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高達百分之四十的廢品率
原本按照林月橋的計劃，今天拿著調令和介紹信來廠里，只是走個過場報個到，順便摸一摸這附屬化工廠的底細。
畢竟家裡兩個孩子剛接過來，戶口雖然落了，但還沒安排好去處，她本打算跟廠領導申請緩上幾天班，等把大寶和小寶安頓進學校，再踏踏實實地來上工。
可眼下這局面，顯然容不得她按部就班了。
李長明剛借著由頭把陳建國擼了下來，正是急於立威的時候。
三車間那個爛攤子沒人願意接，她這個外來的新面孔，手裡還捏著給陳建國的介紹信，自然就成了李長明眼裡最適合用來堵槍眼的炮灰。
今天怕是不能要求延後上崗了，李長明看起來不是個好相處的，不能給他借題發揮的機會。
李長明見她答應得這麼痛快，反倒愣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狐疑。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只當這年輕女同志是不知天高地厚，伸手招來旁邊的一個幹事。
「趙幹事，你帶林同志去後勤領兩套工作服，然後直接帶她去三車間交接。」李長明吩咐完，便夾著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趙幹事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人，看著挺圓滑。
他上下打量了林月橋一眼，態度倒還算客氣，只是一路上基本不怎麼搭茬，領著她去後勤處領了一身藍色的勞動布工作服、一雙膠鞋和兩副線手套，便徑直朝著廠區最西側的一排紅磚大廠房走去。
還沒走近，一股刺鼻的橡膠硫化氣味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三車間主要負責生產軍用卡車上的各種橡膠密封圈和防凍液管套，是個實打實的苦活累活。
推開車間那兩扇厚重的鐵皮大門，裡頭的景象一覽無餘。
現在正是上午九點多，按理說是工人們精力最充沛、幹得最熱火朝天的時候。
車間裡的幾台大型煉膠機和硫化機確實都在轟隆隆地運轉著，白色的蒸汽瀰漫在半空中，但裡頭的氣氛卻跟想像的不同。
不能說大家沒在幹活，工位上基本都站著人，只是那動作慢吞吞的，一個個都在磨洋工。
有人手裡拿著扳手，半天不擰一下螺絲，反而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工友閒扯；還有負責搬運原料的，推著小車走走停停，一步三晃悠。
整個車間，充斥著一種懶散的頹靡感。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沾滿黑灰工作服的男工，抱著個大木筐從流水線末端走了過來。
木筐里滿滿當當裝的全是剛成型的橡膠密封圈，散發著燙人的熱氣。
「咣當」一聲，他把木筐隨意地往旁邊的一個廢品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得，這批壓出來的圈又變形了，全是不良品，廢了廢了！」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工友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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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工人半開玩笑地調侃起來：「這有什麼新鮮的，咱這破機器哪天不出廢品？正常得很！放那兒吧，等攢夠了一車，再拉去後頭當邊角料化了重煉。」
「可不是嘛，這溫度計都不准了，全憑感覺調溫，能壓出好貨才叫見了鬼了。」另一個女工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習以為常。
趙幹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對這種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都知道三車間怎麼個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兩下手，試圖蓋過機器的轟鳴聲：「大家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先放放！」
車間裡的人稀稀拉拉地停下動作，目光散漫地朝門口看來。
「這是廠里新調來的林月橋同志。」
趙幹事指了指身旁的林月橋，公事公辦地宣布道，「從今天起，林同志就是你們三車間的新主任了。大家以後配合她的工作，行了，我說完了。」
交代完這句話，趙幹事像是生怕沾染上這裡的什麼晦氣似的，對著林月橋點了個頭，轉身就腳底抹油溜了。
車間裡的幾十號人盯著門口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看了幾秒。
沒有歡迎的掌聲，甚至連個主動上來搭話的人都沒有。
大家就像是看了一場無關痛癢的西洋景，看完後，閒聊的聲音再次響起，完全把這位新上任的車間主任當成了空氣，該幹嘛幹嘛去了。
林月橋被孤零零地晾在那。
換作一般心高氣傲的幹部，這會兒怕是早就拉下臉來，或者端起主任的架子訓話了。
但林月橋沒有，沒人服她，嗓門再大也沒用，白費那個勁幹嘛。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幫工人能在這種環境裡養成這種做派，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設備老化是客觀事實，但人心渙散才是最致命的。
