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以武亂禁，生殺予奪
第93章 以武亂禁，生殺予奪
陳洛總感覺廖師傅最後補充的兩句話有些刻意，不由得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但廖誠神情繃得很穩，看起來面不改色的，「怎麼，做不到麼？」
「我盡力。」陳洛無奈道，他沒有回答得很篤定，因為他確實沒有能完成廖誠那些安排的把握。
但嘗試一下肯定是必須的，雖然會很痛苦，但好處也毋庸置疑，他要是能做到的話，必然能在極短時間內獲得巨大長進。
此外，他隱隱還能感覺到，廖誠給他的這些苛刻安排，有些突然，有些臨時，在中午出去了一趟，回來後忽然就給他上了巨大壓力。
陳洛能猜到，大概是自己上午的表現，導致了這些變化。
廖誠道：「那你再休息會，好了我們繼續。」
「好，也辛苦廖師傅了。」陳洛認真的說道，他接下來會很痛苦，而接下來要執行這些安排的廖誠無疑也會很辛苦。
眼下他徹底明白，為何廖誠第一次切磋後不想教他，因為教武技確實是一件很費精力的事，如果換做是他自己，也不願意花巨大精力去教一名資質平庸的弟子。
更何況廖誠顯然是實在、負責的人，教起武技來幾乎不遺餘力，對他狠，對自己也狠。
廖誠對他這話卻是不置可否，只是端坐桌前閉目養神。
陳洛亦抓緊時間催化壯血散藥力，待筋骨劇痛散去七八成後，廖誠起身來到院中央，直接向他演練整勁訣要。
「整勁，講究的就是根節發力，以氣導力，所謂力從地起，主宰於腰，在發力前，你需要先運力，通過特定內息將渾身所有力運到你需要發力的地方————」
他嘴裡念著，足下一動，看似隨意的向前幾步，隨即驟然一記沖拳。
——砰。
破空的悶響聲後，草葉拂動。
他收起拳勢，「看清楚了麼？」
陳洛頷首，「看清楚了。」
廖誠道：「講講看。」
陳洛細細回憶了下廖誠方才的拳步，既是說給廖誠聽，也是說給自己聽，「方才師傅一共走了三小步。第一步運走路法；第二步腰胯有一道極小扭動，弟子猜測是在送下盤力勁至肩臂；第三步肩臂發力合力，將所有力勁推至拳鋒三寸處，成一衝拳拳勢。」
廖誠瞧了他片刻，才道：「你再看。」
說著，他站定了兩秒，這兩秒是給陳洛凝神觀察的時間。
兩秒後，他腳下卻未動分毫，而是直接一記沖拳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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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下盤腳步的配合，但他這一衝拳的拳勢卻更甚於第一拳，且拳速更快更利。
揮完這拳，他再次看過來，「這次呢？」
陳洛想了更久的時間，才道：「這次師傅沒有扭動腰胯送力，但沖拳的力勁比第一次更強，弟子猜測沖拳中依舊含了下盤力勁，但想不明白原因。」
廖誠一笑，「那是因為你能看見我腰胯動作，卻參不見我心意與氣力。」
陳洛虛心道：「弟子不明白。」
「第一次沖拳，乃是整勁的下乘境界，為外三合。」
廖誠走了一步，一手緩緩出拳，過程中另一手拍向自身各部位，「外三合，講究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
「而外三合之所以說是整勁的下乘境界，便是因為每次發力，無論沖拳抑或是鞭腿，都必須刻意讓關鍵部位動起來，以實現氣力的傳導。就像我第一次沖拳時扭動腰胯，便是基於此理。外三合雖說也是整勁，但多餘動作太多，導致發力拖沓，若是真正的生死搏殺，誰會讓你去走幾步，再扭動腰胯送力出拳？」
