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青瘴山之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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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青瘴山之亂(三)

  深山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血腥味道,染開的血霧像一層層赤紗在飄蕩,透過血霧,陳洛能望見幾具屍體散落在地,有人的,也有馬的,盡皆身形扭曲,面目全非。

  他握刀的手猛然一顫,心頭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一陣刺痛。

  最前方的杜萬鋒也看見了身後的慘狀,臉上騰起一股怒意,單手一揮,手中已然多出一柄半丈長、兩尺寬的朴刀。

  「找死!」他眼中儘是殺意,朝青煙中那道詭異人影,揚刀狠狠一劈,凌厲刀氣裹挾著一股驚人威勢席捲直出,沿途草木十石盡數崩解。

  然而刀氣即將斬中人影的一剎那,那道人影竟然詭異一閃,驟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杜萬鋒眸光一閃,刀鋒疾轉,朝自己身側猛地斬落。

  一刀落,刀風驟起,緊接著那道人影恰恰就在刀鋒過處現出了身形來,同時一隻巨大手掌霍然抬起,掌心凝著一股赤色氣旋,與刀鋒硬撼在一起。

  一砰!

  一股洶湧震盪驟然炸開,場間所有人馬,除卻對峙的這兩道身影之外,盡數被震得向後急退。

  陳洛反應很快,早在碰撞的一剎那就橫刀擋在身前,但仍是連連退了四五步才穩住身形。

  而那道人影與杜萬鋒硬撼一記之後,迅速掠退至三丈之外,塵煙浮蕩間也終於徹底顯出了真身。

  陳洛瞧了過去,瞳孔驟縮。

  但見那身影高且瘦,披著一襲白色長袍,袍擺在方才碰撞激起的驟風中獵獵鼓盪,然而從那袍袖裡垂落出來的,竟然是一雙通體青碧色的巨手。

  手指頎長,指間帶著半透明的薄蹼,看起來油潤而滑膩,泛著些許水潤光澤。

  而他的頭,卻是一顆奇大無比的蟾蜍頭顱,額骨高高隆起,兩頰鼓脹,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疙瘩,與高瘦身軀形成一種極詭異的反差。

  以及一雙凸出來的金色豎瞳,冷冷的盯著杜萬鋒。

  杜萬鋒眸光冰冷,眼底隱約掠過一絲驚色,「蜍活師。」

  「快撤!」

  在那道身影現形的同一瞬間,駱毅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猛地反應過來,他神情大變,帶著莫大的驚恐厲聲喝道:「分開撤!」

  那毫無疑問是一頭蟾蜍妖,方才能和杜萬鋒正面硬撼,甚至還是一頭彌妖,一頭修成了靈長之形的彌妖!

  他不明白這等級別的凶妖為何會出現在青瘴山的深山外圍,但眼下根本來不及去多想。

  在一頭彌妖面前,除了杜萬鋒,其餘人全部加在一起,也抵不過這蜍活師的一掌之威o

  其實不用駱毅多說甚麼,申婉、洪天等其他人亦是神色大變,幾乎在同一瞬間朝不同方向疾掠,很有默契的三兩人一起,四散逃遁。

  眼下事出詭異,誰知還會有什麼變故發生,留在這裡也只能給杜萬鋒添負,能做的選擇唯獨一個逃字。

  陳洛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只有他萬分清楚,那頭彌妖根本就是衝著杜萬鋒來的,所謂的獸吼,從頭到尾就是為了誘杜萬鋒入青瘴山的圈套。

  他面色鐵青,儘管還有許多疑問和一些猜測,但眼下根本不能多想,猛然轉身朝山下方向疾逃。

  逃遁之餘,餘光掃見地上幾具扭曲散落的屍首,依稀能辨認出幾個熟悉面孔,他心中又怒又痛,死死咬著牙,朝北方下山的方向狂奔。

  眼下只有先逃離了這青瘴山,才有資格去談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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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眨眼之間,場間便只剩下杜萬鋒以及他麾下的十名靖妖衛,杜萬鋒頭也不回的沉聲下令:「你們也退,掩護他們下山。」

  那十名靖妖衛神色凝重,彼此對視一眼,各自轉身疾速撤離。

  但對於此間所有逃走的人,那頭蜍活師卻全然不去理會,而是始終牢牢盯著杜萬鋒。

  片刻後,它兩隻青碧色的巨手緩緩抬起,攏在一處,竟然端端正正的,向杜萬鋒行了一禮。

  與此同時,但見它兩片嘴唇開合,吐出幾句悠悠吟唱,正是山海界共通的大道通言:「萬澤妖部,蜍族活師,見過杜旗尉。」

  「爾等腌臢妖孽,怎敢惺惺學禮!」杜萬鋒冷笑一聲,他清楚蜍族活師最擅長的就是妖術,詭變萬端,因此根本不與它廢話,單刀一橫的同時身形暴起,直直揮刀劈向蜍活師。

  蜍活師金眸一閃,兩隻巨手揮動,掌心進出一道濃郁赤光,再度封住了這一刀。

  同時在借力之下,它雙腿一蹬,身形猛地躍起,下一剎那,凌空一掌按下,一道赤色掌印裹挾著一聲厲嘯,疾速轟落!

