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我等你回來
「……截至今日凌晨六時，西南寧川省6.8級地震已造成127人遇難，超過900人受傷，大量房屋倒塌，道路中斷。災區目前急缺帳篷、飲用水、醫療物資及應急食品，多個鄉鎮通信中斷，救援力量正在全力推進……」
何以寧送思思進了幼兒園，低頭看手機的時候，新聞頁面下面的評論已經刷了幾千條。
現場的圖片一張接一張，倒塌的磚牆，滿是灰塵的臉，被抬上擔架的人，裹著毯子蹲在空地上的老人和小孩。
她連忙打車到了總會。
電話聲此起彼伏，有人抱著文件夾在走廊小跑，印表機沒停過，會議室的門敞著，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字。
何以寧還沒走到工位，項目部的小陳就迎上來：「何主管，西南分會剛打了第三個電話過來，說災區幾個安置點的帳篷缺口至少還有兩千頂，棉被也不夠，昨晚氣溫降到零下了。」
「物資庫存清單拉出來了嗎？」
「拉了，在您桌上。」
何以寧快步走過去，桌上摞著三份表格，旁邊還有一沓沒拆的文件。
她拿起清單快速掃了一遍，拿筆在幾個數字上畫了圈。
電話又響了。
整個上午，何以寧接了十幾個電話，協調了三批物資的調配方案，中間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下午兩點，魏部長的秘書過來叫她。
「何主管，魏部長請您去一趟。」
魏部長的辦公室門關著，她敲了兩下。
「進。」
魏部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桌上攤著一份地圖，寧川省的幾個縣被紅筆圈了出來。
「坐吧，小林。」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總會這邊籌集的第一批物資今天晚上就能裝車，明天一早出發。但是光把東西運過去不行，到了災區怎麼分配、怎麼對接當地，都得有人盯著。」
何以寧點頭。
「總會需要派人跟著到現場。」魏部長看著她，「你這邊，有沒有推薦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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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長，我去吧。」
「我是項目部的副主管，西南片區的對接一直是我在跟。當地分會的負責人我都認識，流程也熟。」何以寧脫口而出，就給自己報了名。
魏部長把眼鏡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打量了她好幾秒。
「你知道現在那邊是什麼狀況吧？餘震還沒停，最大的一次4.5級。路也斷了好幾條，有些安置點要靠徒步進去。」
「我知道。」
「而且到了那邊，條件很艱苦，帳篷睡行軍床，吃的也跟不上。物資發放的時候，場面不一定好控制，人多情緒也大。」
「我知道。」
魏部長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再答覆我。」
何以寧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商量。但她腦子裡閃過思思的臉。
「好。」
出了魏部長的辦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不斷，城市照常運轉。而幾千公里以外的那些人，昨天還在自己的家裡，今天什麼都沒有了。
下午四點半，她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思思跑出來一路嘰嘰喳喳，何以寧「嗯嗯」地應著，手機在口袋裡，她摸了兩次，又放下。
回到家裡，給思思洗了手，切了水果，看著她坐在地墊上一邊吃蘋果一邊看動畫片。
何以寧走到小陽台，拿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那個號碼，拇指懸在上面，沒有按下去。
手機亮了一下，是小陳發來的消息，問她明天的會議要不要調整時間。
她回了一條「不用」。
深呼了一口氣，何以寧按下了那個號碼。
嘟……嘟……
「餵……」
紀澤川的聲音帶著點小心。
「你有時間嗎？我想帶思思回……老宅看看。」
「有，我去接你們。」
對方回答快得她沒反應過來。
紀澤川掛了電話。
何以寧拿著手機愣了一會兒，起身去給思思換衣服。
十八分鐘。
何以寧抱著思思下樓的時候，那輛黑色邁巴赫車已經停在了小區門口。
紀澤川從駕駛座下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思思！」他彎腰，沖思思伸手。
紀澤川把她抱上后座，系好安全帶，又繞到副駕幫何以寧拉開車門。
去紀家老宅的路要穿過半個城區，經過城西的那片老別墅區，再往北走十來分鐘。
車拐進老宅的巷子。
周婷已經站在門口了。車還沒停穩，她已經迎上來了。
「哎呀，思思！」
她把思思從車裡抱出來，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捧著小臉看了又看。
「奶奶好……」
周婷笑得合不攏嘴，抬頭看向何以寧。
「以寧，快進來。」
何以寧從後備箱拿出一個紙袋遞過去：「阿姨，這些是一些土特產，您嘗個新鮮。」
「來就來了，拿什麼東西。」周婷一隻手抱著思思，另一隻手去拉何以寧的胳膊，「快進去吧。」
