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藏不住的疤痕
周婷挽留何以寧和思思晚上在老宅住了下來。
回到樓上,周婷已經幫思思洗了澡。
思思穿著粉色的棉睡衣跑出來，頭髮還濕著，光腳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地衝過來。
「好看叔叔！快來講故事！你答應了的！」
紀澤川聞言抬起頭：「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你剛才點頭了！」思思理直氣壯，「我看見的！」
紀澤川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在她抱他腿撒嬌的時候，被纏得沒辦法點了一下頭。
思思已經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繪本，踮著腳尖塞到他手裡，然後拉著他的衣袖往房間拖：「走啦走啦！講故事了！」
紀澤川被她拖著站起來，無奈地看了一眼還在廚房忙碌的周婷。
周婷朝他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笑得幸災樂禍。
思思把紀澤川拉進周婷提前準備的房間，爬上床，自然而然地窩在他旁邊，拿小腳丫蹬他的大腿：「念！快念！」
《月亮的孩子》。
紀澤川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這種幼稚的畫風，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他念繪本的時候有種不合時宜的嚴肅感，但思思聽得認真，時不時插嘴問為什麼月亮媽媽要把小星星送走。
「因為小星星長大了，要去找自己的天空。」紀澤川翻到下一頁，難得耐心地解釋。
「那小星星會想媽媽嗎？」
「會。」
「那月亮媽媽會孤單嗎？」
紀澤川停頓了一下，看著書上那輪彎月，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下去：「會。但是媽媽願意孤單，只要孩子快樂。」
思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我長大了也要離開媽媽嗎？」
「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可是我不想離開媽媽。」思思噘起嘴，「媽媽一個人會害怕的。」
紀澤川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小傢伙，年紀這么小，卻已經懂得心疼媽媽了。
何以寧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幅畫面。
紀澤川靠在床頭，長腿微曲，手裡拿著繪本，思思光著腳丫搭在他腿上，腦袋靠著他的胳膊，手指點著書上的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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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黃色的床頭燈打在兩個人身上，連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何以寧穿著米色的家居服，頭髮半濕搭在肩上，身上帶著沐浴露的清香，棉質的衣服松松垮垮，露出好看的鎖骨和一截白皙的小臂。
紀澤川的目光移過來，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喉結滾了一下，又迅速移回書上。
「媽媽！過來！一起聽！」思思拍著自己身旁另一邊的位置，「這裡！」
何以寧猶豫了一下。
這張床雖然是公主床，但其實不算大，三個人坐在上面，必然會擠在一起。
「媽媽！」思思又叫了一聲，眼巴巴地看著她。
何以寧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兩個大人把小孩夾在中間，思思滿足得不行，左手摟著何以寧的胳膊，右手拽著紀澤川的衣袖，開心得小腳丫都在半空中晃。
紀澤川繼續念。
念到月亮媽媽肚子痛了一整夜，終於把小星星生下來那一段，思思忽然抬起頭問何以寧：「媽媽，你生我的時候，也是把肚子刨開把我拿出來的嗎？」
何以寧愣了一下，笑了：「差不多吧。」
「疼嗎？」思思眨著大眼睛。
「有點。」何以寧揉了揉思思的頭髮，語氣輕鬆，「那天下好大的雪，媽媽走到衛生院，結果你在肚子裡的位置不對，腳朝下，醫生說這樣生不出來，要開刀。」
「然後呢？」思思緊張地問。
「然後村裡的老李叔趕著牛車拉我去了鎮上的衛生院，開了刀，你就出來了。」何以寧笑著捏了捏思思的鼻子，「你哭得可大聲了，護士說你是那天最能哭的寶寶。」
思思咯咯地笑，驕傲得不行：「因為我想快點見到媽媽嘛！」
紀澤川手裡的繪本翻到下一頁，但他已經沒在看了。
甘南，大雪，一個人走到衛生院，牛車。
何以寧說得輕鬆，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紀澤川腦海里浮現出的畫面，卻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大雪封山的冬天，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挺著大肚子，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向衛生院。
破舊的牛車，顛簸的山路，劇烈的疼痛。
簡陋的手術室，沒有家人陪伴，沒有人握著她的手說「別怕」。
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思思還在追問：「那你肚子上有傷口嗎？我要看！」
「沒什麼好看的。」何以寧想把思思的手攔下來。
「我要看我要看！」思思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掀開了何以寧睡衣的下擺。
何以寧來不及擋。
燈光下，露出一截腰腹。
皮膚很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但在小腹位置，橫著一道疤。
那道疤邊緣不整齊，看得出來主刀醫生的技術很差，下刀粗糙，縫合也粗糙。
那是會跟隨她一輩子的印記。
何以寧趕緊把衣服拽下來，臉上浮起不自在的紅暈：「別看了，醜死了。」
思思撲過去抱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肚子上：「媽媽不醜！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媽媽！」
何以寧的眼眶一熱，低頭親了親思思的額頭：「好好好，媽媽最漂亮。睡覺了啊，已經很晚了。」
紀澤川把繪本合上，放在床頭柜上。
那道疤的樣子印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揮不掉。