「是故，真正的整勁，必須在外三合的基礎上，練成內三合。」
「內三合，乃是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他說著，再揮第三記沖拳，姿勢隨意，卻打得勢大力沉，「你看我這一拳，看似只揮一拳，實際上全身氣力已經被引動到拳頭，沒有任何刻意，因為這並非讓身體刻意運動而發勁，而是心隨意動，隨後意隨氣動，渾身氣力自然而然就能整合至一處，而無需刻意去扭動腰胯。」
「當整勁達到內三合的上乘境界時，便能做到一動無有不動，一合無有不合，完美的做到將全身力量瞬間凝聚於一點爆發。」
陳洛若有所思，「弟子明白了。」
按他的理解，整勁就像引水，要將全身氣勁，整合匯聚到某個發力點上。
而外三合就像抽水泵，需要其人主動將全身氣勁抽過來；而內三合相比之下，類似於製造一個高低差，讓發力點處於地勢低的一邊，就像水往低處流，全身氣勁也會自發整合，匯在一起往發力點凝聚。
關鍵就在於，要如何在體內構建這個氣勁的高低差？
他說起來簡單，但實際想要做到卻極難。陳洛先嘗試外三合，也就是在同時或短時間內連續打出多種武式，讓這些武式的發力感彼此聯繫。
而落在具體上，就是下盤施展走路法，上肢打沖拳，在兩者過程中，去體驗那種「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的整體感。
這個過程比他想的還要痛苦，沖拳發力感與走路法、走路靴的劇痛，任意一種都是常人難以忍受的，但他要同時忍受所有，尤其是在這劇痛中他還必須靜下心去參悟沖拳與走路法，並將二者進行聯繫去參悟外三合，無論對意志力還是對悟性筋骨，都是一種巨大考驗。
陳洛咬著牙，於蹣跚中沖拳悟技。
廖誠則在一側緊緊盯著他，每次陳洛的出拳或走路法出現任何差誤，哪怕只是一絲，他也會立刻出聲糾正。
這是十分有必要的，只有在錯誤露出苗頭時立時制止，才能避免錯誤擴大。
武技就是如此，就像一架疾速奔馳的馬車，但凡出現一絲方向的偏誤，便會越走越偏，最終甚至南轅北轍。
如此一直持續到天色暗了下來，陳洛才得到些許休息時間。
待他在煉法配合壯血散，將渾身劇痛舒緩完後，廖誠又馬不停蹄的與他餵招。
按廖誠的原話說，閉門造車是決計不行的，必須要配合針對性的對練，才能讓整勁與單獨武式的理解更深刻全面。
而所謂的餵招，便是廖誠控制好力度，朝陳洛推掌，同時踢腿掃探，去破壞陳洛下盤重心。
只要陳洛沖拳有誤，力度差了一絲，就會被他的推掌擊倒，而若是走路法不純熟，下盤重心不穩，也會被踢翻在地。
陳洛只有同時施展兩者，才能如常的站立在廖誠面前。
其中的艱難難以想像，一整個晚上，陳洛記不清自己倒地了多少次，到最後幾乎蓬頭垢面，滿身的污塵。
而廖誠對此，表面上失望嚴苛，心底卻是滿意、意外、驚詫、更滿意。
因為他牢牢把握著陳洛進度，陳洛有多少長進，他全都看在眼裡，甚至比陳洛自己都要更清楚。
如此，等到晚上廖誠離開後，陳洛被幾名雜役扶著洗浴洗漱，再被扶到了床榻上。
他強行打起精神來，放平心緒，盤坐煉法。
直到慢慢進入《心源蟄經》的狀態，他徐徐吐納，引元氣一點點滋補著心源，白天時的那些勞累也隨之一絲絲散去，只感覺神魂都在接受一場按摩。
等翌日天亮，他睜眼時召出進度面板，卻驚訝發現，《心源蟄經》的進度值竟然增長了許多。
【心源蟄經：5/1000】
之前一晚才增長1點，眼下一次煉法的效果竟然比過了四晚。
不僅如此，他只覺昨日種種疼痛疲倦盡皆被一掃而空，渾身說不清的抖擻。
再內視心源，那條漂浮於形骸虛無的紫色束帶，果然增長了肉眼可見的一絲絲。
「應該是錘鍊了肉身的緣故。」陳洛自語。
心源壯大的一大條件，就是錘鍊肉身，昨日他雖然痛苦，但肉身無疑得到了巨大錘鍊，相當於錘鍊了溫養心源的形骸，心源也會得到反哺，更為壯大。
