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人夫
林月橋站起身，把那身嶄新的藍色工作服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戴上線手套，重新走出了辦公室，回到了喧鬧的車間。
她徑直走到第一道工序——生膠塑煉的流水線旁。
這道工序是最費體力的，需要把生硬的橡膠塊送進滾燙的雙輥機里反覆碾壓，讓橡膠變得柔軟。
負責這台機器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工，大家都叫她王大姐。
王大姐正吃力地用手裡的鐵鉤撥弄著膠塊，看著林月橋走到自己身邊，還一副不打算走的架勢，她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主任，您要是視察就站遠點，這地方又熱又髒，膠渣飛起來崩著您就不好了。」王大姐語氣生硬，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在她看來，這些當官的除了背著手瞎指揮，根本不管底下的死活，站在這兒純粹是給人添堵。
林月橋卻沒順著她的話走開。
她四下看了看，從旁邊扯過來一個矮腳木板凳，直接在王大姐身邊坐了下來。
「王姐是吧？」林月橋仰起頭，看著滿臉錯愕的女工，語氣十分真誠，「我是真不懂這道工序，您受累，教教我這機器怎麼操作，膠料該怎麼看火候。」
王大姐被她這反常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手裡的動作都停了：「你……你學這個幹啥？」
王大姐覺得這不是搗亂嘛，淨耽誤她幹活了。
「我是主任，可我也是拿工資的工人啊。」林月橋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態度坦蕩，「這活兒堆著也是堆著，您教教我，我幫著你們一塊干。」
「多個人多雙手，咱們早幹完這批料，不就能早點下班回家做飯了嗎？」
這話實在太接地氣了，直接戳中了車間裡每一個普通工人的心窩子。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工人也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互相交換著眼色。
這新來的女主任，莫不是腦子進水了？
王大姐見她目光清澈，坐在板凳上紋絲不動，沒有走的意思，嘆了口氣，也顧不上什麼上下級身份了。
「行，既然你想學，那你就看著。」王大姐指著轉動的滾筒，「這生膠得順著輥筒的縫隙送進去，手千萬不能靠太近。」
「你看這膠的顏色和黏度，等表面發亮，沒有硬塊了，就可以加配合劑了。得憑眼力，不能急。」
林月橋點點頭，看得很認真。
看了約莫十幾分鐘，林月橋站起身，接過王大姐手裡的專用鐵鉤：「我試試。」
王大姐本以為她就是做做樣子，沒想到林月橋一上手，動作雖然生澀，但發力點找得極准。
她沒有像新手那樣盲目用力，而是順著輥筒的轉動方向巧勁撥弄，很快就把一塊生膠吃進了機器里。
「喲，還真像那麼回事。」旁邊的一個男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林月橋沒說話，全神貫注地盯著機器里的膠料。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林月橋沒有回那個安靜的辦公室。
她就待在第一條流水線上，跟著王大姐他們一起搬膠塊、看火候、調配方。
車間裡溫度高，沒多大會兒，她身上的勞動布工作服就被汗水浸透了，白淨的臉頰上也沾了幾道黑灰，看著跟普通的車間女工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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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喊一句累，連一口水都沒多喝，手裡的動作從生疏漸漸變得熟練，甚至在幾次加配合劑的時機上，比王大姐把握得還要精準。
工人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一個人是不是真幹活，是不是真的願意跟大伙兒一塊吃苦，在車間裡待上一天，大家心裡就都有了一桿秤。
到了下午五點半，下班的廣播聲準時在廠區的大喇叭里響了起來。
車間裡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松，機器陸續停轉，工人們紛紛去水槽邊洗手，準備回家。
林月橋摘下磨破皮的線手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跟著大伙兒幹了一天，第一道工序的門道她算是徹底摸清了。
她在水槽邊用肥皂仔細搓洗著手上的黑灰，王大姐湊了過來。
經過一天的相處，王大姐對這個一點架子都沒有的新主任算是徹底改觀了。
態度也從一開始的嫌棄，變成了現在的親近。
「林主任，今天可真是多虧你搭把手，我這胳膊平時到下班早就酸得抬不起來了，今天倒覺得輕省不少。」王大姐甩著手上的水珠，看著林月橋，壓低了聲音，終究還是沒忍住心裡的好奇，「不過我是真納悶，你怎麼被分到咱們三車間來了？」