客廳的燈開著，茶几上擺了幾碟乾果點心。
紀政勛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茶。他的目光一直往門口飄，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思思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噠。
「爺爺好！」
紀政勛的臉上繃著的那股勁一下子散了，俯身把小人抱到腿上：「思思，你好。」
思思伸出手腕：「爺爺你看，周朗哥哥給我的，會閃！」
「好看，好看。」紀政勛摸了摸她的頭髮，抬眼看了看何以寧。
何以寧站在沙發旁邊，大方的打招呼：「您好。」
紀政勛點了點頭：「坐吧，別拘束。」
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周婷讓保姆領著思思去了餐廳吃甜品。思思的笑聲和叫嚷聲隔著一道門傳過來，時大時小的。
客廳安靜下來。
「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跟您和阿姨說一件事。」何以寧的手放在膝蓋上，有些緊張的說，「總會籌集了一批救災物資，要運到西南災區去。我負責西南項目的對接，想跟著救災物資一起過去。」
紀澤川剛端起一杯水，手停住了。
「這段時間，思思沒人照顧。」何以寧抬頭看了一眼周婷的方向，「思思能不能暫時住在您這邊？」
周婷聽到這話立刻接上：「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思思在我們這兒你放一百個心。」
紀澤川把杯子放下了，聲音有點緊：「去西南？那邊餘震還沒停，前天那個4.5級的你知不知道？太危險了。」
「我知道。」她說，「但物資到了災區不是卸車就完了，後續的分配、對接、落實都需要人跟進。西南分會那邊人手不夠，總會必須派人去。」
「那也不一定非得是你去啊，」紀澤川往前走了一步，「總會那麼多人，安排個男同志……」
「我是項目負責人。」何以寧看著他，「西南那邊的情況我最熟，換別人去反而耽誤事。」
紀政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那邊餘震的還多，你一個人過去，確實不安。」他看著何以寧，「我給你派個人跟著，後勤安全方面的事，他來處理。」
紀政勛手下的人，不會是普通人。在災區那種環境裡，多一個靠得住的人，比什麼都重要。
「謝謝您。」何以寧誠信道謝。
紀政勛「嗯」了一聲，之前他只當何以寧是澤川喜歡的姑娘，帶著個孩子，性子安靜，脾氣軟。
沒想到真到了大事上，比誰都乾脆，讓他另眼相看。
「以寧，」周婷笑著說，「我們後面園子裡的梅花開了，特別好看，今年開得晚，正好趕上了。讓澤川帶你逛逛吧。」
何以寧看了紀澤川一眼。
「好。」
——
園子不大，但打理得精細。
石子路盡頭有一片梅樹，空氣里一陣一陣的清香。
紀澤川走在何以寧身旁，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他想靠近一些，卻又不敢。
「這棵樹，」他指了指左邊那棵最大的，「我小時候爬上去過，壓斷了一半，被我爸拿竹條抽了一頓。」
何以寧沒接話，低頭看腳下的石子。
「其實那天也沒爬多高，」紀澤川繼續說著，「後來他說，紀家的人，不能做沒把握的事。爬樹也一樣，要麼就別爬，要爬就確保自己不會掉下來。」
風過來了，幾片梅花瓣落在何以寧的肩上，還有一片掛在髮絲間。
紀澤川伸手想幫她拂掉，手到半空，又生生收了回去。
「昭昭。」
「嗯。」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五年，」他的聲音低下去，「你一個人，帶著思思，吃了那麼多苦，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何以寧看著前面那棵梅樹，樹幹上有道裂痕，大概就是他小時候壓斷的地方，後來長癒合了，但疤還在。
「過去了。」
幾個字輕飄飄的，卻狠狠扎進紀澤川心裡。
「我不想說『如果當初'這種話，因為說了也沒用。」紀澤川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思思是我的女兒，你是……你是思思的媽媽。不管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這件事都不會變。」
何以寧的睫毛顫了一下，轉過頭看他。他眉眼之間少年時的鋒利已經被磨平了不少，此刻留下來的是一種笨拙的認真。
「紀澤川。」
「嗯。」
「五年前的事，你也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她輕聲說，「可當你知道了自己是誰，當你們紀家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和思思的存在時，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解釋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像……我根本不配知道真相一樣。」
紀澤川偏過頭去，抬手按了一下眼睛，手放下來的時候裝作在看旁邊的樹，但眼底已經有水光在閃。
「當時仇家還在暗中盯著紀家，你和思思的存在一旦曝光，那些人……」紀澤川的聲音沙啞，「昭昭，我不敢賭。我寧可讓你恨我一輩子，也不能讓你和思思出事。」