等廖誠來到後，打量了他幾眼，「看你精氣神，境界似乎有些提升？」
「多虧了師傅的訓練。」陳洛說道。
廖誠點點頭，「昨夜忘了與你說，讓你晚上莫要睡覺，一定要堅持煉法，你自己能做到，那就更好。有些看似沒有意義的痛苦，其真正意義其實是篩選，把承不住苦痛的人篩掉，能挺到最後的，便是強者。」
「此外，煉法是滋補壯大心源，這此過程中，心源亦會反哺肉身，許多你練武時造下的暗傷，都會在這個過程中被清除，所以你一定要堅持煉法。」
陳洛聽得眉頭一皺，「那師傅呢？」
若練武技會導致暗傷，那廖誠不是內景，又如何處理那些暗傷？
廖誠笑了笑，「老許給過我不少藥，能去的暗傷早沒了，去不掉的暗傷也沒辦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些釋然。
陳洛點點頭，沒再多問什麼。
接下來的上午，除了繼續演練昨日沖拳與走路法，廖誠又新教他一招貫拳，三種基礎武技同時演練，難度雖說驟增，卻反而讓他對整勁有了更深的理解。
等晚上餵招，為了給他營造對敵環境，廖誠又相應的給出新對招，逼他連番打出沖拳與貫拳，且下盤走路法時刻不停。
到了此時，陳洛沖拳時，發力感導致的劇痛已然淡了許多，到了能輕鬆忍受的程度，這代表他沖拳已然初步掌握正確發力感，接下來就是消化與適應。
至於貫拳，由於貫拳與沖拳有諸多相似之處，所謂一通百通，是故貫拳發力感帶來的疼痛，沒有沖拳那麼劇烈。
廖誠敏銳的發現這一點後，立馬給他提速，在貫拳剛掌握髮力感時便立馬教與他抄拳。
如此，他演練武技的痛苦與壓力絲毫未減，但武技掌握進度卻驟然加快，又由於掌握了三招拳式的原因，廖誠晚上也不再與他餵招，開始嘗試接招。
所謂接招，便是在餵招的基礎上，向他進行特定進擊，他只有靈活運用沖、貫、抄三拳，對廖誠的招式防禦、格擋、化解甚至初步應對。
再等到七天後，當他堪堪掌握推掌與鞭腿的發力感後，晚上的接招，再次升級成破招。
破招，也就是每次擋完廖誠設計的招式，應對成功後，他需要利用所學進行反擊，徹底瓦解廖誠的擋式。
到了破招階段，廖誠乾脆讓許藥師給他在武館安排了間院子，從早到晚住在了武館。
而破招相比餵招與接招，反而是最痛快的，因為前兩者只能被動出招守御，而破招卻能主動揮拳反擊，陳洛聽從廖誠的吩咐，只管盡情將所學拳腳功夫往廖誠身上傾瀉，反正廖誠造詣極高，能盡數從容抵擋，是故他絲毫不用顧忌什麼，打得十分暢快。
若之前苦練武技是「納」，到了破招便是「出」，出的不僅是他武技積累，亦包含了苦痛下累積的積鬱，是故他心境都為之通達，對拳式的理解也更加通透，以至於對整勁都有了極多領悟。
在兩晚破招後的第三天，休息時，許藥師單獨找上了他，笑眯眯的打量他片刻，「沖拳式掌握得怎麼樣了？」
「已經會發力了。」陳洛微笑道，他現在沖拳，肩臂已然不再有任何疼痛，徹底做到了勁力收發自如。
換句話說，他現在只需隨便用個一兩成的勁，就能打出曾經十二成勁也打不出的力。
且，無需任何蓄勢，拳到力到。
「不錯。」許藥師滿意的點頭，「可以開始嘗試練內景武學了。」
陳洛心中一動，「是《大臨武學總綱》里的那些內景武學麼？」
「當然了。」許藥師有些奇怪，「《大臨武學總綱》包含了大臨所有內景武學，怎可能不在總綱里，難不成我還能自創一門教你不成。」
大臨武學總綱，包含了大臨所有武學？
陳洛聽得驚訝，「難道內景武學竟然只有一百五十三門麼？」
他潛意識裡一直以為武學這東西包羅萬象，作為武道之「打法」，至少有有成千上萬才對。
「你覺得太少了？」
許藥師逐漸明白了他的驚訝，笑著解釋道：「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其實，在《大臨武學總綱》編纂之前，大臨零零散散倒是有成千上萬門內景武學的。」
