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站得太穩的人,往往心裡最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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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一點點爬上山門。

  沒有昨日那種大場面的壓迫與喧騰,今日的青蓮門前,反倒更像一場真正的「照人」。

  七人站在第一排。

  再後面,是被按「明」「雜」兩層暫時分開的候山之人。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現在正在被看。

  可越是知道被看,越容易出問題。

  因為人一旦太想「顯得像樣」,往往就不再像自己。

  而青蓮今天要看的,恰恰就是這個。

  高處,摘星台邊。

  蘇白喝著酒,眼底沒什麼鋒,反倒更像在看一場很細的戲。

  雷無桀趴在欄邊,努力學著「看人」,可看了半天,還是先忍不住小聲道:

  「蘇師兄。」

  「嗯?」

  「我怎麼覺得,他們都挺穩的啊。」

  「那是你看得還淺。」

  蘇白晃了晃酒盞,懶洋洋道。

  「穩,不是站著不動。」

  「是心不亂。」

  「有的人站得筆直,心裡都快把自己衣角擰出花了。」

  雷無桀頓時眼睛一亮。

  「那怎麼看?」

  蘇白偏頭看了他一眼。

  「用眼看。」

  雷無桀:「……」

  司空千落在旁邊直接嗤了一聲。

  「廢話。」

  無雙抱著劍匣,認真補了一句:

  「還要等。」

  「什麼意思?」

  「真穩的人,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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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等越穩。」

  「假穩的人——」

  無雙看著下面第一排那個青衣提壺的年輕人,聲音很平。

  「會自己找動作。」

  這句話一落,摘星台上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青衣人身上。

  蘇白眼底也多了一點笑意。

  不錯。

  無雙這次看得很準。

  今日第一排這七人里,最像樣的,不是氣息最沉的,不是衣著最講究的,也不是禮帶得最重的。

  而是——

  誰能在「被看著」等」這種最細的地方,依舊不自己給自己加戲。

  那青衣人,表面上確實很穩。

  提一壺酒,站在最前,脊背直,目光不亂,連呼吸都收得很好。

  若只粗看,倒真像個極有分寸的年輕俊才。

  可問題就在於——

  他太知道自己該怎麼「顯得像樣」了。

  所以他此刻的每一分穩,反而都帶著一點刻意。

  蘇白又喝了一口酒,沒急著點破,只是輕聲道:

  「再等半刻。」

  「半刻內,他若真不動。」

  「那便算我看錯他一半。」

  蕭瑟站在一旁,聽見這句,目光也落了下去。

  片刻後,淡淡道:

  「你沒看錯。」

  「他的右手,已經換了三次握壺的位置。」

  葉若依輕聲接道:

  「而且每次換,都在別人把目光從他身上略微移開之後。」

  「這說明——」

  「他一直在注意,誰在看他。」

  「也一直在想,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夠不夠穩。」

  無心笑了笑,佛珠輕轉。

  「想讓別人覺得自己穩,本身便已不穩。」

  「人若真靜,哪裡還會一遍遍想著:我此刻是不是看起來很好。」

  顧長生站在後頭,抱刀聽著,一邊聽一邊往下看,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昨天問劍階照的是血、骨、鋒、影。

  今天這門前,照的卻是更細的東西。

  原來青蓮不是只會拿高處壓人。

  它連「你站得太像樣了」這種地方,都照得出來。

  這就太狠了。

  山門外。

  那青衣提壺的年輕人,當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高處幾人一句句拆得差不多了。

  他只覺得自己今天狀態極好。

  昨夜看了青蓮開門,回去之後,特地換了一身不張揚不輕浮、正好顯得穩重的衣衫,又挑了這一壺既不算太輕、也不算過重的酒,還特意在心裡演練了數遍——

  到了山門前,該怎麼站,怎麼抬眼,怎麼收呼吸,怎麼既不顯得諂媚,又不顯得太傲。

  他自覺這一切都做得極好。

  可等得越久,他心裡那點原本壓得很穩的東西,便開始一點點浮上來。

  為什麼還不叫?

  是自己站得不夠前?

  還是身後那個背劍的漢子更被看重?

  還是這壺酒不夠?

  又或者——

  青蓮劍閣根本就看不上自己這種路數?

  念頭一起,穩便開始有裂縫。

  於是他下意識輕輕調了一下握壺的姿勢。

  剛調完,自己又立刻意識到:不該動。

  可越意識到不該動,心裡便越想確認——

  剛才那一動,有沒有人看見?