「我只是想把事情處理完，等一切都安全了,再把你們光明正大地帶回家。我真的……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何以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從來沒想過……我能跟你並肩面對困難。五年前在甘南就是這樣，你沒跟我說過你到底是誰，五年後在京市……還是這樣……你永遠在替我做決定，覺得瞞著我、騙著我，就是在保護我。」
紀澤川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可你有沒有想過，」何以寧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要的不是被保護，我想要的是真相,是尊重,是……跟你站在一起。」
紀澤川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昭昭，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何以寧沒有掙開，但也沒有回握。
她就那麼站著,任由眼淚掉下來,落在地上的石子路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下來：「我去西南的時候,你好好照顧思思。」
「昭昭,我尊重你的決定。你想去,我支持你。」紀澤川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不舍，「但是我希望,你注意安全。哪怕是為了思思……」
「好。」紀澤川看著她,眼底有什麼在翻湧,「你去,我等你回來。」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燒起來,連脖子都紅了。
何以寧看著他窘迫的樣子,鼻子一酸,卻又忍不住笑了。
這個樣子的他,像極了五年前的紀澤川。
身後傳來思思的聲音,遠遠的,穿過園子飄過來。
「媽媽——爺爺給我吃蛋糕了——好好吃哦——」
何以寧站起來,回頭望過去。
暮色里,老宅的燈一盞一盞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落在青石板路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魏部長發來的消息。
「小何,考慮好了嗎？明早八點,物資車出發。」
幾千公里以外,大地裂開的地方,有人在廢墟里等著。
有人需要她。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我去。」
何以寧送思思進了幼兒園，低頭看手機的時候，新聞頁面下面的評論已經刷了幾千條。
現場的圖片一張接一張，倒塌的磚牆，滿是灰塵的臉，被抬上擔架的人，裹著毯子蹲在空地上的老人和小孩。
她連忙打車到了總會。
電話聲此起彼伏，有人抱著文件夾在走廊小跑，印表機沒停過，會議室的門敞著，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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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了，在您桌上。」
何以寧快步走過去，桌上摞著三份表格，旁邊還有一沓沒拆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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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又響了。
整個上午，何以寧接了十幾個電話，協調了三批物資的調配方案，中間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下午兩點，魏部長的秘書過來叫她。
「何主管，魏部長請您去一趟。」
魏部長的辦公室門關著，她敲了兩下。
「進。」
魏部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桌上攤著一份地圖，寧川省的幾個縣被紅筆圈了出來。
「坐吧，小林。」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總會這邊籌集的第一批物資今天晚上就能裝車，明天一早出發。但是光把東西運過去不行，到了災區怎麼分配、怎麼對接當地，都得有人盯著。」
何以寧點頭。
「總會需要派人跟著到現場。」魏部長看著她，「你這邊，有沒有推薦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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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長，我去吧。」
「我是項目部的副主管，西南片區的對接一直是我在跟。當地分會的負責人我都認識，流程也熟。」何以寧脫口而出，就給自己報了名。
魏部長把眼鏡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打量了她好幾秒。