他說著，頓了頓，「而這成千上萬門武學，質量也都參差不齊，有好的也有差的。」
「流通在外的武學，大多都是差的，有些茶毒武學，練了甚至會對身體造成巨大損害。而好的少數武學，則被一些世家以及七大宗門私藏、壟斷，極少流通在外。」
陳洛聽得疑惑，「世家、七宗壟斷武學，武選司難道不管麼？」
「我說的是總綱編纂之前，那時候哪有什麼武選司。
許藥師笑了笑，「大臨朝廷當時就只有地方衙門，武選司、典儀台等等九司還是後來的事。」
「且，當時七大宗門勢大，曾經一度凌駕於大臨朝廷之上，朝廷幾乎成了宗門附屬。」
他又感慨，「除了七大宗門，還有更多的地方世家，傳承久遠，根基深厚，根本不是衙門所能輕易動搖的。且，當時的衙門，不過是與地方世家沉一氣，欺民盜利的存在。」
「可以說，當時的大臨，外有妖廷圈養，內部也是人心不齊。」
「邊境，有七大宗門各占鰲頭；地方，十三郡的名門世家圈地為王；武道被壟斷在少數勢力豪強手中，甚至在小地方都能滋生出許多地方幫派。以武亂禁者比比皆是，生殺予奪，殺個人比彎腰割草還更容易。」
「而大臨朝廷身處其中，頒布的法令甚至都走不出上京，名存實亡，極其勢微。整個大臨內憂外患，幾乎是一片混亂，民不聊生。」
「————」陳洛默默的點了點頭，透過許藥師的話語，他能想見曾經的大臨，是如何一番混亂局面。
這讓他想起了青山縣的青雲眾。
要知道，武道本就奇異，能為所不能，一個小小下縣，在武選司看管之下，尚且能養出青雲眾這等存在。
放眼整個大臨，若不加管理，以武亂禁、山頭林立是必然會發生的事。
「那後來呢？」他默然片刻，轉而又好奇問道。
眼下的青山縣，哪怕內景武者，依律也不得無故殺人，顯然不再是許藥師口中的那等混亂局面。
但，按理來說，身處那等外憂內患的混亂局面當中，大臨朝廷能做到不亡國就算不錯了，竟然還能做到扭轉局面？
這是如何做到的？
陳洛總感覺廖師傅最後補充的兩句話有些刻意，不由得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但廖誠神情繃得很穩，看起來面不改色的，「怎麼，做不到麼？」
「我盡力。」陳洛無奈道，他沒有回答得很篤定，因為他確實沒有能完成廖誠那些安排的把握。
但嘗試一下肯定是必須的，雖然會很痛苦，但好處也毋庸置疑，他要是能做到的話，必然能在極短時間內獲得巨大長進。
此外，他隱隱還能感覺到，廖誠給他的這些苛刻安排，有些突然，有些臨時，在中午出去了一趟，回來後忽然就給他上了巨大壓力。
陳洛能猜到，大概是自己上午的表現，導致了這些變化。
廖誠道：「那你再休息會，好了我們繼續。」
「好，也辛苦廖師傅了。」陳洛認真的說道，他接下來會很痛苦，而接下來要執行這些安排的廖誠無疑也會很辛苦。
眼下他徹底明白，為何廖誠第一次切磋後不想教他，因為教武技確實是一件很費精力的事，如果換做是他自己，也不願意花巨大精力去教一名資質平庸的弟子。
更何況廖誠顯然是實在、負責的人，教起武技來幾乎不遺餘力，對他狠，對自己也狠。
廖誠對他這話卻是不置可否，只是端坐桌前閉目養神。
陳洛亦抓緊時間催化壯血散藥力，待筋骨劇痛散去七八成後，廖誠起身來到院中央，直接向他演練整勁訣要。
「整勁，講究的就是根節發力，以氣導力，所謂力從地起，主宰於腰，在發力前，你需要先運力，通過特定內息將渾身所有力運到你需要發力的地方————」
他嘴裡念著，足下一動，看似隨意的向前幾步，隨即驟然一記沖拳。
——砰。
破空的悶響聲後，草葉拂動。
他收起拳勢，「看清楚了麼？」
陳洛頷首，「看清楚了。」
廖誠道：「講講看。」