甘南的醫療條件他知道。
那個鎮上的衛生院只有兩個醫生，一個還是快退休的老大夫，設備老舊，藥品短缺。
最基本的B超機都是十幾年前的老古董。冬天大雪封山的時候，連縣醫院的救護車都開不進去。
她也不過是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卻要一個人面對生產，面對未知的恐懼。
「我去陽台透透氣。」紀澤川站起來，「你們早點睡。」
何以寧哄思思躺下，隨口應了一聲，沒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時候，手在發抖。
陽台上風大。
紀澤川靠著欄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打火機按了兩下沒按著，第三下才點上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滲出來，被夜風吹散。
月亮掛在對面樓頂，又圓又亮，冷得很。
煙夾在指間，燒了半截，菸灰掉在地上。
紀澤川低下頭，一隻手捂住了眼睛。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眼睛裡流出來，滑過指縫，滴在地上。
過了很久，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思思睡著了。」何以寧站在陽台門口，裹了件薄外套，看了看他的背影，「你怎麼了？」
「沒事。」
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
何以寧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他側面，想看看他是不是不舒服。
然後她看見了他臉上的痕跡，怔住了。
他哭了。
眼眶是紅的，睫毛濕著他沒擦，也許是覺得擦了反而更丟人，或者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何以寧站在旁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紀澤川把煙按滅在欄杆上，轉過身，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何以寧整個人撞進他胸口，條件反射地用手撐了一下：「你幹什麼？」
她掙了兩下，掙不開。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就讓我抱一會兒。」
何以寧僵在他懷裡。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
風從陽台外吹進來，捲起她的長髮，纏在紀澤川的手臂上。
過了很久，何以寧聽見他開口，嗓子啞得不成樣子：「在甘南的日子，很辛苦吧？」
「還行吧，但是學生們對我好，老校長和村民也照顧我。思思也乖，在甘南買不到奶粉，喝米糊她也不鬧，每天都對著我笑。」
紀澤川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里全是壓抑的痛苦，「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何以寧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個動作她對思思做過無數次，是安撫的本能。
「都過去了……」
紀澤川閉著眼睛，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她肩上。
回到樓上,周婷已經幫思思洗了澡。
思思穿著粉色的棉睡衣跑出來，頭髮還濕著，光腳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地衝過來。
「好看叔叔！快來講故事！你答應了的！」
紀澤川聞言抬起頭：「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你剛才點頭了！」思思理直氣壯，「我看見的！」
紀澤川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在她抱他腿撒嬌的時候，被纏得沒辦法點了一下頭。
思思已經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繪本，踮著腳尖塞到他手裡，然後拉著他的衣袖往房間拖：「走啦走啦！講故事了！」
紀澤川被她拖著站起來，無奈地看了一眼還在廚房忙碌的周婷。
周婷朝他做了個加油的手勢，笑得幸災樂禍。
思思把紀澤川拉進周婷提前準備的房間，爬上床，自然而然地窩在他旁邊，拿小腳丫蹬他的大腿：「念！快念！」
《月亮的孩子》。
紀澤川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這種幼稚的畫風，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他念繪本的時候有種不合時宜的嚴肅感，但思思聽得認真，時不時插嘴問為什麼月亮媽媽要把小星星送走。
「因為小星星長大了，要去找自己的天空。」紀澤川翻到下一頁，難得耐心地解釋。
「那小星星會想媽媽嗎？」
「會。」
「那月亮媽媽會孤單嗎？」
紀澤川停頓了一下，看著書上那輪彎月，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下去：「會。但是媽媽願意孤單，只要孩子快樂。」
思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我長大了也要離開媽媽嗎？」
「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可是我不想離開媽媽。」思思噘起嘴，「媽媽一個人會害怕的。」
紀澤川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小傢伙，年紀這么小，卻已經懂得心疼媽媽了。
何以寧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幅畫面。
紀澤川靠在床頭，長腿微曲，手裡拿著繪本，思思光著腳丫搭在他腿上，腦袋靠著他的胳膊，手指點著書上的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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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黃色的床頭燈打在兩個人身上，連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何以寧穿著米色的家居服，頭髮半濕搭在肩上，身上帶著沐浴露的清香，棉質的衣服松松垮垮，露出好看的鎖骨和一截白皙的小臂。