  這便是第一道破綻。

  他不知道的是,摘星台上,蘇白已經笑了。

  「看見沒?」

  雷無桀立刻點頭如搗蒜。

  「看見了看見了!」

  「他真動了!」

  司空千落抱槍冷哼。

  「這還只是開始。」

  「再等一會兒,他心裡那點急若壓不住,還會繼續找別的地方補。」

  果然。

  沒過多久,那青衣人又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從容些。

  而這個動作一出,蕭瑟便已經淡淡下了判斷。

  「夠了。」

  「他太想被看見了。」

  「這種人,上了階,前二十步也許還好,三十步之後,自己就會先被自己的『想表現』拖住。」

  葉若依輕聲道:

  「而且,他不是來問路的。」

  「更像來求一個『我也像樣』的證明。」

  「這種人,若真入門——」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準。

  「以後會很累。」

  「因為他做什麼,都不是先問自己對不對,而是先問別人看不看得上。」

  無心雙手合十,輕輕一嘆。

  「這樣的人,太依賴外眼。」

  「青蓮最不缺人看。」

  「也最不適合這種人。」

  顧長生聽到這裡,心裡都不由一凜。

  他原本以為,青蓮今日開門之後,最怕的是那些髒手、影子、棺材、毒針之類的東西。

  現在才明白——

  有些人,不髒,不壞,甚至表面看著還很規矩。

  可若心始終不立在自己腳下,進門之後,反而會更麻煩。

  這便是另一種「影」。

  不是別人種進去的。

  是自己長出來的。

  想到這裡,顧長生忽然就更明白,為什麼蘇白昨天會說照影榜不是只照別人,也照自己。

  因為有些影,根本不在外面。

  就在心裡。

  高處。

  蘇白終於放下酒盞,朝山門外那第一排人里,除了青衣人之外的另外六人,逐一看了一遍。

  那背劍的漢子,氣機不算最強,卻站得最實,眼神不飄,不在意是不是被第一眼看見。

  那空手之人,衣衫普通,神色也普通,可越普通,反而越說明他是真的把自己就當「一個來遞帖問路的人」。

  那帶舊傷的青年更有意思,站得不算穩,甚至因為傷口偶爾牽動眉頭會輕輕皺一下,卻從不刻意掩。

  這便很真。

  至於另外幾人,各有各的問題。

  有人太拘。

  有人太急。

  有人太想裝沉。

  有人氣還不錯,心卻散。

  可總的來說——

  第一批晨帖里,還是有兩三個能繼續往下看看的。

  這已經不錯。

  於是蘇白抬手,輕輕點了點山門外第一排。

  「第一排,左三、左四、最右。」

  「上前一步。」

  聲音不高。

  卻清清楚楚落了下去。

  山門前七人同時一震。

  那青衣提壺的年輕人更是眼神一亮——

  自己就在左三!

  他頓時覺得,方才那些微小調整,全值了。

  可他剛往前一步,心裡那點得意還沒徹底冒起來,便聽蘇白下一句跟著落下:

  「左三那位,把酒放下。」

  「然後,退到第二排去。」

  全場微微一靜。

  那青衣青年腳下一僵,臉色頓時一變。

  山下其餘人也都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點了他,又讓他退?

  摘星台上,蕭瑟嘴角輕輕一動。

  「來了。」

  葉若依眼中也浮起一絲極淺笑意。


  無心輕聲道:

  「因為讓他先以為自己被看中了,再把他往後放,才最照得清楚——」

  「他到底是來問路,還是來求一口臉面。」

  山門前。

  那青衣青年果然一下就亂了。

  他連忙抱著酒,抬頭道:

  「蘇劍仙,晚輩可是哪裡做得不對?」

  這話一出,很多人都聽明白了。

  對,就是這裡。

  他第一反應,不是「我退」。

  也不是「我以後再試」。

  而是急著問——

  我哪裡做得不對?

  這句話背後,其實藏著的是——

  我已經這麼像樣了,為什麼不行?

  這便不是問路的心。

  而是求認的急。

  蘇白看著他,笑了笑,語氣不緊不慢。

  「你酒不錯。」

  「人也不算差。」

  「站得還挺費心。」

  這幾句話一出,那青衣青年臉色更變了。

  因為蘇白已經把他那點小心思,點得明明白白。

  「可惜——」

  蘇白眼底笑意淡了半分。

  「你從站到現在,眼睛一直在問『你們是不是在看我』。」

  「我這門,今天看的是路。」

  「不是你演得夠不夠像。」

  「所以——」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依舊鬆散,可每個字都落得很清。

  「退一排,再學一天。」

  山門外很多人聽得心裡發麻。

  尤其是那些原本也暗暗在想「自己等會兒站姿要不要更穩一點、氣要不要收得更深一點」的人,此刻更是後背都起了一層細汗。

  原來,太像樣,也會被打回去。

  不。

  不是太像樣。

  是太想「顯得像樣」。

  這便是青蓮的狠處。

  它不是只看強弱。

  它連你心裡頭那點想被看見、想先過關、想靠一副姿態贏一口認的味道,都給你照得透透的。

  那青衣青年張了張嘴,臉一陣白一陣紅,最終什麼也沒敢再爭,只能低頭應了一聲:

  「是。」

  然後,老老實實退到第二排。

  這一退,味道立刻就出來了。

  山下不少人看著這一幕,心裡都在想——

  原來青蓮第二日開門,不是只比誰更強、誰更有禮、誰酒更好。

  還得比誰不急著被看見。

  這規矩,真是越品越高。

  蘇白沒再理那青衣人,而是看向被點出來的另外兩人。

  「左四,最右。」

  「先遞帖。」

  那兩人一位是背劍漢子,一位便是那個帶著舊傷的青年。

  二人都不多話,只按規矩上前,遞帖。

  蘇白依舊沒親自接。

  自然有山門執事遞上。

  他只看了眼名字和來路,便先把帖放到一邊。

  「名字一會兒再記。」

  「先說說,為什麼今天還來。」

  這問題,直得很。

  卻也很青蓮。

  不是你從哪兒來,不是你是誰家子弟,不是你這酒帶了多少,也不是你傷是怎麼來的。

  先問一句——

  你為什麼來。

  因為這是最容易先照出心的地方。

  那背劍漢子沉默了一瞬,答得也很直接。

  「昨日看了問劍階。」

  「知道自己今天未必能走上去。」

  「但還是想先站到門前,記住這座山的味道。」

  這句話一出,山下不少人眼神都是一動。

  很樸素。

  可也很真。

  蘇白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帶傷青年。

  「你呢?」

  那青年抬頭,臉色有些蒼白,卻並未遮掩自己的舊傷。

  「昨日本想上階。」

  「可我知道自己傷在肺經,一旦強沖,走不到三十。」

  「所以回去想了一夜。」

  「覺得與其今天再來逞一口氣,不如先把帖子遞上來。」

  「再等幾天。」

  「等傷養得更順,心也更穩些。」

  「若那時還想來——」

  「再走。」

  這話一出,摘星台上,連李寒衣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為這人多強。

  而是因為他這一句,裡頭有很清楚的「知止」。

  這很難得。

  尤其對年輕人。

  很多年輕人被高門一照,最容易犯的錯,便是明知自己不夠,也要先硬試一試,覺得「至少氣不能輸」。

  可這青年不是。

  他看了門,也照了自己,然後回去等了一夜,今日再來,不是為了爭臉,是為了先把帖遞到門口。

  這就很順。

  葉若依輕聲道:

  「這兩人,都不錯。」

  蕭瑟點頭。

  「一個記山。」

  「一個照己。」

  「這便比大多數人都像樣了。」

  蘇白也笑了。

  「行。」

  「你們兩個,比方才那個青衣的順眼。」

  那背劍漢子和帶傷青年都怔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蘇白會這麼直接。

  山下那青衣青年更是臉色一僵,越發發熱。

  蘇白卻不在乎,繼續道:

  「今天不讓你們走階。」

  「帖收了。」

  「酒也收了。」

  「傷養好了、心養穩了,再來。」

  兩人同時抱拳。

  「多謝蘇劍仙。」

  「去吧。」

  「是。」

  這便又與很多人預想的不一樣。

  他們本以為,第一批晨帖點出來的人,總該讓上階。

  可蘇白沒有。

  只收帖、收酒、記人。

  不讓上。

  這一下,很多人心裡反倒更清楚了——

  今日第二日開門,不是為了繼續昨日那種大戲式「誰高誰低」。

  而是為了看——

  誰真能先把自己擺正。

  你擺正了,不一定今天就讓你走。

  可不擺正,那你連往前一步都難。

  這,才是更深的門風。

  高處。

  蘇白點完這第一排,便沒再繼續往後喊人,只淡淡道:

  「今天第一批晨帖,就到這兒。」

  山下頓時一靜。

  這麼快?

  不少人心裡剛起這個念頭,便聽蘇白繼續道:

  「剩下的,繼續候著。」

  「誰能候,誰先排。」

  「誰候不住,自己下山。」

  「別等我開口。」

  這話一出,很多原本還抱著「第一排點兩人,後面是不是很快輪到我」的人,心裡那點急意頓時被一盆冷水潑下去。

  可潑完之後,卻也更明白了。

  對。

  今天不是給他們排名。

  是給他們排心。

  你若連等都等不住,談什麼走階、談什麼入門、談什麼照影?

  於是,山門外更靜了。

  很多人甚至開始主動把呼吸放緩,把剛才那點因「前面人被點到自己沒輪上」的躁意壓回去。

  這一壓,便又是一輪照人。

  司空長風站在後頭看著,忍不住低低吐出一句:

  「第二日開門,反倒比昨日更考人。」

  蘇白笑了笑。

  「昨天看的是誰敢上。」

  「今天看的是誰不急。」

  「都一樣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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