「這地方錢少事多，機器天天壞，廢品率高得嚇人，每個月扣完績效，開到手的工資都只有別的車間一半那麼多。沒幾個人願意來趟這渾水，你怎麼就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林月橋扯過毛巾擦乾手，聽著王大姐的話，心裡更加篤定了李長明不安好心。
她沒有回答王大姐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既然都知道三車間效益不好，王姐你怎麼還一直待在這兒？」
王大姐被問得一愣，臉上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不自在。
她避開林月橋的目光，低頭絞著手裡的毛巾，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還能因為啥……就是嘴太碎，得罪人了唄。」
看來這三車間不僅是廢品站，還是廠里的流放地，把那些不聽話的、得罪過領導的刺頭全塞在這裡，自生自滅。
王大姐看著她淡定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快步朝著廠門外走去了。
走出化工廠的大門，天邊的晚霞已經染紅了半邊天。
夕陽的餘暉灑在林蔭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月橋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雖然身體疲憊，但心裡卻格外踏實。
工作上的事，急不得，得一點點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
順著大路往軍區家屬院走，不過三十來分鐘，林月橋就到了自家那座紅磚平房的院門前。
還沒進門，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就順著院牆飄了出來，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叫。
林月橋推開半掩的木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寬敞的院子裡，林慕陽和林知寧正蹲在葡萄架下，用幾根小樹枝在泥地上畫著格子玩跳房子，兩個小傢伙笑鬧成一團。
而堂屋的門敞開著，霍行舟穿著一件白襯衫，下身是軍裝褲，袖子高高捲起，腰間竟然繫著一條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碎花圍裙。
平日裡在部隊裡冷硬威嚴的霍團長，此刻正端著一個大海碗從簡易廚房裡走出來。
他高大的身軀配上那條略顯秀氣的圍裙，透著一股強烈的反差感。
也許，這就是後世說的……人夫？
聽到院門響動，霍行舟抬起頭，深邃的眼眸在看到林月橋的那一刻，泛起一絲柔和的光亮。
「回來了？忙了一天，餓壞了吧？」
她徑直走到第一道工序——生膠塑煉的流水線旁。
這道工序是最費體力的，需要把生硬的橡膠塊送進滾燙的雙輥機里反覆碾壓，讓橡膠變得柔軟。
負責這台機器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工，大家都叫她王大姐。
王大姐正吃力地用手裡的鐵鉤撥弄著膠塊，看著林月橋走到自己身邊，還一副不打算走的架勢，她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主任，您要是視察就站遠點，這地方又熱又髒，膠渣飛起來崩著您就不好了。」王大姐語氣生硬，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在她看來，這些當官的除了背著手瞎指揮，根本不管底下的死活，站在這兒純粹是給人添堵。
林月橋卻沒順著她的話走開。
她四下看了看，從旁邊扯過來一個矮腳木板凳，直接在王大姐身邊坐了下來。
「王姐是吧？」林月橋仰起頭，看著滿臉錯愕的女工，語氣十分真誠，「我是真不懂這道工序，您受累，教教我這機器怎麼操作，膠料該怎麼看火候。」
王大姐被她這反常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手裡的動作都停了：「你……你學這個幹啥？」
王大姐覺得這不是搗亂嘛，淨耽誤她幹活了。
「我是主任，可我也是拿工資的工人啊。」林月橋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態度坦蕩，「這活兒堆著也是堆著，您教教我，我幫著你們一塊干。」
「多個人多雙手，咱們早幹完這批料，不就能早點下班回家做飯了嗎？」
這話實在太接地氣了，直接戳中了車間裡每一個普通工人的心窩子。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工人也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互相交換著眼色。
這新來的女主任，莫不是腦子進水了？
王大姐見她目光清澈，坐在板凳上紋絲不動，沒有走的意思，嘆了口氣，也顧不上什麼上下級身份了。
「行，既然你想學，那你就看著。」王大姐指著轉動的滾筒，「這生膠得順著輥筒的縫隙送進去，手千萬不能靠太近。」
「你看這膠的顏色和黏度，等表面發亮，沒有硬塊了，就可以加配合劑了。得憑眼力，不能急。」
林月橋點點頭，看得很認真。
看了約莫十幾分鐘，林月橋站起身，接過王大姐手裡的專用鐵鉤：「我試試。」