  杜萬鋒卻是不閃不避,他雙手握刀,足下猛然一踏,整個人同樣拔地而起,揚刀朝那道赤色掌印直劈而去。

  刀勢乍起,同時刀身憑空湧出一股匹練紫芒,裹挾著巨大威勢,與那一記掌印悍然相撞,剎那間就將那道掌印當空貫穿。

  貫穿掌印後,刀勢仍是不止,直直的貫入蜍活師身軀。

  蜍活師一聲悶哼,身形裂開,卻不見血,只見那整具身軀竟然化作了一蓬清水轟然爆開。

  水霧四濺開來,旋即又疾速聚成一條條涓涓細流,朝四面八方激射而走。

  杜萬鋒雙眼一眯,改右手持刀,左手急速伸出兩指,指向那些四散流竄的水流,口中冷喝:「破!」

  砰砰砰!

  一聲喝令落下,那一條條水流應聲爆裂,重新化作了水霧,消散在空中。

  唯獨東南方向還剩一條水流仍在逃竄,杜萬鋒眸光一寒,身形再度暴起,揚刀朝著那條水流猛然斬去!

  刀勢洶湧追襲而去,但那條水流卻在被刀勢劈中的千鈞一髮之際,竟然再度分化成兩股。

  一股向東,一股向西,堪堪避開那致命一刀。

  緊接著,那兩股水流避開刀勢後,又凌空騰起,在空中各自匯成一團,轉眼間化作了兩道身影。

  其中一道,是方才那頭蜍活師,張開青碧色的巨手,朝著杜萬鋒狠狠拍下。

  另一道身影,卻足足有兩丈之高,靈長之身、牛首、蛇尾,獨目里沒有瞳孔,只有一團燃著的黑焰,身軀魁梧在空中幾近遮天蔽日,巨大的手臂筋肉蟲結,一拳轟然砸落。

  一拳一掌,殺氣滔天!

  兩妖?

  杜萬鋒眸中閃過一抹驚色,但動作絲毫沒有半分遲滯。

  他朴刀一轉一橫,雙腳猛然踏地,土崩石裂間,口中再度一聲暴喝:「渟!」

  一字落地,周遭天地竟然驟然一靜。

  當空壓下的兩道身影,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定格在了半空。

  杜萬鋒眼中殺意暴涌,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現時已經凌空於兩妖身前,橫刀便斬!

  刀鋒斬落的剎那,那兩道身影才從禁錮中掙脫,但已經為時已晚,杜萬鋒匹練刀勢已然逼至了近前。

  那牛首人身之妖獨目之中湧出一抹驚駭之色。

  另一邊的蜍活師卻是金眸猛然一閃,血盆大口驟然張開,竟然張到了兩丈之闊。

  與此同時,口中血影一閃,只見竟然有一雙乾屍般的乾癟手臂,從它口中探了出來,雙手凝成雙掌,狠狠向外一推,竟然就這麼將那兇猛刀勢當空攔斷。

  不等刀勢的余勁消散,那雙手又反手撐住了蜍活師的上下唇,血影之中浮現出兩個生著赤目尖耳的腦袋。

  緊接著是人身、人腿,一整個身影竟然就這麼從蜍活師嘴裡整個跳了出來。

  落地之後,那東西甩了甩手上的黏液,其中一個腦袋尖聲道:「臭,臭不可聞。」另一個腦袋則上下打量著杜萬鋒,悠悠開口:「這就是那杜萬鋒麼,剛才那一刀,很弱啊。」

  說話間,蜍活師與那牛首人身之妖也已雙雙落地,後者單目緊緊盯著杜萬鋒,尚且驚魂未定。

  「查了一月的獸吼妖患,不曾想這根由竟然就在杜某自己身上。」

  杜萬鋒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三頭妖物,眸中帶著哂意,「蜍活師,蜚公,還有一頭驕蟲。為了殺杜某,還真是好大的手筆。」