紀澤川的目光移過來，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喉結滾了一下，又迅速移回書上。
「媽媽！過來！一起聽！」思思拍著自己身旁另一邊的位置，「這裡！」
何以寧猶豫了一下。
這張床雖然是公主床，但其實不算大，三個人坐在上面，必然會擠在一起。
「媽媽！」思思又叫了一聲，眼巴巴地看著她。
何以寧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兩個大人把小孩夾在中間，思思滿足得不行，左手摟著何以寧的胳膊，右手拽著紀澤川的衣袖，開心得小腳丫都在半空中晃。
紀澤川繼續念。
念到月亮媽媽肚子痛了一整夜，終於把小星星生下來那一段，思思忽然抬起頭問何以寧：「媽媽，你生我的時候，也是把肚子刨開把我拿出來的嗎？」
何以寧愣了一下，笑了：「差不多吧。」
「疼嗎？」思思眨著大眼睛。
「有點。」何以寧揉了揉思思的頭髮，語氣輕鬆，「那天下好大的雪，媽媽走到衛生院，結果你在肚子裡的位置不對，腳朝下，醫生說這樣生不出來，要開刀。」
「然後呢？」思思緊張地問。
「然後村裡的老李叔趕著牛車拉我去了鎮上的衛生院，開了刀，你就出來了。」何以寧笑著捏了捏思思的鼻子，「你哭得可大聲了，護士說你是那天最能哭的寶寶。」
思思咯咯地笑，驕傲得不行：「因為我想快點見到媽媽嘛！」
紀澤川手裡的繪本翻到下一頁，但他已經沒在看了。
甘南，大雪，一個人走到衛生院，牛車。
何以寧說得輕鬆，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紀澤川腦海里浮現出的畫面，卻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大雪封山的冬天，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挺著大肚子，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向衛生院。
破舊的牛車，顛簸的山路，劇烈的疼痛。
簡陋的手術室，沒有家人陪伴，沒有人握著她的手說「別怕」。
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思思還在追問：「那你肚子上有傷口嗎？我要看！」
「沒什麼好看的。」何以寧想把思思的手攔下來。
「我要看我要看！」思思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掀開了何以寧睡衣的下擺。
何以寧來不及擋。
燈光下，露出一截腰腹。
皮膚很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但在小腹位置，橫著一道疤。
那道疤邊緣不整齊，看得出來主刀醫生的技術很差，下刀粗糙，縫合也粗糙。
那是會跟隨她一輩子的印記。
何以寧趕緊把衣服拽下來，臉上浮起不自在的紅暈：「別看了，醜死了。」
思思撲過去抱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肚子上：「媽媽不醜！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媽媽！」
何以寧的眼眶一熱，低頭親了親思思的額頭：「好好好，媽媽最漂亮。睡覺了啊，已經很晚了。」
紀澤川把繪本合上，放在床頭柜上。
那道疤的樣子印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揮不掉。
甘南的醫療條件他知道。
那個鎮上的衛生院只有兩個醫生，一個還是快退休的老大夫，設備老舊，藥品短缺。
最基本的B超機都是十幾年前的老古董。冬天大雪封山的時候，連縣醫院的救護車都開不進去。
她也不過是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卻要一個人面對生產，面對未知的恐懼。
「我去陽台透透氣。」紀澤川站起來，「你們早點睡。」
何以寧哄思思躺下，隨口應了一聲，沒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時候，手在發抖。
陽台上風大。
紀澤川靠著欄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打火機按了兩下沒按著，第三下才點上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滲出來，被夜風吹散。
月亮掛在對面樓頂，又圓又亮，冷得很。
煙夾在指間，燒了半截，菸灰掉在地上。
紀澤川低下頭，一隻手捂住了眼睛。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眼睛裡流出來，滑過指縫，滴在地上。
過了很久，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思思睡著了。」何以寧站在陽台門口，裹了件薄外套，看了看他的背影，「你怎麼了？」
「沒事。」
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
何以寧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他側面，想看看他是不是不舒服。
然後她看見了他臉上的痕跡，怔住了。
他哭了。
眼眶是紅的，睫毛濕著他沒擦，也許是覺得擦了反而更丟人，或者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何以寧站在旁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紀澤川把煙按滅在欄杆上，轉過身，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何以寧整個人撞進他胸口，條件反射地用手撐了一下：「你幹什麼？」
她掙了兩下，掙不開。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就讓我抱一會兒。」
何以寧僵在他懷裡。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
風從陽台外吹進來，捲起她的長髮，纏在紀澤川的手臂上。
過了很久，何以寧聽見他開口，嗓子啞得不成樣子：「在甘南的日子，很辛苦吧？」
「還行吧，但是學生們對我好，老校長和村民也照顧我。思思也乖，在甘南買不到奶粉，喝米糊她也不鬧，每天都對著我笑。」
紀澤川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里全是壓抑的痛苦，「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何以寧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個動作她對思思做過無數次，是安撫的本能。
「都過去了……」
紀澤川閉著眼睛，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