「你知道現在那邊是什麼狀況吧？餘震還沒停，最大的一次4.5級。路也斷了好幾條，有些安置點要靠徒步進去。」
「我知道。」
「而且到了那邊，條件很艱苦，帳篷睡行軍床，吃的也跟不上。物資發放的時候，場面不一定好控制，人多情緒也大。」
「我知道。」
魏部長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再答覆我。」
何以寧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商量。但她腦子裡閃過思思的臉。
「好。」
出了魏部長的辦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不斷，城市照常運轉。而幾千公里以外的那些人，昨天還在自己的家裡，今天什麼都沒有了。
下午四點半，她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思思跑出來一路嘰嘰喳喳，何以寧「嗯嗯」地應著，手機在口袋裡，她摸了兩次，又放下。
回到家裡，給思思洗了手，切了水果，看著她坐在地墊上一邊吃蘋果一邊看動畫片。
何以寧走到小陽台，拿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那個號碼，拇指懸在上面，沒有按下去。
手機亮了一下，是小陳發來的消息，問她明天的會議要不要調整時間。
她回了一條「不用」。
深呼了一口氣，何以寧按下了那個號碼。
嘟……嘟……
「餵……」
紀澤川的聲音帶著點小心。
「你有時間嗎？我想帶思思回……老宅看看。」
「有，我去接你們。」
對方回答快得她沒反應過來。
紀澤川掛了電話。
何以寧拿著手機愣了一會兒，起身去給思思換衣服。
十八分鐘。
何以寧抱著思思下樓的時候，那輛黑色邁巴赫車已經停在了小區門口。
紀澤川從駕駛座下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思思！」他彎腰，沖思思伸手。
紀澤川把她抱上后座，系好安全帶，又繞到副駕幫何以寧拉開車門。
去紀家老宅的路要穿過半個城區，經過城西的那片老別墅區，再往北走十來分鐘。
車拐進老宅的巷子。
周婷已經站在門口了。車還沒停穩，她已經迎上來了。
「哎呀，思思！」
她把思思從車裡抱出來，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捧著小臉看了又看。
「奶奶好……」
周婷笑得合不攏嘴，抬頭看向何以寧。
「以寧，快進來。」
何以寧從後備箱拿出一個紙袋遞過去：「阿姨，這些是一些土特產，您嘗個新鮮。」
「來就來了，拿什麼東西。」周婷一隻手抱著思思，另一隻手去拉何以寧的胳膊，「快進去吧。」
客廳的燈開著，茶几上擺了幾碟乾果點心。
紀政勛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茶。他的目光一直往門口飄，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思思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噠。
「爺爺好！」
紀政勛的臉上繃著的那股勁一下子散了，俯身把小人抱到腿上：「思思，你好。」
思思伸出手腕：「爺爺你看，周朗哥哥給我的，會閃！」
「好看，好看。」紀政勛摸了摸她的頭髮，抬眼看了看何以寧。
何以寧站在沙發旁邊，大方的打招呼：「您好。」
紀政勛點了點頭：「坐吧，別拘束。」
她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
周婷讓保姆領著思思去了餐廳吃甜品。思思的笑聲和叫嚷聲隔著一道門傳過來，時大時小的。
客廳安靜下來。
「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跟您和阿姨說一件事。」何以寧的手放在膝蓋上，有些緊張的說，「總會籌集了一批救災物資，要運到西南災區去。我負責西南項目的對接，想跟著救災物資一起過去。」
紀澤川剛端起一杯水，手停住了。
「這段時間，思思沒人照顧。」何以寧抬頭看了一眼周婷的方向，「思思能不能暫時住在您這邊？」
周婷聽到這話立刻接上：「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思思在我們這兒你放一百個心。」
紀澤川把杯子放下了，聲音有點緊：「去西南？那邊餘震還沒停，前天那個4.5級的你知不知道？太危險了。」
「我知道。」她說，「但物資到了災區不是卸車就完了，後續的分配、對接、落實都需要人跟進。西南分會那邊人手不夠，總會必須派人去。」
「那也不一定非得是你去啊，」紀澤川往前走了一步，「總會那麼多人，安排個男同志……」
「我是項目負責人。」何以寧看著他，「西南那邊的情況我最熟，換別人去反而耽誤事。」
紀政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那邊餘震的還多，你一個人過去，確實不安。」他看著何以寧，「我給你派個人跟著，後勤安全方面的事，他來處理。」
紀政勛手下的人，不會是普通人。在災區那種環境裡，多一個靠得住的人，比什麼都重要。
「謝謝您。」何以寧誠信道謝。
紀政勛「嗯」了一聲，之前他只當何以寧是澤川喜歡的姑娘，帶著個孩子，性子安靜，脾氣軟。
沒想到真到了大事上，比誰都乾脆，讓他另眼相看。