陳洛細細回憶了下廖誠方才的拳步，既是說給廖誠聽，也是說給自己聽，「方才師傅一共走了三小步。第一步運走路法；第二步腰胯有一道極小扭動，弟子猜測是在送下盤力勁至肩臂；第三步肩臂發力合力，將所有力勁推至拳鋒三寸處，成一衝拳拳勢。」
廖誠瞧了他片刻，才道：「你再看。」
說著，他站定了兩秒，這兩秒是給陳洛凝神觀察的時間。
兩秒後，他腳下卻未動分毫，而是直接一記沖拳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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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下盤腳步的配合，但他這一衝拳的拳勢卻更甚於第一拳，且拳速更快更利。
揮完這拳，他再次看過來，「這次呢？」
陳洛想了更久的時間，才道：「這次師傅沒有扭動腰胯送力，但沖拳的力勁比第一次更強，弟子猜測沖拳中依舊含了下盤力勁，但想不明白原因。」
廖誠一笑，「那是因為你能看見我腰胯動作，卻參不見我心意與氣力。」
陳洛虛心道：「弟子不明白。」
「第一次沖拳，乃是整勁的下乘境界，為外三合。」
廖誠走了一步，一手緩緩出拳，過程中另一手拍向自身各部位，「外三合，講究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
「而外三合之所以說是整勁的下乘境界，便是因為每次發力，無論沖拳抑或是鞭腿，都必須刻意讓關鍵部位動起來，以實現氣力的傳導。就像我第一次沖拳時扭動腰胯，便是基於此理。外三合雖說也是整勁，但多餘動作太多，導致發力拖沓，若是真正的生死搏殺，誰會讓你去走幾步，再扭動腰胯送力出拳？」
「是故，真正的整勁，必須在外三合的基礎上，練成內三合。」
「內三合，乃是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他說著，再揮第三記沖拳，姿勢隨意，卻打得勢大力沉，「你看我這一拳，看似只揮一拳，實際上全身氣力已經被引動到拳頭，沒有任何刻意，因為這並非讓身體刻意運動而發勁，而是心隨意動，隨後意隨氣動，渾身氣力自然而然就能整合至一處，而無需刻意去扭動腰胯。」
「當整勁達到內三合的上乘境界時，便能做到一動無有不動，一合無有不合，完美的做到將全身力量瞬間凝聚於一點爆發。」
陳洛若有所思，「弟子明白了。」
按他的理解，整勁就像引水，要將全身氣勁，整合匯聚到某個發力點上。
而外三合就像抽水泵，需要其人主動將全身氣勁抽過來；而內三合相比之下，類似於製造一個高低差，讓發力點處於地勢低的一邊，就像水往低處流，全身氣勁也會自發整合，匯在一起往發力點凝聚。
關鍵就在於，要如何在體內構建這個氣勁的高低差？
他說起來簡單，但實際想要做到卻極難。陳洛先嘗試外三合，也就是在同時或短時間內連續打出多種武式，讓這些武式的發力感彼此聯繫。
而落在具體上，就是下盤施展走路法，上肢打沖拳，在兩者過程中，去體驗那種「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的整體感。
這個過程比他想的還要痛苦，沖拳發力感與走路法、走路靴的劇痛，任意一種都是常人難以忍受的，但他要同時忍受所有，尤其是在這劇痛中他還必須靜下心去參悟沖拳與走路法，並將二者進行聯繫去參悟外三合，無論對意志力還是對悟性筋骨，都是一種巨大考驗。
陳洛咬著牙，於蹣跚中沖拳悟技。
廖誠則在一側緊緊盯著他，每次陳洛的出拳或走路法出現任何差誤，哪怕只是一絲，他也會立刻出聲糾正。
這是十分有必要的，只有在錯誤露出苗頭時立時制止，才能避免錯誤擴大。
武技就是如此，就像一架疾速奔馳的馬車，但凡出現一絲方向的偏誤，便會越走越偏，最終甚至南轅北轍。