一個初來乍到的空降兵，連底下的工序都沒摸清，憑什麼指望人家買你的帳？
尊重不是靠嘴皮子要來的，得靠真本事掙。
林月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將帆布挎包往肩上攬了攬，腳步沉穩地走進了車間。
她順著車間的通道，開始到處巡視。
從最前頭的生膠塑煉，到加入配合劑的混煉，再到模具成型和最後的硫化，林月橋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錶盤發黃的儀表，看著工人們隨手抓取原料的動作，心裡默默地評估著每一條流水線的狀況和負責的工作內容。
轉了一大圈，把生產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林月橋才走向一個正低頭裁膠料的男工，語氣平和地問道：「同志，麻煩問一下，車間主任的辦公室在哪個位置？」
那男工手裡拿著裁刀，連頭都沒抬，裝作沒聽見。
林月橋也不惱，走到另一條流水線，對著一個正打瞌睡的年輕工人又問了一遍：「同志，請問辦公室怎麼走？」
那年輕人眼皮掀開一條縫，瞥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伸手往最裡頭的一個角落指了指：「裡頭，那個掛著帘子的小隔間就是。」
說完好似是終於想起來林月橋是領導了，眼睛沒再合上，裝模作樣地忙起了手上的活。
「謝謝。」林月橋道了謝，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掀開滿是油污的布簾，一間狹窄逼仄的小辦公室出現在眼前。
裡面只有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和一個鐵皮文件櫃，桌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
林月橋找了塊抹布，就著牆角臉盆里的剩水，簡單把桌椅擦拭乾淨。
她拉開抽屜，翻出裡面歷年的生產日誌、原料消耗單和廢品登記冊。
坐在略顯昏暗的辦公室里，林月橋耐著性子，一行一行地翻看著那些數據。
果不其然，三車間的廢品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不僅原料浪費嚴重，每個月的分攤指標更是從來沒完成過。
看著報表上記錄的硫化溫度和時間的起伏數據，林月橋心裡有了盤算。
設備確實老，溫控也不穩，但這絕不是次品率這麼高的全部原因。
林月橋把報表合上，重新塞回抽屜。
當幹部的，要是只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永遠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她得深入基層，去親手掂量掂量那些膠料的火候。
畢竟家裡兩個孩子剛接過來，戶口雖然落了，但還沒安排好去處，她本打算跟廠領導申請緩上幾天班，等把大寶和小寶安頓進學校，再踏踏實實地來上工。
可眼下這局面，顯然容不得她按部就班了。
李長明剛借著由頭把陳建國擼了下來，正是急於立威的時候。
三車間那個爛攤子沒人願意接，她這個外來的新面孔，手裡還捏著給陳建國的介紹信，自然就成了李長明眼裡最適合用來堵槍眼的炮灰。
今天怕是不能要求延後上崗了，李長明看起來不是個好相處的，不能給他借題發揮的機會。
李長明見她答應得這麼痛快，反倒愣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狐疑。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只當這年輕女同志是不知天高地厚，伸手招來旁邊的一個幹事。
「趙幹事，你帶林同志去後勤領兩套工作服，然後直接帶她去三車間交接。」李長明吩咐完，便夾著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趙幹事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人，看著挺圓滑。
他上下打量了林月橋一眼，態度倒還算客氣，只是一路上基本不怎麼搭茬，領著她去後勤處領了一身藍色的勞動布工作服、一雙膠鞋和兩副線手套，便徑直朝著廠區最西側的一排紅磚大廠房走去。
還沒走近，一股刺鼻的橡膠硫化氣味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三車間主要負責生產軍用卡車上的各種橡膠密封圈和防凍液管套，是個實打實的苦活累活。
推開車間那兩扇厚重的鐵皮大門，裡頭的景象一覽無餘。
現在正是上午九點多，按理說是工人們精力最充沛、幹得最熱火朝天的時候。
車間裡的幾台大型煉膠機和硫化機確實都在轟隆隆地運轉著，白色的蒸汽瀰漫在半空中，但裡頭的氣氛卻跟想像的不同。
不能說大家沒在幹活，工位上基本都站著人，只是那動作慢吞吞的，一個個都在磨洋工。
有人手裡拿著扳手，半天不擰一下螺絲，反而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工友閒扯；還有負責搬運原料的，推著小車走走停停，一步三晃悠。
整個車間，充斥著一種懶散的頹靡感。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沾滿黑灰工作服的男工，抱著個大木筐從流水線末端走了過來。
木筐里滿滿當當裝的全是剛成型的橡膠密封圈，散發著燙人的熱氣。
