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誰不急,誰才真配在門前再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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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是給他們排名。

  是給他們排心。

  你若連等都等不住,談什麼走階、談什麼入門、談什麼照影?


  很多人甚至開始主動把呼吸放緩,把剛才那點因「前面人被點到自己沒輪上」的躁意壓回去。

  這一壓,便又是一輪照人。

  司空長風站在後頭看著,忍不住低低吐出一句:

  「第二日開門,反倒比昨日更考人。」

  蘇白笑了笑。

  「昨天看的是誰敢上。」

  「今天看的是誰不急。」

  「都一樣值錢。」

  「昨天看的是誰敢上。」

  「今天看的是誰不急。」

  「都一樣值錢。」

  蘇白這一句,像把青蓮開門第二日的味道,真正定死了。

  昨日前半日,是高處的戲。

  白旗、黑棺、九十階、九十五階、照影榜、顧長生開鋒、影門吐線,一層層下來,人人看的是「極處」。

  而今天開始,青蓮真正要看的,卻是「細處」。

  細看。

  細照。

  細磨。

  不是誰喊得響、誰禮重、誰來得早、誰站得前,便能多得半分眼。

  你若心裡先急了,哪怕只是一息,也會比昨日門前的棺和影,更早暴露自己的問題。

  這就很青蓮。

  也很難。

  因為很多大場子,反而容易靠一口氣硬挺過去。

  可這種靜下來的門前日子,才最磨人。

  它會把一個人的急、虛、浮、裝、爭、疑、貪,慢慢照得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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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處。

  葉若依聽著蘇白這句,眸中也不由浮起一絲贊意。

  「是。」

  「有些人敢。」

  「卻未必不急。」

  「也有些人暫時不敢上,卻反而能先把自己站穩。」

  「這兩者,不一定哪一種就更差。」

  蕭瑟接道:

  「甚至很多時候,後者反而更值錢。」

  「因為高處,不止要一口敢。」

  「還要一口能久。」

  無心輕輕一笑。

  「『久』字,最難。」

  「江湖裡很多人,一時熱血都不缺。」

  「真正缺的,恰恰是這種——明知道今日不上也無妨,先等、先照、先把那口心氣順住的人。」

  司空長風點頭。

  「所以第二日開門,反而不能太快。」

  「讓他們等,是對的。」

  百里東君在一旁灌了口酒,眼神卻一直落在山門外那一片安安靜靜站著的人身上。

  「等得越久,越下酒。」

  「誰先露出來,誰就先沒了味兒。」

  這話糙。

  卻很準。

  蘇白聽著,便也越發懶得急了。

  他今日本來就沒打算再像昨日那樣,把自己釘在最前頭做大戲。

  他要看的,就是山門、問劍階、照影榜和這些候山的人,自己怎麼在「沒有驚天大戲可看」的情況下,一點點把心思露出來。

  這才是真正的「過日子」。

  於是,他乾脆往椅子裡更松地一靠,手指輕輕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像是在給這場第二日的門前照影,定個更平緩的節奏。

  「行。」

  「那就繼續看。」

  說完,他目光一轉,落向後面第二排那幾人。

  那一排里,有昨日在山下看得最久、今日一早便又來排的人;也有明顯是連夜從別處趕來的,眼底還帶著熬夜的紅絲;還有個提著一隻極舊書箱的中年書生,衣角都磨白了,卻站得極穩。

  而在這些人里,最扎眼的,卻不是誰看起來最有「門中相」。

  而是——

  誰最不像想被青蓮看上的樣子。

  因為真正不急的人,往往並不急著被看上。

  他只是先來。

  先站。

  先看。

  蘇白掃了幾眼,忽然抬手一點。

  「第二排,中間那個拿舊書箱的。」

  山門外,那中年書生明顯怔了一下,隨即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抱拳。

  「晚輩杜行舟,見過蘇劍仙。」

  聲音不高。

  不卑不亢。

  比起前面那個太想顯穩的青衣青年,這人身上便多出一種極難得的平靜。

  不是木。

  不是呆。

  也不是緊張得不敢多動。

  而是真有點「我知道我現在只是站在門前,所以該先把自己放低一點」的味道。

  這便好。

  蘇白看著他懷裡那隻舊書箱,笑了笑。

  「你箱子裡裝什麼?」

  杜行舟明顯沒想到,第一句會問這個,怔了一瞬,隨即老老實實回答:

  「三卷舊手抄,半部殘譜,一冊山川雜錄。」

  「不是酒?」

  「不是。」

  「不是劍?」

  「也不是。」

  「那你來青蓮,帶書做什麼?」

  杜行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舊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因為晚輩不會喝酒,也暫時還不配問劍。」

  「可昨日看了問劍階,覺得這山——」

  他停了停,像在想該怎麼說,最後還是說了最直的一句。

  「像能容一點別的東西。」

  這句話一出,摘星台上幾人神色都微微一動。

  不是因為這話多巧。

  而是因為它很真。

  杜行舟沒有說自己多仰慕蘇白,也沒說自己讀過多少李白詩、練過多少古劍殘譜。

  他只是說——

  這山,像能容一點別的東西。

  這便把自己為什麼帶書而來、而不是帶酒帶劍,說得極明白。

  他不是來搶鋒頭,不是來拼問劍階,不是來喝那口高酒的。

  至少暫時不是。

  他來,是想看看,青蓮這座山除了酒、劍、門、高之外,能不能容「別的」。

  這就很有意思。

  葉若依眸中不由亮了一點。

  「這人,不爭路,卻在問山。」

  無心笑道:

  「問的還不是自己能不能上,而是青蓮能不能容。」

  「這個問法,倒是少見。」

  蕭瑟眼神也深了一分。

  「比前面那個會裝穩的,值錢多了。」

  蘇白顯然也覺得有意思,便隨手點了點那隻舊書箱。

  「打開看看。」

  「是。」

  杜行舟立刻蹲下,將書箱打開。

  果然,裡頭整整齊齊擺著三卷舊手抄,一本邊角捲起的雜錄,還有半卷明顯被水浸過又曬乾、字跡已略有模糊的殘譜。

  不值錢。

  至少,從世俗角度看,並不值什麼。

  可偏偏,這種不值錢,反而叫人更容易相信——

  他真不是來靠「重禮」抬自己的。

  蘇白看了一眼,笑了笑。

  「這殘譜,你自己補過?」

  杜行舟一怔,隨即點頭。

  「補過一些。」

  「為什麼補?」

  「因為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它原本也許能成一條完整的路。」

  「但後來斷了。」

  「所以你想接?」

  「談不上接。」

  杜行舟搖頭,神色很實。

  「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順著它斷掉的地方,多往前摸一點。」

  這一句,頓時讓不少人眼神都變了。

  因為這味道,很青蓮。

  不是說他已經配得上問劍階。

  而是他那股「舊路斷了,我想順著斷處再摸一點」的心思,本身就極像今天這座門最喜歡看的東西。

  蘇白也不由笑了。

  「行。」

  「這話還行。」

  「你今天不上階。」

  「書留下。」

  「人回去。」

  杜行舟一怔。

  顯然沒想到,青蓮開門第二日,自己被點出來,看了書箱,聽了幾句,最後既不上階,也不留帖,反而要把書留下,人回去。

  雷無桀在高處都忍不住撓頭。

  「這又是什麼路數?」

  顧長生站在邊上,也有點沒太看明白。

  可他沒急著問。

  因為他現在知道,蘇白每次這種「看似不按常理」的安排,後頭都藏著點門裡的意思。

  而果然,蘇白已接著說了下去。

  「你這幾卷東西,先放我這兒。」

  「我不是收書。」

  「是替你先看一眼——」

  他指了指那半卷殘譜,眼裡帶著點很輕的笑。

  「你到底是在順著斷處往前摸,還是只是在懷念它當年斷得有多可惜。」

  「這兩者,不一樣。」

  杜行舟心頭一震。

  因為這一句話,直指他自己都沒完全分清的一層。

  是啊。

  自己這些年抱著這半卷殘譜,天天補,夜夜讀,到底是想順著斷處繼續往前走?

  還是只是因為那種「如果它當年不斷,也許會很好」的惋惜,捨不得放?