如此一直持續到天色暗了下來，陳洛才得到些許休息時間。
待他在煉法配合壯血散，將渾身劇痛舒緩完後，廖誠又馬不停蹄的與他餵招。
按廖誠的原話說，閉門造車是決計不行的，必須要配合針對性的對練，才能讓整勁與單獨武式的理解更深刻全面。
而所謂的餵招，便是廖誠控制好力度，朝陳洛推掌，同時踢腿掃探，去破壞陳洛下盤重心。
只要陳洛沖拳有誤，力度差了一絲，就會被他的推掌擊倒，而若是走路法不純熟，下盤重心不穩，也會被踢翻在地。
陳洛只有同時施展兩者，才能如常的站立在廖誠面前。
其中的艱難難以想像，一整個晚上，陳洛記不清自己倒地了多少次，到最後幾乎蓬頭垢面，滿身的污塵。
而廖誠對此，表面上失望嚴苛，心底卻是滿意、意外、驚詫、更滿意。
因為他牢牢把握著陳洛進度，陳洛有多少長進，他全都看在眼裡，甚至比陳洛自己都要更清楚。
如此，等到晚上廖誠離開後，陳洛被幾名雜役扶著洗浴洗漱，再被扶到了床榻上。
他強行打起精神來，放平心緒，盤坐煉法。
直到慢慢進入《心源蟄經》的狀態，他徐徐吐納，引元氣一點點滋補著心源，白天時的那些勞累也隨之一絲絲散去，只感覺神魂都在接受一場按摩。
等翌日天亮，他睜眼時召出進度面板，卻驚訝發現，《心源蟄經》的進度值竟然增長了許多。
【心源蟄經：5/1000】
之前一晚才增長1點，眼下一次煉法的效果竟然比過了四晚。
不僅如此，他只覺昨日種種疼痛疲倦盡皆被一掃而空，渾身說不清的抖擻。
再內視心源，那條漂浮於形骸虛無的紫色束帶，果然增長了肉眼可見的一絲絲。
「應該是錘鍊了肉身的緣故。」陳洛自語。
心源壯大的一大條件，就是錘鍊肉身，昨日他雖然痛苦，但肉身無疑得到了巨大錘鍊，相當於錘鍊了溫養心源的形骸，心源也會得到反哺，更為壯大。
等廖誠來到後，打量了他幾眼，「看你精氣神，境界似乎有些提升？」
「多虧了師傅的訓練。」陳洛說道。
廖誠點點頭，「昨夜忘了與你說，讓你晚上莫要睡覺，一定要堅持煉法，你自己能做到，那就更好。有些看似沒有意義的痛苦，其真正意義其實是篩選，把承不住苦痛的人篩掉，能挺到最後的，便是強者。」
「此外，煉法是滋補壯大心源，這此過程中，心源亦會反哺肉身，許多你練武時造下的暗傷，都會在這個過程中被清除，所以你一定要堅持煉法。」
陳洛聽得眉頭一皺，「那師傅呢？」
若練武技會導致暗傷，那廖誠不是內景，又如何處理那些暗傷？
廖誠笑了笑，「老許給過我不少藥，能去的暗傷早沒了，去不掉的暗傷也沒辦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些釋然。
陳洛點點頭，沒再多問什麼。
接下來的上午，除了繼續演練昨日沖拳與走路法，廖誠又新教他一招貫拳，三種基礎武技同時演練，難度雖說驟增，卻反而讓他對整勁有了更深的理解。
等晚上餵招，為了給他營造對敵環境，廖誠又相應的給出新對招，逼他連番打出沖拳與貫拳，且下盤走路法時刻不停。
到了此時，陳洛沖拳時，發力感導致的劇痛已然淡了許多，到了能輕鬆忍受的程度，這代表他沖拳已然初步掌握正確發力感，接下來就是消化與適應。
至於貫拳，由於貫拳與沖拳有諸多相似之處，所謂一通百通，是故貫拳發力感帶來的疼痛，沒有沖拳那麼劇烈。
廖誠敏銳的發現這一點後，立馬給他提速，在貫拳剛掌握髮力感時便立馬教與他抄拳。
如此，他演練武技的痛苦與壓力絲毫未減，但武技掌握進度卻驟然加快，又由於掌握了三招拳式的原因，廖誠晚上也不再與他餵招，開始嘗試接招。
所謂接招，便是在餵招的基礎上，向他進行特定進擊，他只有靈活運用沖、貫、抄三拳，對廖誠的招式防禦、格擋、化解甚至初步應對。
再等到七天後，當他堪堪掌握推掌與鞭腿的發力感後，晚上的接招，再次升級成破招。
破招，也就是每次擋完廖誠設計的招式，應對成功後，他需要利用所學進行反擊，徹底瓦解廖誠的擋式。