「咣當」一聲，他把木筐隨意地往旁邊的一個廢品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得，這批壓出來的圈又變形了，全是不良品，廢了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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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這溫度計都不准了，全憑感覺調溫，能壓出好貨才叫見了鬼了。」另一個女工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習以為常。
趙幹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對這種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都知道三車間怎麼個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兩下手，試圖蓋過機器的轟鳴聲：「大家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先放放！」
車間裡的人稀稀拉拉地停下動作，目光散漫地朝門口看來。
「這是廠里新調來的林月橋同志。」
趙幹事指了指身旁的林月橋，公事公辦地宣布道，「從今天起，林同志就是你們三車間的新主任了。大家以後配合她的工作，行了，我說完了。」
交代完這句話，趙幹事像是生怕沾染上這裡的什麼晦氣似的，對著林月橋點了個頭，轉身就腳底抹油溜了。
車間裡的幾十號人盯著門口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看了幾秒。
沒有歡迎的掌聲，甚至連個主動上來搭話的人都沒有。
大家就像是看了一場無關痛癢的西洋景，看完後，閒聊的聲音再次響起，完全把這位新上任的車間主任當成了空氣，該幹嘛幹嘛去了。
林月橋被孤零零地晾在那。
換作一般心高氣傲的幹部，這會兒怕是早就拉下臉來，或者端起主任的架子訓話了。
但林月橋沒有，沒人服她，嗓門再大也沒用，白費那個勁幹嘛。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幫工人能在這種環境裡養成這種做派，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設備老化是客觀事實，但人心渙散才是最致命的。
一個初來乍到的空降兵，連底下的工序都沒摸清，憑什麼指望人家買你的帳？
尊重不是靠嘴皮子要來的，得靠真本事掙。
林月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將帆布挎包往肩上攬了攬，腳步沉穩地走進了車間。
她順著車間的通道，開始到處巡視。
從最前頭的生膠塑煉，到加入配合劑的混煉，再到模具成型和最後的硫化，林月橋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錶盤發黃的儀表，看著工人們隨手抓取原料的動作，心裡默默地評估著每一條流水線的狀況和負責的工作內容。
轉了一大圈，把生產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林月橋才走向一個正低頭裁膠料的男工，語氣平和地問道：「同志，麻煩問一下，車間主任的辦公室在哪個位置？」
那男工手裡拿著裁刀，連頭都沒抬，裝作沒聽見。
林月橋也不惱，走到另一條流水線，對著一個正打瞌睡的年輕工人又問了一遍：「同志，請問辦公室怎麼走？」
那年輕人眼皮掀開一條縫，瞥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伸手往最裡頭的一個角落指了指：「裡頭，那個掛著帘子的小隔間就是。」
說完好似是終於想起來林月橋是領導了，眼睛沒再合上，裝模作樣地忙起了手上的活。
「謝謝。」林月橋道了謝，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掀開滿是油污的布簾，一間狹窄逼仄的小辦公室出現在眼前。
裡面只有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和一個鐵皮文件櫃，桌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
林月橋找了塊抹布，就著牆角臉盆里的剩水，簡單把桌椅擦拭乾淨。
她拉開抽屜，翻出裡面歷年的生產日誌、原料消耗單和廢品登記冊。
坐在略顯昏暗的辦公室里，林月橋耐著性子，一行一行地翻看著那些數據。
果不其然，三車間的廢品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不僅原料浪費嚴重，每個月的分攤指標更是從來沒完成過。
看著報表上記錄的硫化溫度和時間的起伏數據，林月橋心裡有了盤算。
設備確實老，溫控也不穩，但這絕不是次品率這麼高的全部原因。
林月橋把報表合上，重新塞回抽屜。
當幹部的，要是只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永遠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她得深入基層，去親手掂量掂量那些膠料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