王警官。發送成功後，她側過臉：「你剛才問得對。」
發條在她背後飛快轉過兩圈，比這句表揚坦率得多。
哥倫比亞停住腳步：「哪一句？」
「讓他自己決定是否接受保護。」
哥倫比亞摸出手機，鄭重地舉到她嘴邊：「再說一次。」
「機會只有一次。」
「那我錄下來。」哥倫比亞已經點開界面，「以後還能再聽。」
桑多涅伸手去奪，哥倫比亞早有準備地把手機藏到身後，倒退著走了兩步。她臉上還是那副很無辜的神情，眼睛裡卻全是得逞的光。
「哥倫比亞！」
「在。」
「刪掉。」
「可是我根本沒有開始錄。」
桑多涅的手停在半空。
哥倫比亞將空白的錄音界面給她看：「我只是想再聽一次。」
街角有人回頭。桑多涅深吸一口氣，捏住她的臉往兩邊扯。
「你是不是有毒啊？」
哥倫比亞含糊地回答：「可能是薄荷味的。」
桑多涅沒忍住笑了一聲，隨即鬆開手，快步往前走。
哥倫比亞跟上來，和她保持半步的距離。那句誇獎暫時無人重提，行動方案的共同負責人一欄里卻已經並排寫上了兩個人的名字。
走過半條街，哥倫比亞又說：「剛才那句，我會記很久。」
「不准記。」
「已經記住了。」
桑多涅加快腳步：「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