到了破招階段，廖誠乾脆讓許藥師給他在武館安排了間院子，從早到晚住在了武館。
而破招相比餵招與接招，反而是最痛快的，因為前兩者只能被動出招守御，而破招卻能主動揮拳反擊，陳洛聽從廖誠的吩咐，只管盡情將所學拳腳功夫往廖誠身上傾瀉，反正廖誠造詣極高，能盡數從容抵擋，是故他絲毫不用顧忌什麼，打得十分暢快。
若之前苦練武技是「納」，到了破招便是「出」，出的不僅是他武技積累，亦包含了苦痛下累積的積鬱，是故他心境都為之通達，對拳式的理解也更加通透，以至於對整勁都有了極多領悟。
在兩晚破招後的第三天，休息時，許藥師單獨找上了他，笑眯眯的打量他片刻，「沖拳式掌握得怎麼樣了？」
「已經會發力了。」陳洛微笑道，他現在沖拳，肩臂已然不再有任何疼痛，徹底做到了勁力收發自如。
換句話說，他現在只需隨便用個一兩成的勁，就能打出曾經十二成勁也打不出的力。
且，無需任何蓄勢，拳到力到。
「不錯。」許藥師滿意的點頭，「可以開始嘗試練內景武學了。」
陳洛心中一動，「是《大臨武學總綱》里的那些內景武學麼？」
「當然了。」許藥師有些奇怪，「《大臨武學總綱》包含了大臨所有內景武學，怎可能不在總綱里，難不成我還能自創一門教你不成。」
大臨武學總綱，包含了大臨所有武學？
陳洛聽得驚訝，「難道內景武學竟然只有一百五十三門麼？」
他潛意識裡一直以為武學這東西包羅萬象，作為武道之「打法」，至少有有成千上萬才對。
「你覺得太少了？」
許藥師逐漸明白了他的驚訝，笑著解釋道：「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其實，在《大臨武學總綱》編纂之前，大臨零零散散倒是有成千上萬門內景武學的。」
他說著，頓了頓，「而這成千上萬門武學，質量也都參差不齊，有好的也有差的。」
「流通在外的武學，大多都是差的，有些茶毒武學，練了甚至會對身體造成巨大損害。而好的少數武學，則被一些世家以及七大宗門私藏、壟斷，極少流通在外。」
陳洛聽得疑惑，「世家、七宗壟斷武學，武選司難道不管麼？」
「我說的是總綱編纂之前，那時候哪有什麼武選司。
許藥師笑了笑，「大臨朝廷當時就只有地方衙門，武選司、典儀台等等九司還是後來的事。」
「且，當時七大宗門勢大，曾經一度凌駕於大臨朝廷之上，朝廷幾乎成了宗門附屬。」
他又感慨，「除了七大宗門，還有更多的地方世家，傳承久遠，根基深厚，根本不是衙門所能輕易動搖的。且，當時的衙門，不過是與地方世家沉一氣，欺民盜利的存在。」
「可以說，當時的大臨，外有妖廷圈養，內部也是人心不齊。」
「邊境，有七大宗門各占鰲頭；地方，十三郡的名門世家圈地為王；武道被壟斷在少數勢力豪強手中，甚至在小地方都能滋生出許多地方幫派。以武亂禁者比比皆是，生殺予奪，殺個人比彎腰割草還更容易。」
「而大臨朝廷身處其中，頒布的法令甚至都走不出上京，名存實亡，極其勢微。整個大臨內憂外患，幾乎是一片混亂，民不聊生。」
「————」陳洛默默的點了點頭，透過許藥師的話語，他能想見曾經的大臨，是如何一番混亂局面。
這讓他想起了青山縣的青雲眾。
要知道，武道本就奇異，能為所不能，一個小小下縣，在武選司看管之下，尚且能養出青雲眾這等存在。
放眼整個大臨，若不加管理，以武亂禁、山頭林立是必然會發生的事。
「那後來呢？」他默然片刻，轉而又好奇問道。
眼下的青山縣，哪怕內景武者，依律也不得無故殺人，顯然不再是許藥師口中的那等混亂局面。
但，按理來說，身處那等外憂內患的混亂局面當中，大臨朝廷能做到不亡國就算不錯了，竟然還能做到扭轉局面？
這是如何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