王大姐本以為她就是做做樣子，沒想到林月橋一上手，動作雖然生澀，但發力點找得極准。
她沒有像新手那樣盲目用力，而是順著輥筒的轉動方向巧勁撥弄，很快就把一塊生膠吃進了機器里。
「喲，還真像那麼回事。」旁邊的一個男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林月橋沒說話，全神貫注地盯著機器里的膠料。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林月橋沒有回那個安靜的辦公室。
她就待在第一條流水線上，跟著王大姐他們一起搬膠塊、看火候、調配方。
車間裡溫度高，沒多大會兒，她身上的勞動布工作服就被汗水浸透了，白淨的臉頰上也沾了幾道黑灰，看著跟普通的車間女工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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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喊一句累，連一口水都沒多喝，手裡的動作從生疏漸漸變得熟練，甚至在幾次加配合劑的時機上，比王大姐把握得還要精準。
工人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一個人是不是真幹活，是不是真的願意跟大伙兒一塊吃苦，在車間裡待上一天，大家心裡就都有了一桿秤。
到了下午五點半，下班的廣播聲準時在廠區的大喇叭里響了起來。
車間裡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松，機器陸續停轉，工人們紛紛去水槽邊洗手，準備回家。
林月橋摘下磨破皮的線手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跟著大伙兒幹了一天，第一道工序的門道她算是徹底摸清了。
她在水槽邊用肥皂仔細搓洗著手上的黑灰，王大姐湊了過來。
經過一天的相處，王大姐對這個一點架子都沒有的新主任算是徹底改觀了。
態度也從一開始的嫌棄，變成了現在的親近。
「林主任，今天可真是多虧你搭把手，我這胳膊平時到下班早就酸得抬不起來了，今天倒覺得輕省不少。」王大姐甩著手上的水珠，看著林月橋，壓低了聲音，終究還是沒忍住心裡的好奇，「不過我是真納悶，你怎麼被分到咱們三車間來了？」
「這地方錢少事多，機器天天壞，廢品率高得嚇人，每個月扣完績效，開到手的工資都只有別的車間一半那麼多。沒幾個人願意來趟這渾水，你怎麼就接了這個燙手山芋？」
林月橋扯過毛巾擦乾手，聽著王大姐的話，心裡更加篤定了李長明不安好心。
她沒有回答王大姐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既然都知道三車間效益不好，王姐你怎麼還一直待在這兒？」
王大姐被問得一愣，臉上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不自在。
她避開林月橋的目光，低頭絞著手裡的毛巾，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還能因為啥……就是嘴太碎，得罪人了唄。」
看來這三車間不僅是廢品站，還是廠里的流放地，把那些不聽話的、得罪過領導的刺頭全塞在這裡，自生自滅。
王大姐看著她淡定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快步朝著廠門外走去了。
走出化工廠的大門，天邊的晚霞已經染紅了半邊天。
夕陽的餘暉灑在林蔭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月橋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雖然身體疲憊，但心裡卻格外踏實。
工作上的事，急不得，得一點點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
順著大路往軍區家屬院走，不過三十來分鐘，林月橋就到了自家那座紅磚平房的院門前。
還沒進門，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就順著院牆飄了出來，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叫。
林月橋推開半掩的木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寬敞的院子裡，林慕陽和林知寧正蹲在葡萄架下，用幾根小樹枝在泥地上畫著格子玩跳房子，兩個小傢伙笑鬧成一團。
而堂屋的門敞開著，霍行舟穿著一件白襯衫，下身是軍裝褲，袖子高高捲起，腰間竟然繫著一條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碎花圍裙。
平日裡在部隊裡冷硬威嚴的霍團長，此刻正端著一個大海碗從簡易廚房裡走出來。
他高大的身軀配上那條略顯秀氣的圍裙，透著一股強烈的反差感。
也許，這就是後世說的……人夫？
聽到院門響動，霍行舟抬起頭，深邃的眼眸在看到林月橋的那一刻，泛起一絲柔和的光亮。
「回來了？忙了一天，餓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