  這兩者,差得太遠。

  若是前者,那他來青蓮,確實可能有用。

  若是後者,那他今日來,不過是在拿別人的高門,給自己一段舊遺憾找個安放的地方。

  那便不值。

  想到這裡,杜行舟低頭抱拳,神色更鄭重了幾分。

  「晚輩明白了。」

  「明白就好。」

  「那我……何時再來?」

  蘇白想了想,隨口道:

  「三日後。」

  「到時候,你若還想來,再來。」

  「若這三日裡,你自己已經照明白了,也可以不來。」

  「這書——」

  「我替你先留三天。」

  「是。」

  杜行舟再無多話,深深一禮,竟真的轉身便退。

  不爭,不急,不追問「我算不算被青蓮看中」,也不試圖多留半句「晚輩一定會來」。

  這一退,反而讓很多人心裡更明白了。

  這又是一種青蓮的挑法。

  不是所有人,都得立刻給你個「進」或「不進」的答案。

  有些人,反而要先被輕輕推回去三天。

  讓他自己先和自己的那點念頭待一待。

  三天之後,若還來,那味道就更真。

  若不來,也不算虧。

  這便是「容一點別的東西」。

  因為青蓮這座山,不只認酒和刀,也認「路還沒完全走直,但心裡真想往斷處再摸一點」的人。

  葉若依看著杜行舟下山,眼中神色極亮。

  「這人以後未必是個劍客。」

  「但未必就不是青蓮要的人。」

  無心輕輕點頭。

  「青蓮若只收會拔劍、會喝酒、會拼命的人,當然夠鋒。」

  「可若真要長成一座山——」

  「便還得容得下這些順著斷譜、舊路、雜錄和山川去摸東西的人。」

  「否則,門會高,卻也會薄。」

  蕭瑟淡淡道:

  「所以蘇白剛才那句『像能容一點別的東西』,其實不是回答他。」

  「是回答我們。」

  這話一出,幾人都不由沉了一下。

  對。

  青蓮門開之後,要怎麼長,最關鍵的從來不只是擋掉髒東西、壓住壞人、收住怪物。

  還在於——

  能不能真的容「別的」。

  容一些不是立刻就像鋒、像席、像榜上前三的人。

  而這些東西一旦容住了,這山才不會只有鋒,沒有厚。

  顧長生聽著這些,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又學到一點。

  原來不是所有值得進門的人,都得像自己這樣先拿刀見血。

  也不是所有來山的人,都得走成謝宣、蕭玄這種看得高、走得深的樣子。

  有些人,可能就是先抱著半卷斷譜來,問一句「這山能不能容一點別的東西」。

  而蘇白答應的方式,也不是收,不是拒。

  是讓他先回去,再照三天。

  這門,真是很怪。

  卻也真有意思。

  這時,蘇白已又點了第二個人。

  這一回,是個空手來的中年人。

  衣著很普通,氣息也不算出眾,丟到人群里幾乎不扎眼。

  可他站得很穩。

  不是刻意的穩。

  是那種「我知道自己現在只是候山,不多不少,就站在這裡」的穩。

  蘇白看著他,第一句就問:

  「你不帶酒,也不帶劍,更不帶禮。」

  「來做什麼?」

  那中年人抬頭,神色比昨日那些來送重禮、來擺身份的人,竟還要更坦蕩一些。

  「來做個雜役。」

  山上一靜。

  雷無桀直接愣住了。

  「啊?」

  司空千落也怔了一下。

  「雜役?」

  無雙、無心、蕭瑟、葉若依幾人眼神都同時深了幾分。

  因為這句話,太出人意料了。

  蘇白也挑了挑眉。

  「你確定?」

  「確定。」

  「為什麼?」

  「昨日我在山下,看了一天。」

  「看白旗、黑棺、問劍階、照影榜,看顧長生上九十五,看白王上山,看影門吐線。」

  「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走那條階。」

  「也沒什麼好酒好劍好來路可遞。」

  「但我會理帳,會收帖,會記人,會守夜,也會給山門盯一天一夜的風,不會嫌累。」

  「所以我來問一句——」

  那中年人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很穩。

  「青蓮劍閣既然真要過日子。」

  「缺不缺這種人?」

  這一句出來,摘星台上下,竟比方才杜行舟抱著半卷殘譜問「能不能容一點別的東西」時,還要更靜一分。

  因為這問題,太實了。

  也太直接。

  不問自己能不能上榜。

  不問自己能不能走階。

  不問有沒有機會入閣。

  甚至不問「我有沒有資格見蘇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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