「以寧，」周婷笑著說，「我們後面園子裡的梅花開了，特別好看，今年開得晚，正好趕上了。讓澤川帶你逛逛吧。」
何以寧看了紀澤川一眼。
「好。」
——
園子不大，但打理得精細。
石子路盡頭有一片梅樹，空氣里一陣一陣的清香。
紀澤川走在何以寧身旁，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他想靠近一些，卻又不敢。
「這棵樹，」他指了指左邊那棵最大的，「我小時候爬上去過，壓斷了一半，被我爸拿竹條抽了一頓。」
何以寧沒接話，低頭看腳下的石子。
「其實那天也沒爬多高，」紀澤川繼續說著，「後來他說，紀家的人，不能做沒把握的事。爬樹也一樣，要麼就別爬，要爬就確保自己不會掉下來。」
風過來了，幾片梅花瓣落在何以寧的肩上，還有一片掛在髮絲間。
紀澤川伸手想幫她拂掉，手到半空，又生生收了回去。
「昭昭。」
「嗯。」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五年，」他的聲音低下去，「你一個人，帶著思思，吃了那麼多苦，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何以寧看著前面那棵梅樹，樹幹上有道裂痕，大概就是他小時候壓斷的地方，後來長癒合了，但疤還在。
「過去了。」
幾個字輕飄飄的，卻狠狠扎進紀澤川心裡。
「我不想說『如果當初'這種話，因為說了也沒用。」紀澤川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思思是我的女兒，你是……你是思思的媽媽。不管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這件事都不會變。」
何以寧的睫毛顫了一下，轉過頭看他。他眉眼之間少年時的鋒利已經被磨平了不少，此刻留下來的是一種笨拙的認真。
「紀澤川。」
「嗯。」
「五年前的事，你也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她輕聲說，「可當你知道了自己是誰，當你們紀家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和思思的存在時，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解釋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像……我根本不配知道真相一樣。」
紀澤川偏過頭去，抬手按了一下眼睛，手放下來的時候裝作在看旁邊的樹，但眼底已經有水光在閃。
「當時仇家還在暗中盯著紀家，你和思思的存在一旦曝光，那些人……」紀澤川的聲音沙啞，「昭昭，我不敢賭。我寧可讓你恨我一輩子，也不能讓你和思思出事。」
「我只是想把事情處理完，等一切都安全了,再把你們光明正大地帶回家。我真的……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何以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從來沒想過……我能跟你並肩面對困難。五年前在甘南就是這樣，你沒跟我說過你到底是誰，五年後在京市……還是這樣……你永遠在替我做決定，覺得瞞著我、騙著我，就是在保護我。」
紀澤川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可你有沒有想過，」何以寧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要的不是被保護，我想要的是真相,是尊重,是……跟你站在一起。」
紀澤川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昭昭，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何以寧沒有掙開，但也沒有回握。
她就那麼站著,任由眼淚掉下來,落在地上的石子路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下來：「我去西南的時候,你好好照顧思思。」
「昭昭,我尊重你的決定。你想去,我支持你。」紀澤川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不舍，「但是我希望,你注意安全。哪怕是為了思思……」
「好。」紀澤川看著她,眼底有什麼在翻湧,「你去,我等你回來。」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燒起來,連脖子都紅了。
何以寧看著他窘迫的樣子,鼻子一酸,卻又忍不住笑了。
這個樣子的他,像極了五年前的紀澤川。
身後傳來思思的聲音,遠遠的,穿過園子飄過來。
「媽媽——爺爺給我吃蛋糕了——好好吃哦——」
何以寧站起來,回頭望過去。
暮色里,老宅的燈一盞一盞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落在青石板路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魏部長發來的消息。
「小何,考慮好了嗎？明早八點,物資車出發。」
幾千公里以外,大地裂開的地方,有人在廢墟里等著。
有人需要她。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