  事到如今,他哪裡還會不明白,青山縣那所謂的獸吼,從頭到尾就是為他設計的誘餌o

  他已然清楚這些妖為何要引他來此,又為何殺他,更清楚它們背後之人,心中不自覺生起一股滔天憤怒。

  此外,最令他暗自驚疑的,是周身籠罩的詭異青煙,竟然能干擾感知,以至於方才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除了蜍活師之外,還有另外兩頭妖物潛藏在側。

  「殺你,就是為了來殺你!」

  那頭人身雙頭的驕蟲,一張臉朝著杜萬鋒尖聲獰笑,另一張臉卻轉向蜍活師,悠然道:「方才可是逃走了不少籠人。你當真要照那人說的,就這麼放他們走麼?」

  「今日之事,自然是要滅口的。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這青瘴山。」

  蜍活師的聲音冷了下來,「那些逃走的籠人我自有安排,你只管對付這杜萬鋒,莫要分心,也切莫大意,此人觀過十三極圖之一的《從從鳴山圖》,從中悟得了九字極意,手段極多,絕非等閒之輩。」

  杜萬鋒聽著它們吐出的這些通言,臉色微變,眼中怒意更甚,情知此番必須速戰速決,殺意驟然暴起,竟然是絲毫不懼,握緊朴刀,朝著三頭妖物狠狠劈去!

  「惱了,他惱了!」

  驕蟲一顆腦袋晃來晃去,尖聲嘲笑著;另一顆腦袋卻滿臉的興奮,一個轉身化作一團黑霧,朝杜萬鋒正面撲了過去。

  牛首人身的蜚公咆哮一聲,亦是撒開雙腿狂奔著迎上,蜍活師則再度化作水霧,如一

  層薄紗飄蕩在四周,伺機顯形。

  與此同時,青煙籠罩的西面,煙霧繚繞之間,一隻黑鴉卻仿佛絲毫不受青煙影響,落在樹上一根枝頭。

  它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很快鎖定了樹下不遠處的駱毅,還有駱毅身側的三名靖妖衛。

  從他們身上,它嗅到了鮮美的血肉氣味,喉嚨情不自禁一動,發出難聽的咕咕聲。

  簡單的靈智不足以讓它多想,它興奮地一撲翅膀,落在駱毅血淋淋的胸口上,鳥喙一起一落,狠狠啄下,撕咬著那片破開的、血肉模糊的胸膛。

  胸膛裡面沒有心臟,只有尚帶著餘溫的模糊血肉。

  但,它才剛啄下了第一口,就被一隻細長的手一把攥住。

  手的主人是一隻妖鼯,攥住烏鴉後,它一把扔進嘴裡大口的咀嚼起來。

  片刻之後,那妖鼯嘴唇已經染得猩紅,嘴角淌著血,隨意地吐出了一口鴉羽,嗡嗡的說:「不行,還是不如籠人好吃。」

  正說著,它忽然察覺到了什麼,鼯頭一歪,眨了眨眼。

  它發現,在前方的不遠處,還有一道人影,正在地上艱難的向前爬行。

  那人一手死死捂住裂開了大半,不住的噴濺鮮血的脖頸,另一隻手拼命朝前伸,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前方的那地上落著一樣東西,離她只有一尺遠,一串綴著琥珀小珠的銀手鍊。

  但就在她那隻手,即將碰到手鍊的一剎那,一隻四爪的小腳忽然狠狠踏下。腦漿四濺間,其人絕了氣息。

  「都這樣了,還沒死啊。」一頭矮小的妖狽根本不需要彎腰,就從地上撿起了那串銀手鍊。

  它先是將銀手鍊捧在手裡,眼珠子仔細瞧了瞧,又小心翼翼的湊近嗅了嗅,然後才隨手捏碎,丟到了一旁,「我當是什麼稀罕物,不過是一串石頭,還以為是件什麼暗兵呢。」

  說著,它又瞥向那頭還鼓著血盆大口嚼著東西的妖鼯,眼珠子一翻,「別吃了,趕緊去找剩下的人。」

  妖鼯不緊不慢的道:「一群蟄境的籠人罷了,反正他們也走不出這月瘴,而且不是還有欽蜂和勤蛇它們麼,急什麼。」

  「蜍大人說了,這月瘴只能持續半個時辰。」妖狽尖聲叫道:「在月瘴里咱們的感知同樣會受阻,本來就難得找人,但凡在半個時辰後,走漏了半個籠人,把這山裡的事漏了出去,你我都別想活了。」

  「曉得了,曉得了!」

  妖鼯不耐煩的將手裡的一塊心肉甩到一旁,卻也知道事情輕重,不再多言,轉身隨著妖狽離開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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